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理性的動物到政治的動物
第二節 如何成為一個好人
屬人之善是政治的,幸福只有在城邦中才能實現,所以人是政治的動物。
說幸福只能在城邦中實現,有兩層意義。第一層如上一節所述:幸福的構成要 素是依據德行的活動,這些活動只會在城邦中發生。亦即,人們惟有在城邦生 活中,方能進行這些活動(其中,某些活動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構成了城邦)。本 節要討論的是第二層意義:人不是天生就能依德而行。人必須經歷「成為好 人」的過程,才有可能實現幸福。但是,人無法只靠自己就成為好人。這是 說,每一個人在成為好人的路上,都需要許多外於他的事物幫忙,方能抵達終 點。這些外在的事物,唯有在城邦裡才能一應俱全。因此,人只有生活在城邦 裡,才有可能成為好人。
人要實現幸福,首先必須養成德行。亞里斯多德說,德行有兩種:性格德 行(virtue of character, ἐθική ἀρετή)和智性德行(intellectual virtue)。智性德 行主要是透過教學(ἐκ διδασκαλίας)而來(因此需要經驗和時間),性格德 行則是透過習慣(habit, ἦθος)的培養(NE 1103a14-19)。習慣是一種後天獲得 的東西,它並不會牴觸事物的本性(φύσις);換個方式說,任何事物都無法養 成、獲得那些牴觸其本性的習慣,例如石頭不可能獲得「往上飄」的習慣(NE 1103a19-23)。幸好,德行並不牴觸人的本性,每一個人皆可能成為好人
。於是,亞里斯多德說,德行的產生,既非出於自然,亦非違逆自然;我們的 本性讓我們能夠得到德行,並且能夠藉由習慣來完滿德行(NE 1103a23-25)。
那麼,人之本性的哪些「部分」,能夠接受德行、變得更好?根據第三章的 論述,我們可以將人的本性(人的靈魂)區分為植物魂、動物魂、理性魂。植 物魂似乎難以被後天習慣形塑。並且,它似乎和屬人的德行(human virtue)毫 無關聯:植物魂在人睡眠時最活躍,而好人和壞人在沉睡之時最難分辨,因為
靈魂在人睡眠的時候,並不會進行任何與善、惡有關的活動--只有植物魂在 活動,動物魂和理性魂不活動(NE 1102b3-13)。動物魂和理性魂都與屬人的德 行有關,前已述及。不過,在此有必要逐一檢視動物魂包含的各種能力:知覺 能力、構想力在人初生時便處於初階實現,人也可以輕易地讓它們達致二階實 現(實際地知覺、構想)。因此,亞里斯多德說,我們不是經常去看東西,才獲 得視覺能力,而是一開始就擁有視覺能力,再使用它去觀看(NE 1103a25-31)。但是這和習慣、性格德行(以及技藝)的邏輯相反。正如從做中學是獲得 技藝的必經之路,人也是藉由不斷做出節制之舉來養成節制的德行(NE
1103a31-b2)。由此可見,知覺能力、構想力與習慣無關,故亦與性格德行無 關。
動物魂中真正關聯於性格德行的能力是情緒和欲望,它們能夠「聽從」理 性魂,因此算是分享了理性(NE 1098a3-5, 1102b26-31)。這裡的理性,指的是 λόγος。λόγος 這個詞具有多重意義,其中一個意義在這個脈絡格外重要:秩 序。先前對於情緒、欲望的討論顯示,欲望(ὄρεξις)是朝向目標的驅動力,
情緒(πάθη)則是靈魂的某種擾動,會佔據內心,導引人們的注意力(因為情 緒皆涉及愉悅或痛苦)。欲望有三類:慾求(ἐπιθυμία)、血氣(θυμός)和願 望(βούλησις),而亞里斯多德將血氣(憤怒)和慾求這兩者也歸於情緒之列
(NE 1105b21-23)。因此,我們或許可以將情緒和欲望概括為同一類:它們都 是被動激起的感受,也都具有指向性(朝向某些目標、對象)。若然,則我們可 以想像,各種不同的情緒、欲望,好比各種方向不一的拉力(或推力);當所有 的情緒和欲望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內在,那會是何等的衝突、拉扯。這樣的靈 魂可謂極端的無序,因為不同的力量並非朝向同一個方向,力與力之間亦無和 諧可言。這樣的人(似乎不可能存在)是一個沒有傾向的人:說某個人事物具 有某種傾向,意味著它並未實現它所有的可能性。例如,有正趨光性的動物就 不會有負趨光性,否則牠就是既會接近光又會遠離光,也就沒有傾向可言。因
此,說一個人擁有某種性格傾向,意味著他的情緒欲望之中,某些可能性是開 啟的(例如,害怕某些東西),某些可能性是關閉的(例如,不害怕某些東 西)。
雖說沒有性格傾向的人,靈魂應該是極端的無序,但這不代表擁有性格傾 向的人,靈魂一定是有序的:畢竟,性格缺陷(vice, κακία)和性格德行皆是 穩定的性格傾向(NE 1108b12-14),但亞里斯多德應該不會認為具性格缺陷者 的靈魂是有序的。自然德行(natural virtue)也是性格傾向,並且是值得讚賞的 性格傾向。但是這樣的傾向如果缺乏理智的導向,恐怕是百害而無一利。唯有 經過適當的性格教育,天生的性格傾向才會趨於穩固;唯有伴隨實踐智慧,自 然德行方能成為真正的性格德行(NE 1144b1-18)。實踐智慧和正確理性
(ὀρθὸς λόγος)是同一件事(NE 1144b26-27)。如果把這裡的 λόγος 讀成秩 序,我們似乎可以說,真正的性格德行,是靈魂的一種正確秩序(參考 Lear 1988, 162-163)。
如果是這樣,那麼培養性格德行的過程,就是一種賦予靈魂正確秩序的過 程。習慣養成(habituation)是這個過程中最重要的一環。它不是一切,但它是 一切的基礎:
有些人認為,是自然讓我們是好人,另一些人認為是習慣,還有 一些人認為是教學。出於自然的事物顯然不取決於我們,而是由 於某些神聖的原因,才出現在那些真正幸運的人身上。言說
(λόγος)與教學則並非對所有人都有力量,學生的靈魂必須首 先準備好,藉由習慣,使其以高貴的方式喜悅和憎恨,就像要滋 養種子的土壤。因為,依循情緒生活的人聽不進勸阻他的言說,
即使聽到了也不會理解;我們如何能夠說服這樣的人去改變?並
且,一般來說,情緒會服從的似乎不是言說而是力量。那麼,某 種已經親近於德行的性格,必須首先以某種方式在那裡,使人喜 愛高貴的事物並憎恨可恥的事物。(NE 1179b20-31)
亞里斯多德在這裡清楚指出,習慣養成是智性教育(言說、教學)的前置 工作。習慣養成並不足以使人具備完全的性格德行,因為完全的性格德行必定 伴隨實踐智慧,擁有實踐智慧者一定擁有某些知識。舉例來說,擁有實踐智慧 者必定知道,哪些事物對人類來說為善、為惡,因為這正是實踐智慧的關注對 象(NE 1140b4-6)。並且,他必然說得出幸福是什麼,否則很難想像他能夠達 致幸福(Kraut 2012, 554)。習慣養成的過程無法讓人具備這些知識,惟有智性 教育才能辦到。因此,培養性格德行,也需要智性的教育。不過,關鍵在於,
若不經過習慣養成這個必要的準備階段,絕大多數人的靈魂都無法接受言說與 教學,正如貧瘠的土壤無法滋養種子。原因在於,在養成正確的習慣之前,人 們似乎都是依循情緒在生活。這使得人們聽不進、無法理解與其意見相左的言 說,因為言說似乎本來就難以讓情緒服從,遑論牴觸人們成見的言說。是故,
我們幾乎無法說服這樣的人去改善自己,他們也就與幸福無緣了。
由此可見,若要成為好人,不可能跳過養成習慣的過程。這樣的過程能夠 使人擁有某種相當接近德行的性格狀態:喜愛高貴的事物、憎恨可恥的事物,
並且是以高貴的方式喜悅和憎恨。亞里斯多德似乎認為,惟有如此的性格狀 態,方為適宜的土壤,能使德行的種子生根發芽。於是我們可以說,習慣養成 的過程,是一種性格的教育。
那麼,如何能形塑情緒、欲望成為良好的性格狀態?這當中最重要的那個 形塑者是什麼?有鑑於情緒、欲望會服從的不是言說而是力量,那個形塑者必
須要有力量。弔詭的是,它似乎也必須要是某種言說(λόγος),或至少涉及了 言說--最基本的,它必須能夠說出何謂高貴、何謂可恥,否則無從讓原本不 知何謂高貴、可恥的人們,去喜愛、憎恨那些正確的對象。並且,形塑者應該 也要是某種秩序(λόγος):既然培養性格德行就是賦予靈魂正確的秩序,性格 教育又是這個過程中最基礎的一環,那麼在性格教育中的這個形塑者,應該也 要是某種秩序。再者,這個形塑者不僅要是言說、秩序,更必須是正確的言 說、秩序,否則只會形塑出扭曲的性格狀態。因此,這個形塑者必須蘊含某種 理性(λόγος),否則無法掌握那些正確的事物。這讓我們想起亞里斯多德在論 述「情緒、欲望能夠聽從理性」之時,將「聽從理性」類比為聽從父親、朋友 的意見(NE 1102b30-1103a2)。尤其是父親這個意象,透露了被聽從的意見應 該是正確的,或至少是比較正確的。總結上述說法,性格教育中的形塑者似乎 就是一種具有力量的 λόγος,而這正是亞里斯多德對於法律(νόμος)的描 述:法律就是具有強制力(compulsive power)的 λόγος,並且是出於某種實踐 智慧和理智的 λόγος(NE 1180a20-22)。因此,法律就是性格教育中的形塑 者,它使性格教育成為可能,也使得性格德行的培養成為可能。
法律具有的強制力,範圍普及整個城邦。這一點的重要性,可以從亞里斯 多德對於「大眾」(the many)的刻畫看出。大眾是城邦中的大多數,他們與那 些出身優秀、受過良好家庭教育的貴族子弟截然不同。姑且不論貴族子弟在亞 里斯多德看來,是否「本性」比較優良,生來就擁有好性格的比例較高。即便 我們認定無論出身高低,每個人年幼時的性格狀態皆非適切合宜,因此需要培 養和形塑,貴族子弟成為好人的機會仍舊比大眾大得多,因為貴族的家庭教育 品質理應遠勝於大眾。這不僅是因為貴族更在乎後代的教育,也因為貴族能夠 提供更優質的成長環境,例如眾多可以學習、模仿的德行楷模。大眾就沒那麼
法律具有的強制力,範圍普及整個城邦。這一點的重要性,可以從亞里斯 多德對於「大眾」(the many)的刻畫看出。大眾是城邦中的大多數,他們與那 些出身優秀、受過良好家庭教育的貴族子弟截然不同。姑且不論貴族子弟在亞 里斯多德看來,是否「本性」比較優良,生來就擁有好性格的比例較高。即便 我們認定無論出身高低,每個人年幼時的性格狀態皆非適切合宜,因此需要培 養和形塑,貴族子弟成為好人的機會仍舊比大眾大得多,因為貴族的家庭教育 品質理應遠勝於大眾。這不僅是因為貴族更在乎後代的教育,也因為貴族能夠 提供更優質的成長環境,例如眾多可以學習、模仿的德行楷模。大眾就沒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