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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世說新語》服飾書寫之衣物用途與人物形象

第二節   人物形象

劉義慶往往只藉由寥寥數語便刻劃出人物形象。儘管同一人物不一定於同一 篇章,且事件的來龍去脈亦無著墨,僅採擷了人物於生活中的零星片段便以隻字 片段描寫。劉義慶描繪出出人物鮮明的個性,不論是放達飲酒的狂者,如劉伶;

或是具有龐大野心的政治家,如王敦;或是聰慧的兒童,如〈夙惠第十二〉第六 則47記載晉孝武帝聰慧之事。作者透過「服飾」反映出書中人物的文化素質與精 神氣質,因此將他們獨一無二的個性凸顯出來,傳遞出人物的心理狀態與情緒變 化。48以下茲依《世說新語》分析之。

一、公服、鶴氅裘—超凡脫俗

超「凡」脫俗,即是指不同於世俗「常」人,一舉一動皆進入「神」的狀態。

魏晉風尚自由,影響了對人物的品藻。魏晉士人善於識鑑人物,對人物的審美大 致上區分成:一為外在「形」之美,即「儀容之美」49;另一則為內在「神」之 美,即「神情氣度之美」50。他們所崇尚的美已經超越俗世認知的美。「神」依 賴「形」而存,魏晉時人秉持「徵神見貌則情發於目」51的原則,對人物精神的 感知通過外在形象察見其內在情性,並試圖將抽象的「神」拉入現實生活之中,

觀察人物的形體姿儀,且被氣質脫俗、優雅談吐、神色閒暢的人物所吸引,將他

47 〈夙惠第十二〉第六則:「晉孝武年十二,時冬天,晝日不著複衣,但著單練衫五六重;夜則 累茵褥。謝公諫曰:『聖體宜令有常,陛下晝過冷,夜過熱,恐非攝養之術。』帝曰:『晝動夜 靜。』謝公出,歎曰:『上理不減先帝』。」引自劉義慶《世說新語》,頁 374。晉孝武帝幼時 即明白運動暖身之事,冬天白日便著五六件絲綢做的單衣,夜裡便蓋著多重的褥子睡覺。

48 參見王立新:〈試論《世說新語》的藝術成就〉,《重慶交通大學學報》第 5 期(2007 年),頁 75。

49 何晏「美姿儀,面至白」。引自[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頁 383。

50 裴楷「雙眸閃閃,若巖下電」。引自[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頁 386。

51 [魏]劉邵撰;[西涼]劉昞注:《人物志注‧名家佚書》(臺北:世界書局,2000 年),頁 9。

《世說新語》之服飾書寫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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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視為美的最高境界,然而「神」之美亦是品評人物形象優劣之準則。52唯有從 外在形貌顯現出內在的神韻,才可視為超凡脫俗的存在。例如《世說新語‧容止 第十四》第三十三條以王濛「著公服」顯其脫俗氣質,被王洽讚賞為「神仙中人」:

王長史為中書郎,往敬和許。爾時積雪,長史從門外下車步入尚書省,著 公服。敬和遙望,歎曰:「此不復似世中人!」(《世說新語》,頁393。)

長史王濛任中書郎之時,曾有一次至尚書省王洽那兒去。當時他著公服,為了顯 示出自己的官吏身分,因此他神情莊重、步伐規律的走向尚書省。首先以「爾時 積雪」點出皎潔的雪景,好比是地上的神仙境地,白雪襯著王濛美麗的姿儀,身 上的衣服因積雪場景顯得更加鮮豔華麗。53此則點出場景、服飾、動作,又透過 王洽口中說道「此不復似世中人!」可見王濛脫俗的氣質就像不是生處塵世中的 人一般。然而作者以「著公服」帶出王濛中書郎的身分,使得身處神仙境地般的 王濛不再是虛無飄渺的存在,而是擁有權力的官職,藉由「著公服」賦予其具體 的生命型態。王濛的「神」之美體現於日常生活中的種種細節,支道林亦曾評論 王濛:「斂衿作一來,何其軒軒韶舉!」(《世說新語》,頁392。)即便只是整理 衣襟這種平凡的動作也能舉止優美,散發出非凡氣度,可見他舉手投足,都可使 人感覺優雅異常。

《世說新語‧企羨第十六》第六條記載穿著鶴氅裘的王恭,氣質亦是超凡脫 俗,有如仙人下凡的形象:

 

孟昶未達時,家在京口。嘗見王恭乘高輿,被鶴氅裘。54于時微雪,昶於 籬間窺之,歎曰:「此真神仙中人!」(《世說新語》,頁399。)

52 參見寧稼雨:〈從《世說新語》看魏晉士人神仙觀念的嬗變〉《南開學報》第 1 期(2010 年),

頁 78。

53 參見鄭毓瑜:〈身體表演與魏晉人倫品鑒——一個自我「體現」的角度〉《漢學研究》第 2 期

(2006 年),頁 84。

54 「鶴氅」即是以鳥羽製成的長外套。樣式寬敞,大袖且不加緣邊,中間則以帶子繫著,用以 防風禦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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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昶尚未顯貴時,家住京口。某日,他於皚然白雪中見到王恭乘坐高車,身披鶴 氅裘,於是他躲於「籬間窺之」,當時的王恭有如神仙中人。王恭優越的門第、

美好的儀形、脫俗的氣質皆被孟昶所欣賞,然而他的神姿風采主要是因他所披的 鶴氅,王恭被鶴氅裘顯現出他的身分地位,55尚未得志的孟昶看見王恭「乘高 輿」、「被鶴氅裘」的姿儀,格外傾羨。此則是借景襯人的寫法,以茫茫大雪為背 景,搭配寬大的鶴氅裘使王恭更加飄逸出塵。56《山海經》57與《楚辭》58中皆有 關於羽人之記載,亦為仙人的原型來源,羽人身生羽毛擁有雙翅,可自由飛翔。

此則敘述王恭美好的姿容,身披以白色的鳥羽製成的「鶴氅裘」,身處白色的「雪 景」中,好似從天而降的神仙。

二、布帽、木屐、涼衣—真率性情

在儒家思想影響下,古時將情感的流露侷限於禮的控制之中,認為應該「發 乎情,止乎禮儀」。59然而人非草木,不應以禮飾情。60莊子有法天貴真之說,他 認為「不精不誠,不能動人」。61唯有秉持真率的生活態度,對他人亦無所隱瞞,

才能使情緒得以淨化。魏晉士人格外重視自然「性」情;否定偽造之「情」。例 如《世說新語‧任誕第二十三》第七則中阮籍曾以「禮豈為我輩設也!」(《世說 新語》,頁 456。)表現出越禮任情,即是為了回歸本性之真,因偽飾的禮、形 式的禮,使得人的情感無法真誠、樸實;人的行為無法自由,禮使得人的情感變

55 參見鄭毓瑜:〈身體表演與魏晉人倫品鑒——一個自我「體現」的角度〉,頁 84。

56 參見寧稼雨:《魏晉風度——中古文人生活行為的文化意蘊》,頁 266。

57 《山海經‧海外南經》說:「羽民國在其東南,其為人長頭,身生羽。一曰在比翼鳥東南,其 為人長頰。」引自洪北江:《山海經校注》(臺北:洪氏出版社,1981 年),頁 187。

58 《楚辭•遠遊》「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引自王逸:《楚辭章句》(臺北:藝文 印書館,1974 年),頁 219。

59 《詩經‧國風‧關雎》「發乎情,止乎禮儀」。引自[清]阮元:《重栞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 勘記 2 詩經》,頁 17。

60 《禮記‧曾子問》有「君子禮以飾情。」引自[漢]鄭元注,[唐]賈公彥疏:《十三經注疏 5 禮記》,頁 376。

61 《莊子‧漁父》「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 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 於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歡樂,處喪則悲哀。

忠貞以功為主,飲酒以樂為主,處喪以哀為主,事親以適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 親以適,不論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處喪以哀,无問其禮矣。禮者,世俗之所為 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引自[清]郭慶 藩:《莊子集釋》,頁 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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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虛偽。62因此魏晉士人承應自然性情,不願做一個達到世俗要求的俗人,擺脫 名綱利索、不為物累,活得坦然,不因爭名奪利而企圖構陷他人;不願過著勾心 鬥角的生活,真正達到了人生至境。63反映於服飾上,則以脫衣裸形,不守禮儀 展現真實自我。例如,阮咸正值母喪期間,身著孝服,竟騎馬追回自己所喜愛的 鮮卑婢女。然而鮮卑婢女地位卑下,兩人門第不符,阮咸卻未始亂終棄,反而不 顧世俗眼光,於居喪時期,做出如此荒誕的行為。又如《世說新語‧任誕第二十 三》第三十四則記載袁耽於居喪時期參與賭博之事:

桓宣武少家貧,戲大輸,債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陳郡袁 耽俊邁多能。宣武欲求救於耽。耽時居艱,恐致疑,試以告焉,應聲便許,

略無嫌悋。遂變服懷布帽隨溫去,與債主戲。耽素有藝名,債主就局,曰:

「汝故當不辦作袁彥道邪?」遂共戲。十萬一擲,直上百萬數,投馬絕叫,

傍若無人,探布帽擲對人曰:「汝竟識袁彥道不?」(《世說新語》,頁467。)

桓溫年少時,因家境貧困艱苦,便希冀以賭博改變生活。某次,因賭債數目過大,

且面臨債主催債,心急之下,便向袁耽求援。袁耽正處居喪期間,卻毫不猶豫的 答應了桓溫的請求。並換下孝服,換上便衣,懷裡揣著布帽,便隨桓溫一道去賭 博。不料債主並不認識袁耽,並嘲笑其賭技。袁彥道一下注便押十萬錢,最後上 升到擲一次骰子一百萬錢,將桓溫欠債主的錢都還清了,便抑制不住喜悅和興奮 開心的「投馬絕叫」,將籌碼扔下不再叫價,最後袁耽伸手從懷裡掏出布帽擲向 債主,並嘲笑債主不識自己。毫不掩飾的表達他的憤怒之情,正在守孝的袁耽服 懷布帽便去賭博,袁耽隨身攜帶服喪用的布帽,不僅證明自己便是賭技驚人的袁 耽,也表示他雖然在幫桓溫與債主賭博,亦不忘自己正在守孝。了解生命無常的 袁耽,選擇及時行樂、幫助他人。

魏晉士人反對矯揉造作,反對「為物所役」的生活,人物品評「尚真」,他 們認為不應為了他人看法而壓抑自我,如此才能獲得心靈自由。64《世說新語‧

62 參見儀平策:《中國審美文化史—秦漢魏晉南北朝卷》,頁 255。

63 參見儀平策:《中國審美文化史—秦漢魏晉南北朝卷》,頁 257。

64 參見張勇:《世說新語》人物品評的唯美傾向〉《阜陽師范學院學報》第 4 期(2000 年),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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忿狷第三十一》第二則透過描寫王藍田食雞子、以木屐攻擊雞子的情節,道出王 藍田任性真率的性格:

王藍田性急。嘗食雞子,以筯刺之,不得,便大怒,舉以擲地。雞子於地 圓轉未止,仍下地以屐齒蹍之,又不得。瞋甚,復於地取內口中,齧破,

即吐之。王右軍聞而大笑,曰:「使安期65有此性,猶當無一豪可論,況

即吐之。王右軍聞而大笑,曰:「使安期65有此性,猶當無一豪可論,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