亟待拯救

男性罷權不只暗示女性劣勢，它求女性劣勢。其手段之一便是將女性禁錮在永遠封閉的青春期狀態，將從前的地母矮化為未成年新娘並加以糟蹋處女。而女性則永遠淪為與男性理想、偉大的完美形象相反的對照物。

一、沉睡不醒的公主

除了上述公主身分所包含的價值與形貌之外，本節要強調的是父權體制下的公主，所展現的脆弱無助。義大利民間故事包含了許多「睡美人」的異文有關。

像是〈睡美人與她的孩子們〉、〈費奧拉旺德和美麗的伊索琳娜〉和〈那不勒斯士兵〉。最後睡美人卡羅拉與伊索琳娜都「死而復活」，擺脫「沉睡許久」的魔法，

等同於擺脫「死亡」。〈那不勒斯士兵〉中的公主也脫離被囚禁的城堡並清醒過來。

這一類「被動而又沉默地等待」肢體形象的呈現都是：躺在那裡，毫無意識。

沒有另一種姿勢能讓這些公主顯得更加危險。

二、久病不癒的公主

「等待」常常使公主在生與死之間拔河。公主若不是毫無理由被抓走或無奈地被獻給龍吃掉，就一定是體弱多病，而且都是無藥可救的不治之症，必須臥病在床等待救援。〈兩位趕騾子的老兄〉中俄羅斯公主的喉嚨被一根魚刺扎著，沒有醫生能拔得出來。〈上尉與將軍〉中那不勒斯公主更是久病不癒，經不久於人世。

〈白葡萄〉中的公主面臨死亡之際，是藉著三個王子手中的三樣寶物才活了過來。

三位王子邀功爭吵之餘，國王為了停止爭端，就把公主嫁給第四個空手而來的求婚者。這樣令人跌破眼鏡的結局，是民間故事中一些描寫競爭的場面很常見的。〈兩

位趕騾子的老兄〉和〈白葡萄〉中救回公主的碰巧都是葡萄（或葡萄汁）。〈耶穌和聖彼得埃羅在弗留利〉中的第二個小故事〈野兔肝〉則是讓生病的公主身首異處，最後活蹦亂跳地出現，以強調耶穌所施行的神蹟。

有趣的是〈白葡萄〉和〈瘸腿魔鬼〉中的共通處是：魔鬼都很清楚公主的病情，甚至是魔鬼策劃的。因此暗示生病這件事，與病魔相關，只要戰勝病魔，也就越過死亡。這也是為什麼生病的公主身邊環繞的醫生束手無策，而最後病情得到醫治的方法卻又毫無邏輯，而且大都和超能力有關。

久病不癒其實只不過是讓公主等待英雄的另一種變相的安排而已，同樣是要強調只有男性才能拯救女性擺脫危險的境遇。

三、等待英雄的公主

最典型的公主是「獻給龍的祭品」，英雄也就是屠龍戰士。似乎只有龍，才能代表一個「人類」無法征服的惡勢力。〈七個頭的龍〉龍每天抽籤讓村民送一個姑娘去給他吃。「今天輪到公主了，一到中午她就要到橋上去，餵給龍吃。¹⁰⁷」國王貼出了告示：「誰能救下公主，就把她嫁給誰。¹⁰⁸」全村的人在故事中，都穿著黑色的衣服。〈女魔法師的頭〉故事中的龍，也是每天要吃一個活人，公主也一樣穿著喪服，哭著等待死亡。〈三條狗〉的故事中，國王唯一的女兒也是準備要獻給龍吃掉。典型屠龍故事的變形，出現在〈一身海草的人〉、〈三個瞎王后〉和〈三層船的大艙〉中。〈一身海草的人〉是經由卡爾維諾的改寫，才變成被章魚綁架。卡爾維諾如此說明：「在原故事中，公主是被一條龍而不是被章魚抓走；龍變成了企鵝。在我看來，這種鳥太容易抓到，沒有意思。¹⁰⁹」〈三個瞎王后〉和〈三層船的大艙〉中，公主都是被妖怪所挾，最後歷劫歸來。

107《義大利童話Ⅱ》，頁52。

108 同上註。

109《義大利童話Ⅳ》，頁259。

希臘文中的「dragon」原意是蛇。龍可以視為蛇的變形，也就是「貪婪」的巨

難道無法網羅到可以破除魔咒的人？這則故事最後仍由「國王捧著一頂由鮮花編成的王冠來迎接他們，並同時舉行了盛大的結婚慶典。¹¹³」的典型作為結束。

有些受困於魔法中的公主，在是拯救者出現之後，才一起破解魔法獲得自由。

〈打人的駝背小人〉中三位公主也是被魔法師抓走，等到麵包師出現，他們才聯手砍掉了魔法師的頭。比較讓人覺得奇怪的是，有些公主似乎從沒想過自己單獨能夠破除魔法、解決困境。必須要有拯救者自動出現，公主才會有勇氣想辦法找出解除魔法的方式，這與上述國王的問題相同。〈無靈之體〉被抓走的公主，似乎從來沒想過要騙巫師說出放靈魂的地方，直到朱瓦寧出現，公主和朱瓦寧才一起聯手置巫師於死地，最後歡喜成婚。〈鴿子姑娘〉中受困的公主顯然更為特例：鴿子姑娘在藏起鴿袍的小夥子出現之前，似乎根本沒有想過要脫離魔法。或者說，

她似乎一心一意只在乎要解除所有人的魔法。於是拿自己的婚姻和小夥子交換，

只有小夥子將魔法師除掉，解除了所有人的魔法，才能順利與鴿子姑娘〈公主〉

完婚。

這類故事，除了「屠龍」的母題，還會附帶地發展出另一個「辨識英雄」的母題。英雄常會被另一個心懷不軌的小人所設計，在拯救計畫中被利用，拯救行動歸來後，又霸佔英雄的一切。〈打人的駝背小人〉中拯救公主們的麵包師，被兩個朋友背叛。還好故事中的公主們事先準備了讓英雄能在適當的時機運用的禮物，英雄才能得到應得的獎賞。〈一身海草的人〉公主將「鑽戒」交給了特里波爾多；〈七個頭的龍〉公主將自己的「手帕」遞給英雄，用來保留屠龍的證據，也為日後國王辨識出真正的英雄。〈打人的駝背小人〉被解雇的麵包師靠著三位公主的三件禮物，以勝利者的姿態取得新娘和王位。

公主一直是國王無法規避的弱點。要是國王的權力受到威脅，對公主就更加不利。公主們本身在生理上、心理上，還有政治環境中都處於弱勢地位。她們總是毫無權力支配他人，又缺乏力氣保護自己，常常身陷險境，動彈不得。「被獻出、

113 《義大利童話Ⅰ》，頁 213。

被抓走、待拯救」，幾乎是公主在民間故事裡最基本的遭遇。在卡爾維諾的編選中也毫不例外。女性無能，是父權興起後，對女性的矮化，也因此出現了許多荒謬的公主角色。此處所歸納的公主故事出現了最多〈睡美人〉的異文並不令人意外。

沉默、等待、沉睡（等同於「死亡」的象徵），是女性被養成的脆弱特質。

第肆章命運變奏曲

第一節忍辱負重

《義大利童話》中的公主，並非每一個都能從小自出生於宮殿之中，就無憂無慮，一生順遂。只要她們離開那個軟禁女性的成長環境，通常代表她們將要歷盡滄桑。

一、為婚事而離開

有的公主為了自己婚事負責，卻飽受苦難。〈有一條臭尾巴的老鼠〉是一個想要出嫁的公主，以自殺來威脅國王讓她結婚。國王說她必須嫁給「第一個經過陽台下且看她的」的對象。公主萬萬沒想到，她竟然得嫁給一隻老鼠。婚宴上老鼠的尾巴使所有的人事物消失，公主被棄置在一個荒蕪的平原上。公主遇到隱士，

隱士叫她在地上挖洞，公主千辛萬苦地走進了一座宮殿，最後她以己身所經歷的磨難，終於解除了老鼠身上魔法，這應該是〈青蛙王子〉在義大利的異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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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的公主們有時為了愛情，有時為了親情，必須付出超乎常人的耐力，或展現異於常人的能力（通常是紡織）。她們在艱辛的旅程中，都要經過一些身體上或是精神上痛苦的考驗，故事中間就會出現一個具有神力的角色或是物品，幾乎等同於

「月下老人」紅線的「功能」，讓公主得以嫁入皇室，扭轉命運。公主們並非嬌生慣養，打破了公主不管是「婚前」還是「婚後」，總是應該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呵護的脆弱形象。這些故事讓讀者發現，公主會擁有幸福的結局，不單單只是因為她生而為一位公主，所有的好運就會降臨。

等著公主們當頭棒喝才猛然驚醒的角色，幾乎都是公主們身邊最親的親人，

婚姻中的另一半或是公主的家人，他們影響著公主的命運。她的父母可能因為本身個性或迷信，就犧牲掉公主原本美滿的婚姻或從小成長的過程。童話裡的親人或另一半總是少一根神經，永遠不能夠一下子認清事實。於是公主們被抽掉層層的保護，離開了安全的範圍。公主們必須為愛情或親情作出犧牲，才能重拾幸福。

二、被大鳥帶離

公主們爲愛與命運受盡委屈的故事，常起因於一開頭一位說話舉足輕重的角色，讓公主們自願或被迫出走皇宮，身分也一度下降到最卑微的奴僕地位。〈死人宮〉裡一個經過陽台下的老婦人，向公主討錢卻嫌不夠多。因此詛咒她此生必須要嫁給一個死人，否則永遠嫁不出去，得不到幸福。為了追尋這樣一個命定的愛情，公主變成了守候國王的「女奴」。但是這個「睡國王」醒來之後，並沒有像「睡美人」的故事一樣，和公主馬上結婚，反而錯將公主所買來的女奴娶為王后，即使這個女奴沒有公主該有的氣質與教養，國王也沒感覺。國王把公主變成宮殿裡真正的女僕，在公主決定自我了斷的那一秒，國王才發現真相。

「沉睡」的另一半，與一語成讖的老婦人，同樣出現在〈擠牛奶的王后〉。公主是國王和王后請一位老婦人來算命所得到的孩子。從小被生養在地下宮殿的公主，長到十八歲，依著註定好的命運被大鳥帶離宮殿，且變成一個農家女工。等到皇冠上的寶石被變賣完之後，她決定自食其力，為王后繡衣服。她精巧的手藝能化腐朽為神奇，使王后驚嘆不已，也連帶地吸引了王子的注意。公主因為王子輕浮的舉動錯殺了王子，被判與王子的屍體關在塔裡，直到她注意到大鳥從而發現神奇的草，救活了王子，要嫁給王子之前，她回到地下宮殿，帶回貴重的禮物，

在文檔中公主徹夜未眠 ──論《義大利童話》中的公主 (頁 5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