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理性的動物
第二節 人之本性
要理解這個定義，我們必須先掌握潛能（potentiality, δύναμις）以及實現（actuality, ἐντελέχεια；actualization, ἐνέργεια）32這兩個概念的意涵。掌握靈魂本身定義 後的下一步，就是區分人的靈魂和其他生物的靈魂，並敘明人的靈魂的內容、特 徵。要區分各種靈魂，我們得從它們具有的各種能力（capacity / power / faculty, δύναμις）著手。在亞里斯多德的《論靈魂》中，人的靈魂具有的能力，是生物 中最多的。這些能力包括營養攝取（nutritive faculty）（DA II.4）、知覺（perception, αἴσθησις）（DA II.5-III.2）、構想力（imagination, φαντασία）33（DA III.3）、理 智（intellect, νοῦς）34（DA III.4-8）、欲望（desire, ὄρεξις）和位移（locomotion, κίνησις κατὰ τόπον）（DA III.9-11）。其他生物靈魂的能力，都被人的靈魂涵蓋。
33 φαντασία 的通行英譯是 imagination，imagination 的中譯是「想像力」，但這個翻譯似乎偏 離 φαντασία 的原意甚多，因為 φαντασία 不只涉及視覺性的內容。本文因此跟隨陳斐婷 2018，譯為「構想力」。
34 本文將νοῦς 譯為「理智」，以便與《尼各馬科倫理學》經常使用的 λόγος（本文譯為「理 性」）區隔。
在《論靈魂》第二卷第一章，亞里斯多德給出了靈魂的一般性定義：靈魂是
「潛在地具有生命的自然物體」的「初階實現」（the soul is the first actuality of a natural body which has life in potentiality）（DA 412a27-28，Shields 2016 的英譯）。
我們必須釐清這個定義的兩個重要部分，亦即「潛在地具有生命的自然物體」以 及「初階實現」。
什麼是「『潛在地』具有生命的自然物體」呢？這就要從「具有生命的自然 物體」說起。這是什麼樣的物體？就是具有生命（能夠自行攝取營養、生長、衰 敗；DA 412a13-14），並且內含了變動的原則（自然）的物體，例如一棵樹、一頭 牛、一個人。換句話說，就是「生物」。這樣的每一個物體都是一個實體（substance, οὐσία），這樣的實體都是複合物（compound）（DA 412a15-16）。什麼樣的複合物？
形式和質料的複合物。亞里斯多德認為，一個生物的形式是牠的靈魂，而質料就 是牠的身體（DA 412a15-22, b6-9）。質料是潛能，形式是實現（DA 412a9）。因此，
我們可以說，一個生物的身體，是牠處於潛能的那個面向。若然，則「『潛在地』
具有生命的自然物體」，就是生物的身體。
因此，靈魂是身體的實現。不過，亞里斯多德認為「實現」有兩種意義，第 一種可類比於知識（knowledge），第二種可類比於沉思默觀（contemplating）（DA 412a10-11, 23-24）。沉思默觀其實就是去發揮、運用已有的知識，在這個意義上，
進行沉思默觀比單純地擁有知識更進一步、「更實現」。亞里斯多德說，進行沉思 默觀可以類比於清醒，擁有知識而不運用可以類比於沉睡（DA 412a25-26）。清 醒的人和沉睡的人都是活人，也就是說，清醒、沉睡依賴於靈魂的「在」（being present）（DA 412a24-25）。不過，如果清醒比沉睡更高一級，清醒所預設的條件 就比沉睡更嚴格。如果靈魂僅僅只是「在」，睡眠就得以進行，那麼比睡眠更進 一步的清醒，其先決條件就不僅有靈魂的「在」了。所以，靈魂本身（靈魂只是
「在」）所對應的那種實現，就是沉睡、單純擁有知識所對應的那種實現，亦即 第一種意義的實現。因為「擁有知識」必然在時序上先於「運用知識」（DA 412a26-27），故第一種意義的實現在時序上先於第二種意義的實現。本文因此稱第一種 意義的實現為「初階實現」，第二種意義的實現為「二階實現」。
靈魂是生物的身體的初階實現。那樣的身體具有生命的潛能，因此靈魂可謂 生命的初階實現。生命的初階實現，就只是靈魂的「在」，好比知識的「在」。這 樣的靈魂並沒有任何活動，不活動的靈魂似乎無法被區分。因此，如果我們要了 解人之靈魂的內容、特徵，就必須探究人之靈魂的各種二階實現，亦即各種活動
（ἐνέργεια）。
（二）植物魂、動物魂、理性魂
1. 植物魂
靈魂是生命的初階實現。但是對亞里斯多德而言，「生命」一詞具有多重意 義：理性、知覺、空間中的運動與靜止，以及「關聯到營養攝取、衰敗、生長的 運動」（the motion in relation to nourishment, decay, and growth）。只要某個物體能 夠進行這四種活動的任一種，我們就可以說該物體具有生命，因此具有靈魂（DA 413a21-25）。不過，上述的前三種活動，都不能單獨地存在於生物體；也就是說，
我們找不到只會理性思考、只會感官知覺，或是只會奔跑跳躍的生物。所有的生 物，都至少具有營養攝取的能力，而植物只具有這種「生命」（DA 413a31-b1 ; 414a29-b1）。是故，營養攝取，可謂一種最基本的生命。由於植物僅具有這種生 命、這種靈魂，我們不妨將這種靈魂稱為「植物魂」。
具體而言，植物魂的功能為何？這可歸納為兩方面：使個體的生命得以延 such as itself），分享神的永恆與神聖（DA 415a27-b7）。所有的生物都渴望永恆，
35 亞里斯多德對物質主義（materialism）的反駁顯示，僅僅訴諸物質，不可能成功地解釋生命 現象，即使是看似最可能只用物質解釋的營養攝取活動。是以，靈魂不可能是物質。Johansen 2012 進一步主張，我們可以將營養攝取視為「靈魂如何扮演『自然』的角色」的典範：從營養 攝取的活動，最能看出靈魂如何兼具形式因、動力因、目的因的角色（Johansen 2012, 119-123）。
但是真正的永恆者只有神。神以外的眾生皆為必朽，亦即，每一個個體皆終有一 死，無法持續存在。必朽的眾生唯一能趨近永恆的方式，就是不斷地繁衍後代。
上一代與下一代雖然在數量上不是一，不過在形式（form）上是一，亦即屬於「同 一種」生物（DA 415b1-7）。亞里斯多德認為，藉著繁衍來追求永恆，是生物最自 然的功能（DA 415a27-28）。更進一步來說，為了分享永恆和神聖，所有生物都可 說是盡了牠們本性上一切所能（DA 415b1-3）。雖然牠們能夠做的不盡相同，但 都是在模仿神（Johansen 2012, 126）。
如果按照上文所述，植物魂似乎有兩個功能：攝取營養，使個體的生命得以 延續；繁衍後代，使整個物種得以延續。若然，這會導致我們難以定義植物魂：
如果植物魂不只有一個功能，我們似乎可以將植物魂再區分為更小的「部分」（例 如：營養魂、生殖魂），直到每一個部分都恰好只有一個功能。如此，似乎才能 達到定義的適當性、精確性。但如果我們將植物魂二分，原本的「植物魂」這個 概念似乎就不再成立了。
亞里斯多德顯然不會接受這個結果。事實上，他似乎是將滋養（nutrition）、 生成（generation）視為同一個功能的兩個面向，這個功能就是自我保存（self-preservation）（Shields 2016, 201）。生物的自我保存展現在牠「作為個體」的層次，
即為滋養；展現在牠「作為該物種的一員」的層次，即為生成（Shields 2016, 201）。 自我保存最終極的目標，是讓自我永遠持存。因此，相較於滋養，生成的活動更 接近終極意義上的自我保存（並且，保存個體可謂「為了」繁衍後代）。於是，
我們不難理解為何亞里斯多德說，植物魂更適當的名字是「生成魂」（generative soul）（DA 416b16-19 ; Shields 2016, 210）。總而言之，所有的生物都具有一種基 本的能力：自我保存。這也是所有生物最自然的目的。
2. 動物魂
（1） 動物魂的內涵
所有的生物都具有植物魂，植物魂使生物是生物。動物因其植物魂而屬於生 物，但是動物之所以為「動物」，在於其具有知覺能力（DA 413b1-2）。亞里斯多 德認為，有知覺能力，就會有構想力和欲望（desire, ὄρεξις），欲望包含了慾求
（appetite, ἐπιθυμία）、血氣（spirit, θυμός）和願望（wish, βούλησις）。具有知 覺能力者，都能夠感受愉悅和痛苦，因此皆擁有慾求，因為慾求是對「能夠帶來 愉悅」的事物（what is pleasurable）的欲望（DA 413b20-24；414b1-6）。有些動物 能夠在空間中移動，有些動物則否。但是不管某生物能不能移動，只要牠擁有觸 覺，牠就屬於動物。動物作為動物，可以只具有觸覺而無其他知覺能力；正如生 物作為生物，可以只具有植物魂而不具有別的魂。在這個意義上，觸覺和植物魂 都是可分離的（separable）能力（DA 413b1-10）。
以上的勾勒，顯示動物魂的內涵相當龐雜，至少包含了知覺、構想力、欲望、
空間中的移動（這似乎是行動（πρᾶξις）的必要條件之一）等等。不過，這些能 力、活動，似乎都可以被知覺這個核心能力關聯起來。所有知覺能力（視、聽、
嗅、味、觸）中，最基本的是觸覺，是故我們可以說，觸覺是最能界定出動物性
（animality）的靈魂能力。根據亞里斯多德的理解，植物能夠直接從周遭環境吸 收營養，但是動物不能，因此動物需要攝食，所以需要知覺來幫助牠們找到食物
（Young 1988, 527）。而觸覺的重要性在於，營養攝取的對象（冷、熱、乾、溼）， 皆是觸覺專屬的對象（DA 414b6-14）。有趣的是，某種意義上而言，相較於植物 可以直接從周遭環境吸取營養，動物似乎有點「能力不足」，因此需要借助觸覺 這樣「額外」的能力來幫助牠們攝食（也可能是因為能夠直接吸取的營養，無法 滿足動物的需求）。然而，動物這種能力上的缺乏，其實開啟了更多的可能性，
例如藉由知覺和移動來躲避天敵。如果像亞里斯多德所說的，自然不做無目的之 事（Pol. 1253a8-9），我們似乎就必須思考，動物魂，乃至於理性魂，是為了什麼 而存在。就動物魂而言，其所包含的能力，似乎都直接或間接地服務於營養攝取，
進而有助於自我保存。自我保存是為了模仿神，分享神的永恆和神聖。因此，我 們可以推論，動物比植物多了動物魂，是為了在更高的程度上分有神性。
對於只具有植物魂和動物魂的非人動物來說，事情似乎相當單純：牠們的動 物魂，功能上似乎是牠們的植物魂的某種延伸、擴展。不過，人因為還具有理性 魂，故其動物魂和理性魂之間有某種適當關係可言。這種適當關係關聯到那些專 屬於人的善，這樣的善並非只是自我保存。下文將分項討論人之動物魂的能力、
活動，並側重它們與善的連結。
（2） 知覺
知覺是《論靈魂》著墨最多的靈魂能力，大約佔了整部著作三分之一的篇幅
（II.5-III.2）。知覺雖然可再細分為視、聽、嗅、味、觸五覺，但這五覺的運作原 理是相同的。礙於篇幅限制、論題比重，本文在此僅大略說明知覺的原理。
亞里斯多德對於知覺活動的原理的論述相當複雜，文本的詮釋爭議也很多。
亞里斯多德對於知覺活動的原理的論述相當複雜，文本的詮釋爭議也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