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魔力

公主一定是等待被拯救的嗎？

以往公主只能因為某個老婦人、某一位隱士的一句話，就改寫命運，故事中間一定要靠著另一位闖入她生命的陌生人，或靠著自己，去請求另一個老婦人、

或是另一位隱士，隨著身邊一些擁有某種神力小動物、小物品的出現，才能一一從「幾經煎熬」以至「得到救贖」。這些解決難題的角色所擁有的魔力是以「突然」、

「粗魯」，且無法預測的方式在某個時間點上出現，雖然它們有時能夠解決當下所有的困難，但是讀者卻和可憐、害怕的公主一樣毫無把握。

如果我們閱讀義大利童話，就會慢慢發現除了亟待拯救的公主，整部集子裡有相當比例的篇幅，說明為數不少的公主擁有魔力。

一、挑戰自己的情敵而展現魔法的公主

參見弗雷澤（J．G Frazer）所著的《金枝》一書中研究可知，擁有皇家血統者，

如國王，常被賦予神性，因此公主或王子等皇室身分，在民間傳說或童話故事中亦常帶有「半神人」的色彩。

公主以「半神人」的姿態所出現的故事，如〈太陽的女兒〉。她是一位被太陽愛上的公主生下的。在這裡出現「處女生子」的情節。太陽的女兒在無法與心愛的王子成婚時，才展現不可思議的力量。她藉著給王子獻上禮物的機會，不斷激怒國王爲王子挑選的新娘，為了得到自己所愛的，她想盡辦法除掉情敵。同時她一直隱而不彰「身為公主」的事實，然而卻對只因為自己是一個棄嬰，就無法得到國王的認同、也不能嫁給王子的結果感到相當不滿。因此她展現的奇異魔法，

讓王子的僕人印象深刻，除了消滅三個新娘，又得到醫治生病王子的機會，趁著王子醒過來之時，向國王說出自己原來也是一位公主，她勇敢且智取的結果，使

她如願以償地與王子結婚。故事的結尾說明公主自從結婚之後，就變成了一位正常的女人，再也不做那些奇怪的事了。由這些敘述可以發現，擁有仙女或女巫般的魔力，象徵一個女性自我意識的覺醒，使她勇於挑戰出現在愛情戰場上的情敵。

二、自己塑造出理想丈夫的公主

如「女巫」一般，展現不可思議的行為，最引人注目的故事其中之一，就是

「自己塑造出理想的另一半」的故事－－〈用手揉出的王子〉。這位公主不願意接受眾人的求婚，堅持要自己捏造一位國王。第一次她不滿意，於是打破這個麵人，

重做一個。然而這個未來的國王卻被一個女王綁架，理所當然地，「完美的對象會受到他人的覬覦」，因此他被一股不可抗拒的力量－－「一陣怪風」，帶到既是女王又像巫婆的女子身邊，而且這個女王顯然擁有比公主更強的魔力。公主於是啟程尋找自己捏造的國王，最後從女王的身邊帶回了這個自己揉出的王子。這個故事我們除了可以解讀成：「將符合自己理想與期望的丈夫塑造出來」以外，並暗指打破了父權文化下所創造的「由男人捏造女人」、「由『父』神創造人類」的神話。

而我們也赫然發現，故事結尾擺脫了性別政治中「男／女／男」的三角關係¹¹⁷，轉而以「女／男／女」，也就是兩個女性交換一位男性的結局所取代，十分特殊。

三、拯救自己脫離魔法的公主

「拯救自己」是《義大利童話》中公主角色令人眼睛一亮的原因之一。擁有魔力的公主，會想辦法解除加諸於本身的魔咒。〈王子娶了一隻青蛙〉中的青蛙原是一位公主，就算她已經變成青蛙，但是她卻能紡出拉不完的線並放置在核桃中，

她也能訓練出既能數數又會武數的狗。文中公主與麵包女及紡織女為自己丈夫的繼承權競賽的過程，說明連常人辦不到的事，青蛙也可以辦到，連帶顯示公主的

117 洪淑苓，《民間文學的女性研究》（台北市：里仁，2004 年），頁 29。

毅力驚人。變成青蛙的公主一方面為王子的王位努力，一方面又得要爲自己爭取解除魔法的方法。小王子最終娶了青蛙，而青蛙變回了光彩照人的公主。

這個故事和展現了與前述忍辱負重的公主故事裡，放諸中、外皆準的「尚巧文化」，尤其是紡織的技巧，可說是全世界女性必備的技能。較為例外的是〈俊臉〉

中的蘇丹公主是非常會「畫畫」。這個故事顯然很容易被人誤會為〈青蛙王子〉的異文，其實不然。因為〈青蛙王子〉的故事中王子變回人形的方式很簡單，但青蛙公主變回人形卻十分艱難，因為她遲遲不能得到王子的認同。

〈王子娶了一隻青蛙〉不能算是用「降格模擬」手法，交換〈青蛙王子〉中男女性別，而達到任何反諷或嘲弄的目的，但與〈青蛙王子〉可能有互文指涉的嫌疑。這則故事易使我們聯想起另一則義大利童話：〈有一條臭尾巴的老鼠〉。這三則故事唯一的關聯應該是「使『人』變形為醜陋且令人生厭的動物」，都必須以

「愛情」作為交換才得以使動物變回人形。

四、幫助拯救自己的英雄脫離困境

〈打人的駝背小人〉愛上麵包師的公主被魔法師抓到地底下去之後，三位公主在一同除掉魔法師之後，要被麵包師的朋友們拉上去之前，卻又好像已經知道一切並非那麼順利，因此分別遞給麵包師三樣禮物，分別是胡桃、杏仁和榛子。

麵包師最後能靠著那三樣禮物，回到國王的城市，並打敗兩個朋友贏得勝利。而國王的女兒們回家之後用盡各種理由推託延後結婚的日期，就是為了等待麵包師能歸來。最後國王退位，大公主嫁給麵包師並一起統治著國家。

五、拯救受困在魔法中的手足

有些則是天生就已經擁有不凡力量的公主。〈美麗的綠鳥〉兩位王子和額前有一顆星的小公主，是王后承諾給國王所生的三個孩子。這三個孩子並非會施展魔

法，但長出來的金髮是「真正的黃金」，只要一剪掉，隔日就會長回原來的長度，

這無疑是另一種半神人的表現。

故事中不斷生長的頭髮，是從聖經作為文學傳統，所取用的象徵符號，意指

「源源不絕的力量」。且金色的頭髮代表的是無法掩蓋的皇室身分。當公主要哥哥們為她帶回奇異的寶物像是會跳舞的水、會奏樂的樹以及美麗的綠鳥時，美麗的綠鳥把王子們變成了石像。公主看哥哥們的戒指變了顏色，出發去拯救哥哥們。

在〈美麗的綠鳥〉中，最小的公主不但不是王子們拯救的對象，而且成為最後救出所有被詛咒、被囚禁者的英雄人物，這呼應一開始為什麼只有公主額前有星星做了說明︰這顆金星代表「光的攜帶者」，象徵希望。故事中的綠鳥，最後將所有的故事講給人聽，體現「鳥」象徵「要人三思而後行」的意義。或許你正在期待這個公主結婚，但是這個故事中，卻是讓國王與被誤會許久的王后以及這位小公主與王子哥哥們，以全家大團圓的結局謝幕。

這幾位公主已經擺脫了所有上述章節，那些處於「被動者」的刻板印象，她們不再是一個「被解決問題」，而是一個「要解決問題」，並且「能夠解決問題」

的角色。公主可以解除自己的魔咒，衝破自己的宿命。類似所謂的「女巫」，是一個「擁有解決問題能力的」女性，但是卻不需要負擔女巫們所受的異樣眼光。

「女巫」是當時對獨身，且用特殊方式替人們解決問題的女性的污名化。事實上她們普遍的工作就是替人治病，或者幫助女性墮胎，某些方式在現代可能會被歸於「科學」或「醫學」的領域。替人解決問題的女性，她們擁有特殊知識，

卻不願意和外界交流。且某部分的女巫與外界隔離，行蹤神秘。女巫的工作與基督教社會中的「教士」工作重疊，也是被污名化的原因之一。當一件事情不被人們所理解時，人們會由於害怕，而給予這樣族群的女性一種可怕、陰暗、晦澀的面貌，情緒極度狂熱時甚至迫害「女巫」。有時，被冠上「女巫」名義的女性，可能只是一個較為沉默寡言，人際關係疏離的女性。

事實上有魔力的公主，也算是一個住在宮殿裡的女巫。宮殿是一個遠離人群的場域，但是公主卻由於不同的身分、不同的條件，使得疏離人群成為必要，奇特的行為也不會有很多人議論。公主無法覓得門當戶對的丈夫時，保持獨身也合情合理。若是公主有任何機會可以研讀書籍，這也不讓人意外。雖然擁有女巫的行徑，但是卻沒有負面的形象。「女修道院」向來被人認為是父權暴政的赤裸展現。

但對一些女性而言，修道院反倒成為神聖的避難所，甚至成為黑暗時代中，女性唯一的知識之燈。「知識」，是取得權力的門徑，學識的危險對於男人來說，在於它會造成女人「越界」。筆者認為，以半神人姿態出現，並擁有魔力的公主，象徵著「受教育」的女性，「知識」將帶領著女性走出被動柔弱的命運，也走出了被男性操控的歷史。

由於我們長久以來習慣加諸於公主身上那些令人羨慕的優勢，諸如地位、財富、美貌、年輕，因此當公主多了一項得以隨時接受挑戰的利器－－「魔法」時，

摧毀了公主之前的傳統形象，特別是與《格林童話故事全集》中的公主形象相比較後，擁有魔法的公主隨即成為一個同時擁有「公主」、「仙女」和「女巫」三種面貌，並奮力將願望、理想達成，又能將其他的角色一舉一動都掌握在自己手心，

是混合著所有讀者期待的、大快人心的女性角色。這樣的公主超越了我們普遍所認知的「公主」，她勇敢、冷靜、聰明……，最重要的是她有「力量」。

第伍章反傳統詼諧曲

第一節性別置換？

童話故事中，公主的「性別」，以我們現在的眼光看來，是「女性」，而且公主「天生就一定是女性」，此處所提到的「女性」，其涵義包含了生理上的性（sex）

在文檔中公主徹夜未眠 ──論《義大利童話》中的公主 (頁 7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