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環境觀察兩性關係的畢恆達指出：「性別關係就是一種經由空間所展現的權 力關係。144」宮殿的主人向來不是國王，就是女王。為什麼公主要擁有自己的宮 殿？童話中的公主，少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空間，當公主擁有自己的宮殿時，掌握 了真正的屬於女性的財富與權力，開始與其他男性角色平等互動。
〈會下金蛋螃蟹〉裡的公主沒有丈夫，住在自己的宮殿裡，終日在陽台上打 發著時間。她邀請對面陽台上的小夥子來他的宮殿玩牌，公主每局皆贏，但是小 夥子的錢卻怎麼樣也輸不完。這件事引起了公主的好奇心，她向女巫請教，終於 得到了永遠用不完的錢。雖然這個公主後來被變成了一隻毛驢，但是當那富有的 秘密（下金蛋螃蟹）重新回到小夥子手中後，公主又變回原形。
這是整部《義大利童話》故事中所有公主裡面，以「既老又醜」型態出現的 公主，她的形象與一般公主大異其趣。她單身、擁有自己的宮殿、牌技高超，對 於金錢充滿慾望，對婚姻則毫無期待。她終日徘徊的陽台象徵了一種權力的高度，
並非被囚禁的公主所站立的陽台，她不需要注意第一個過往的人或第一個看她的 人。我們看見她在宮殿中主宰著得到與失去的命運，如果小夥子沒有吃到能將人 變形的菊苣菜，以及將驢變形的捲心菜，根本沒有辦法阻止公主變得更有錢，更 有勢力。故事對於公主的貪心並沒有嚴加懲罰，公主最後依然變回人形，沒有一 般故事中「壞人得到報應」的下場。
我們是否想過「公主是否富有」或「公主是否『應該』富有」？因為我們向 來不經思考地接受︰「公主的財富從父親那裡繼承，因此公主必定富有」或從不 質疑︰「公主只需要等待比父親更為富有、更加有能力的『王子』，從此過著幸福 快樂的生活」嗎？我們默默贊同的這些「公主」身分背後所隱含的特殊意義，其
144 畢恆達，《空間就是性別》（台北市︰心靈工坊，2004 年），頁 9。
實是代表著同意她由「國王的公主」變成了「王子的公主」。財富與權力向來是「男 性」競逐的目標，當財富與權力反而成為公主追求的目標時，我們赫然發現拋棄 了愛情與婚姻的公主，她們自身不再由以往「父親的財產」轉移成「丈夫的財產」，
反而快速地由客體位置轉移自主體位置，或許故事正因如此，所以對金錢為導向 或權力為導向的公主另眼相待，這絕對是一種性別歧視，公主最後仍然單身，而 且故事也安排她「又老又醜」。畢恆達在〈英雌無用武之地〉一文中指出︰
過去心理學關於認知型態有場域依賴／場域獨立（field dependent / field independent）這兩種不同的概念，來說明人的知覺是如何依賴環境線索的 程度；研究的結果男人是場域獨立的，而女人是依賴的，然而我們賦予 獨立比依賴更有價值。有位女性主義者，把場域獨立改成脈絡盲目
（context blindness），把場域依賴改成脈絡察覺（context awareness），描 述的概念是一樣的，但是這樣一來，男人是盲目的而女人是有警覺的，
我們心中的男女圖像就有很大的轉變。145
〈蛇國王〉中的公主，跟忍辱負重的公主們一樣，她費盡苦心要救她的蛇丈 夫，卻被他啄瞎了雙眼又啄掉了手。雖然蛇變回了原形，但公主卻從此被驅逐出 王宮。公主遇到聖母瑪利亞後，將手浸在泉水中又洗了臉，便重新長出手，並恢 復了視力。公主得到了聖母給她的小棒子，在王宮的對面蓋起了一座金碧輝煌的 宮殿。這座一夜之間建立起來的宮殿，讓王子瞠目結舌。當看到寶座上的公主之 後，王子送去金絲刺繡的繡花底布，公主隨手將布扔給小雞們。王子又送去戒指，
公主把戒指扔給鳥。使王子顏面盡失的公主，讓王子的侍女都不願意再為王子送 東西去那座宮殿，最後王子只好裝死躺在棺材裡，終於得以經過公主的窗下，才 發現公主是原來是他美麗的妻子。
145 畢恆達，《空間就是性別》（台北市︰張老師文化，2005 年），頁 14。
相似的情節，也發生在〈偷東西的鴿子〉。長頭髮的公主從來不讓理髮師梳頭，
有一隻鴿子分別銜走了梳子、髮夾和匹肩，公主非常生氣，最後才發現鴿子是被 施魔法的年輕人變的。公主在窗前一動都不動坐了一年一個月又一天，就為了救 年輕人脫離魔法，年輕人到頭來卻嫌棄公主的樣貌。公主離開後，遇見三位仙女 將她變得比太陽漂亮，又給她皇后才能穿的上衣，還有一籃子的首飾。公主與仙 女來到一個城市，而原來年輕人正是這座城市的國王。於是她們造了一座更美的 宮殿在國王的王宮對面，國王愛上了女皇，並請求拜訪。女皇要求國王在兩座宮 殿中間舖上玫瑰花瓣、茉莉花瓣，第三次要求國王睡在棺材中間，公主報了當年 之仇，國王被原諒，他們才結為夫婦。
〈蛇國王〉和〈偷東西的鴿子〉中的公主們，都在曾經毫無保留地為王子和 國王犧牲。擁有自己的宮殿之後，才有發聲的餘地，與國王相抗衡的空間。處於 美麗的宮殿在國王與王子的眼中，讓公主看起來比之前更加美麗迷人，以至於他 們在第一時間都認不出公主就是原來解救他們的妻子。公主要轉換自己弱勢的地 位，藉著擁有一座更美麗的宮殿達到了這個目的，「權勢」讓公主原本被嫌棄的樣 貌，在轉眼之間變得美麗迷人。
畢恆達認為︰「然而即使支配性的權力散佈在各個角落，空間仍然可以作為 複雜的性別表演與反抗場所。146」公主們擁有自己的宮殿的同時，擴展了自己的 權力空間，反而能獲得之前無法享受的那些國王與王子心甘情願所提供給她們的 物質，以博得她們歡心。聖母與仙女們知道這一點，因此她們不只給公主美麗的 馬車、衣服或鞋子，而是一座豪華的宮殿，讓她們變成了女皇，與國王平起平坐，
比以前更有份量。公主們不約而同所做的最後要求，都是要國王「睡在棺材裡」， 才得以見她們一面。「讓國王睡在棺材裡」翻轉了白雪公主和睡美人，給所有的公 主們，以及給每位女性的建立的、消極被動的「典範」。
146 畢恆達，《空間就是權力》（台北市︰心靈工坊，2004 年），頁 6。
畢恆達接著指出︰「女人一生中最長、也花費做多時間所做的事是被動消極
148 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張秀亞譯，《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台北 市：天培，2000 年），頁 19。
149 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張秀亞譯，《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台北 市：天培，2000 年），頁 176。
150 哈蕊特‧盧本（Harriet Rubin），《女君王論》（The Princessa—Machiavelli For Women）（台北市：
智庫，1997 年），頁 63。
151 畢恆達，《空間就是性別》（台北市︰張老師文化，2005 年），頁 118。
第陸章 終 曲
第ㄧ節 追尋公主的表象世界
童話中或歷史上的公主的距離，對一般人而言，都同樣遙遠而神秘，但公主 所造成的影響卻廣泛且深入。我們關注公主，是由於她屬於「名人」，而非英雄。
如此多的童話與歷史不乏積極主動、獨立勇敢的公主，然而眾多的英雄角色仍然 以男性扮演居多。
大部分的讀者或者說消費者，自小開始接受「公主文化」的洗禮，透過圖畫 書或電影動畫，「公主」的特質，似乎先以表象的、物質上的意義為重。大家所熟 悉的白雪公主從其命名上，就點出了外貌對於女性的重要價值，即使她沒有一點 生命跡象，白馬王子只看了她一眼，就能夠認定生命中不能沒有她；灰姑娘擁有 善良的內心、不凡的氣質，仍然需要靠著美麗的衣服才能進宮去參加舞會，只有 靠著玻璃鞋，才能在卸下華服之後證實身分。似乎具有外貌上的美麗、擁有代表 性的物件，才能使我們與公主更加接近。公主與文化互動的結果，使她直接參與 了現實生活的許多面向，影響最深的、最顯而易見的一塊，就是「婚嫁」文化：
一、公主配件影響了婚嫁文化
首先是每個新娘所穿著的婚紗，其造型的重點幾乎可說是移植了公主這個角 色可能具備的典型裝束，套上婚紗背後所蘊含的意義，是對於「公主生活般幸福 結局」想像及仰望。童話故事中嫁娶公主王子的結局，無法使人明白其真正價值，
但儀式必須不斷的流傳下去，因為它擔負著一個人必須經歷的基本心理轉型。對 於過分投入，以追求完美的結婚典禮為目的的新郎新娘們，也許至今這些現實的
儀式只是徒具形式，忽略了真正傳遞婚姻內在現實最重要的訊息，失去一種成人
152 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莫比爾（Bill Moyer）著，貝蒂‧蘇‧孚勞爾（Betty Sue Flower）
編，朱侃如譯，《神話》（The Power of Myth）（新店：立緒，1997 年），頁 148。
那麼新娘婚紗為什麼是白色的？同樣也受到了公主們的影響。婚紗在早期並 沒有固定的款式與顏色，然而婚紗造型，事實上是受到了王公貴族的穿著打扮所 影響。貴族女性們的穿著與設計，向來引領平民百姓的流行時尚。自十九世紀開 始，英國在位時間最久的維多利亞女王，與夫君所譜寫的一段感人肺脯的愛情，
更使她婚禮中所穿的白色婚紗，成為最適合新娘的顏色157。她與阿爾伯特王子相 戀的人生過程與結局，比起童話故事有過之而無不及。維多利亞女王的婚紗是綢 緞裙拖，長十五公尺，由十二位伴娘捧拖著，耗資十萬英鎊。她的婚紗選擇白色，
以含蓄內斂的風格，取代了奢華富貴的炫燿風氣。哈蕊特‧盧本在《女君王論》
中提到：「穿著白色，表示你願意考慮任何可能性，意味著難題與障礙在你現身時 就不存在了。158」 白色是相當具有力量的顏色，並充滿各種可能性。
中提到：「穿著白色，表示你願意考慮任何可能性，意味著難題與障礙在你現身時 就不存在了。158」 白色是相當具有力量的顏色，並充滿各種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