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比「守住貞潔」更能體現父權文化了。父權文化與宗教力量相互扶 持的結果,造就出唯一盛行的女性典範:「救贖天使,是溫柔、聖潔、救世的聖母 瑪利亞。」這樣的標準不僅是宗教與文化下的產物,它還兼具一向功能,讓聽話 且無足輕重的女兒更聽命於父親的權威。
一、婚前的隔離措施:
故事中的公主大都被安排在一個特殊的空間軟禁著,像是城堡、陽台、高塔、
小閣樓、修道院,很多公主甚至無法曬到太陽。而不准到戶外,不准和直系親屬 以外的人談話等手段,此類隔離措施,美其名是要強調女性成長過程純潔無玷,
代表她有較高的身分地位,實際上都只是為了限制女性的行動,保全她的貞節。
瑪莉‧貝登(Mary Batten)指出︰「新娘的貞操對男方相當重要,……她的 貞潔不但代表家族的名譽,也是爭取身居高位的女婿的基本要件。88」貴族階層的 父親,認為自己有責任為子女找到最好的配偶,瑪莉蓮‧亞隆(Marilyn Yalom)
也提出︰「貴族人家會細心監督女兒,慎防她在婚前失去寶貴的貞操。89」公主未 婚懷孕為主題的故事,明顯地反映出這樣的價值觀。
因此「在婚前或婚後沒有守住貞節的公主故事」的情節安排,通常充滿著道 德教訓。此類的公主故事,不啻是以此類道德教訓為主題對女性聽者進行洗腦最 好的機器。
88 瑪莉‧貝登(Mary Batten)著,林尹星譯,《顛覆男性擇偶權-她為什麼選擇他》(Sexual Strategies:
How Females Choose Their Mates)(台北:允晨文化,1997 年),頁 105。
89 瑪莉蓮‧亞隆(Marilyn Yalom)著,何穎怡譯,《太太的歷史》(A History of the Wife)(台北:
心靈工坊,2003 年),頁 83。
二、對「貞潔」與「德行」的重視:
(一)以未婚懷孕作為「嘲笑他人」之懲罰
公主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而未婚懷孕,甚至產下私生子,都是對於婚前沒有 守住貞節的公主嚴厲的懲罰。故事要教訓的不光是未婚懷孕足以敗壞家門,其中 也包含訓斥公主由於「嘲笑」他人、「惡意悔婚」所得到的報應。此類故事著重於 教育女性貞節與德行並重。然而不管過程如何,最後總是當公主受盡委屈、歷盡 滄桑後,仍然覓得好歸宿的歡喜大結局居多。
在〈只有半個身子的人〉故事中,卡爾維諾在篇後註釋指出:
由於一條魚賜予彼特埃羅一種魔力,他就可以完全實現自己的每一個願 望,甚至可以使嘲笑他的公主懷孕。學者們傾向於認為這個故事產生於 義大利。……威尼斯地區的這個故事的獨特之處是主角是半身人。90
嘲笑小夥子為「半個身子的人」的公主不明不白地未婚懷孕,甚至生下小孩。
公主遭到父母的誤解,「父母便開始羞辱她、虐待她,她從此失去了安寧的日子91」, 這對公主算是極為嚴重的懲罰。最後他們甚至狠心地將女兒、女婿還有孫子三人,
裝進一個桶子,扔進大海。
〈裝腔作勢的公主〉由於因為一件小事,隨便嫌棄自己原本選中的格拉那托 王子,惡意悔婚,王子就喬裝成王家園丁,利用機會以美麗的披肩、美麗的衣服,
一步步引誘公主掉進陷阱,最後還公主懷了自己的孩子。假扮成園丁的王子,輕 易地說服未婚懷孕的公主和他一起逃出宮殿,等回到自己的格拉那托王國後,還 設計公主經過三次不幸的際遇,遭受一次次的羞辱。然而這一切不過是格拉那托
90 《義大利童話Ⅳ》,頁 266。
91 《義大利童話Ⅰ》,頁 156。
王子與他的母后串通好的一場戲,一直到公主生下了男孩,大家才盡釋前嫌,舉 行了盛大的慶典。卡爾維諾曾指出,此類故事號稱為︰「是現存最古老的『浪漫』
故事之一,學者似乎相信它起源於中世紀的義大利。92」故事之所以浪漫,應該是 公主與格拉那托王子訂下婚約那一天,公主對王子是一見鍾情的,而王子也深深 愛上公主,之後種種手段都只是為了要挫挫公主的銳氣,最終仍然一心一意希望 與她成婚……這類異性戀霸權下的愛情神話之一。
(二)婚後不貞,遭丈夫毆打或遺棄
瑪莉蓮‧亞隆指出︰「中世紀的人將婚姻的神聖性擺在守貞與守寡之下。93」 作為妻子所應該有的規範和行為,公主一樣也不可少。〈七個頭的龍〉的屠龍英雄 以為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妻子公主睡了一夜,居然在一怒之下,拔出劍殺死了自 己的弟弟們。而〈白草〉中國王誤會了自己的妻子不貞,因為有一名騎士說出王 后的左肩有一顆黑痣,讓國王打賭輸了,國王回王宮後,立刻驅車載著自己的王 后到朝聖者山的山腳下,命令王后下車,國王「猛然向王后抽了一鞭,將她抽倒 在地,然後趕著馬車而去…94。」毫不留情地拋棄了王后。
事實上這兩位公主都沒有對丈夫不貞,故事的結局也依然會還給公主一個清 白。但〈七個頭的龍〉故事裡,哥哥並未弄清事實真相,就直接殺了自己的兩個 弟弟,其怒氣不言而喻。事實上他的兩個弟弟睡在公主身旁時,早就設想周到,
先在床的中用劍將兩人隔開。此外,〈白草〉中善盡職守的公主無緣無故地就面臨 被毆打、被拋棄的命運,即使國王並沒有直接的證據証明公主確實犯下罪行。與 平凡人家的婦女相比,公主與其說是被同等要求,在實際執行的層面上,顯然其 規範是更為嚴格的。
92 《義大利童話Ⅳ》頁 297。
93 瑪莉蓮‧亞隆(Marilyn Yalom)著,何穎怡譯,《太太的歷史》(A History of the Wife)(台北:
心靈工坊,2003 年),頁 93。
94《義大利童話Ⅳ》,頁31。
在〈上尉與將軍〉中,特雷西娜公主在西西里王子離家後,被一個那不勒斯 上尉綁架,後來變成上尉的妻子。雖然被綁架情有可原,但故事的結局是西西里 王子,下令將西西里王妃(特雷西娜公主)以及那不勒斯上尉兩人塗上瀝青後燒 死。
這就是婚後不能守住貞潔的下場。這些故事除了宣達「守貞與守寡」這樣的 道德教訓,看不出有其他的寓意。已婚的公主或未婚的公主都必須生活在這樣的 規範之內。一直到今天,妻子任何形式對於丈夫的不貞,都仍將引起道德批判。
(三)兩情相悅的對象,不在此限
若是公主為了體現自己的愛情,私訂終身後又未婚生子,並不會使公主遭到 任何的傷害。在《讓婚紗見證愛情-婚紗文化與藝術》一書中,提到了一個現今 大眾較為陌生的婚俗︰
與今日不同,古時訂婚之後,就意味著夫妻的合法結合。十八世紀之前 一個懷孕的女子站在教堂的聖壇前,與丈夫舉行結婚儀式,是不會被恥 笑的,而恰恰相反,懷孕說明女子有『生產』的能力,這種能力被視為 是為繁衍人類後代而具有的貢獻95。
〈女魔法師的頭〉的故事,前提就建立在國王「向上天祈求」的本來就是一 個「將會離開他的女兒或出生即死去的兒子。」而一直沒有孩子的國王和大臣們 討論的結果,選擇了生出一個「將會離開他的女兒」。因此國王自小將公主生養在 一個離城市很遠的宮殿中,希望她被關起來後,就不會逃跑,也就不可能離開他 了。沒想到公主十六歲的時候,和喬那國的王子私自結婚並懷了孕,生下一個男
95 冷芸編著,《讓婚紗見證愛情-婚紗文化與藝術》(上海:上海書店,2005 年),頁 12。
孩,此後國王不願意再見到女兒。
國王忽略了女兒一出生,從此成為獨立的個體,就已經是一種形式的離開;
將女兒生養在遙遠的地方,而且女兒終究會嫁出去,這些都無疑是另一種形式的 離開。國王認為公主與王子結婚卻沒有告知他,卻生下了孩子,使他喪盡顏面,
因此不願意承認他們的婚姻關係,也不承認自己的孫子。直到國王的孫子最後成 了屠龍英雄,並娶得美人歸時,國王才看開了一切。
〈睡美人與她的孩子們〉也是少數沒有被處罰的未婚生子的故事。卡爾維諾 對於這篇故事如此介紹︰
義大利的〈睡美人〉跟法國作家貝洛筆下的睡美人是顯然不同的……,
主要描寫王子發現美人以後所發生的事情;這一連串的事件要比法國版 本中所描述的要殘酷。的確,它是義大利最殘酷的民間故事之一。學這 認為這類故事起源於近代文學創作(正如《格林童話》第 50 篇來自於貝 洛的文學作品一樣)。事實上,幾乎義大利各地區--從托斯卡納到西西 里,--的流行版本都跟巴斯雷的相同,甚至連人物的名字都一樣…。96
使公主懷孕的對象,真正是她喜歡的對象時,故事結局便會轉向皆大歡喜。
故事著重在公主具備生育能力,因此反而受到祝福,其子女還往往是英雄角色居 多。然而在看似思想開放,邏輯合理的這兩個故事中,有個巧合之處在於讓公主 懷孕並產下孩子的,都正好是某個國家的王子,而且到最後他們也是有情人終成 眷屬,在這裡依然看得見中世紀社會裡最重視的階級之別,因為如果公主換做是 王子的話,如上一節所述,故事結局也許有變數也說不定。
96《義大利童話Ⅳ》,頁2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