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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飾之隱喻

第四章 《世說新語》服飾書寫之象徵意涵

第二節   佩飾之隱喻

《世說新語》中出現的佩飾有許多,如木屐、麈尾、如意、扇子等等,各有 其象徵意義,如以木屐表現魏晉士人的雍容氣度,或是以麈尾表現好爭辯的性 格,或是以如意代表對自我的期許。

一、雍容氣度的風範

魏晉南北朝時,士人渴望「不速老」,希冀能擁有白皙皮膚,又因服用寒食 散感覺神清氣爽,因此服用寒食散,然而卻因服用寒食散使得皮膚變得脆弱,容 易發燒或是出現紅疹,為使藥性發揮,需要時常走動使身體出汗,39但是穿鞋時 腳皮容易磨破,因此不適合穿著包裹較緊的鞋履,木屐40做工簡單又十分耐用,

被使用於出行或是家居之中。41如《世說新語‧雅量第六》第十五則記載阮孚有 收藏木屐的嗜好:

祖士少好財,阮遙集好屐,並恒自經營。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 詣祖,見料視財物;客至,屏當未盡,餘兩小簏,箸背後,傾身障之,意 未能平。或有詣阮,見自吹火蠟屐;因歎曰:「未知一生當箸幾量屐!」

神色閑暢。於是勝負始分。(《世說新語》,頁 227。)

此則記載祖士少喜好錢財,而阮孚則喜愛木屐,兩人皆親自管理。有人拜訪祖士 少家,見他正在收拾自己的財物,且驚慌失措。又有人至阮遙集家,見到他親自 點火給木屐塗蠟,態度悠然自得,阮遙集坦蕩真誠的面對他人,由此分出兩人的 勝負。其實兩人的喜好本為一種生活的樂趣,不應有高下之別,但不被自己的愛 好所奴役是祖士少該向阮遙集學習之處。阮遙集愛惜木屐且以蠟塗於木屐上,然 而他感嘆的說:「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可見他不執著於物,表現出自然的一 面,然而祖士少欲掩蓋真實,遮遮掩掩的態度,無法坦承自己的喜好,反倒為財 所累,可見其是愛慕榮利之人。魏晉時人以「形」驗神,從阮遙集感嘆「生命有

39 參見蒲日材‧楊宗紅:〈魏晉人物審美觀與神仙形象的關係—以《世說新語》例〉《牡丹江大 學學報》第 8 期(2011 年),頁 71。

40 木屐—木料製的鞋。

41 參見戴爭:《中國古代服飾簡史》,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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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卻「神色閑暢」,可見其愜意的生活態度。更希冀能做到喜怒哀樂皆不入於 心的地步。例如〈雅量第六〉第三十六則:「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上忽發 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子敬神色恬然,徐喚左右扶憑而出,不異平常。世 以此定二王神宇。」(《世說新語》,頁 239。)王子敬表現出從容不迫、毫無畏 懼的樣子。

魏晉士人儘管擁有地位、學識,亦不因此而驕傲,反而能虛心學習,例如《世 說新語‧文學第四》第六則:

何晏為吏部尚書,有位望,時談客盈坐,王弼未弱冠往見之。晏聞弼名,

乃倒屐迎之,因條向者勝理語弼曰:「此理僕以為極可,得復難不?」弼 便作難42,一坐人便以為屈。於是,弼自為客主數番43,皆一坐所不及。(《世 說新語》,頁 119。)

何晏為吏部尚書時,在社會上頗有地位、名望,因此他召集的清談賓客有「盈坐」

之多,可見何晏名望之高,聚談人數之眾多、場面之盛大。何晏聽聞王弼天才早 慧,認為王弼後生可畏。即使何晏年輩比王弼長將近三十歲,王弼「未弱冠」44 便參加何晏的談座,何晏不因自己的權位與對玄理的了解而吝嗇請教王弼,反而 十分賞識王弼高超的論辯能力,親自前去開門,甚至「倒屣迎之」,可見何晏極 為歡迎王弼的到來。何晏作為主方,歸納出自己所認為的精妙玄理,王弼便針對 何晏所提出的論點,一條一條找出漏洞駁倒,在座的人皆認為何晏理屈。王弼駁 倒滿席,懾服眾人。本應為主客互相辯論,最後因無人能與其論辯,王弼便自為 主客雙方,反復辯駁並論證自己的觀點,持續了好幾回合。何晏為高官年長之輩,

卻不因被年紀小的王弼擊敗而刁難王弼,反倒對其論點洗耳恭聽,虛心接受王弼 的見解,可見其心胸坦蕩。例如《世說新語‧容止第十四》第二十四則記載庾亮 欲與下屬共同賞月而快步行走之事:

42 主客答問的方式,主方提出某個論點觀點,客方進行辯難,稱為「難」。雙方辯論一個會合下 來,稱為「一番」或「一交」,勝者為勝,敗者為「屈」。

43 番—作為動量詞是同名量詞的「番」,含有多次重覆或反覆出現的意味。頁 259。

44 古代男子年滿二十歲加冠,稱為「弱冠」。後泛指男子二十歲左右的年紀。

《世說新語》之服飾書寫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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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太尉在武昌,秋夜氣佳景清,使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樓理詠,音調 始遒,聞函道中有屐聲甚厲,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許人步來,諸賢欲 起避之,公徐云:「諸君少住,老子於此處興復不淺。」因便據胡床,與 諸人詠謔,竟坐甚得任樂。後王逸少下,與丞相言及此事,丞相曰:「元 規爾時風範,不得不小頹。」右軍答曰:「唯丘壑獨存。」(《世說新語》,

頁 390。)

當太尉庾亮在武昌時,其部屬殷浩、王胡之等人因「秋夜氣佳景清」而「登南樓 理詠」。正值他們談笑之際,函道中傳來響亮的木屐聲,部屬們便曉得是庚亮來 了。各部屬均紛紛起身回避,庾亮便請他們稍留,並說明自己來此只是因為「興 復不淺」,便與眾人相談甚歡。從「諸賢欲起避之」可見眾人與庾亮身分地位有 所差距,因而顯得有些拘束,身居重位的庾亮不因自己與眾人的尊卑之差而無視 官儀的心情。由「屐聲甚厲」的「甚」字便可見庾亮的急迫,可見庾亮急於與部 屬欣賞月夜、作詩吟詠的心情;而「據胡床,與諸人詠謔」可見其不拘形跡、舉 止閒雅。

二、爭辯贏者的隱喻

魏晉士人崇尚才智之美,人們將才智全傾注於談辯。魏晉士人主張「無為而 治」的政治思想,終日談論易經、老子、莊子,經常攜帶麈尾以助興45,作為一 種精神的象徵。他們認為不應侷限於外在形體,應注意內在心靈的修養。清談是 藉由主客問答的方式,釐清許多觀念。魏晉士人藉由清談,表現出自己靈活敏捷 的機智,更以搶奪麈尾得到滿足與成就感,以彌補政治上的缺憾。魏晉士人藉由 搶奪麈尾這一舉動,代表自己是辯論中的贏者。例如《世說新語‧文學第四》第 二十二則記載:王導與殷浩談論問題時,第一件事即是「自起解帳帶麈尾」:

殷中軍為庾公長史,下都,王丞相為之集,桓公、王長史、王藍田、謝鎮 西並在。丞相自起解帳帶麈尾,語殷曰:「身今日當與君共談析理。」既

45 「麈尾」是用麈的尾毛所作之器物,魏晉士人因服用寒食散,使得身體發熱,在公開場合只 得以麈尾搧風,因此魏晉士人時常攜帶麈尾在身上。而《說文》云:「麈,麈麋屬。說文自麋 至麈皆說麋屬」。引自[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頁 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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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清言,遂達三更。丞相與殷共相往反,其餘諸賢,略無所關。既彼我相 盡,丞相乃歎曰:「向來語,乃竟未知理源所歸,至於辭喻不相負。正始 之音,正當爾耳!」明旦,桓宣武語人曰:「昨夜聽殷、王清言甚佳,仁 祖亦不寂寞,我亦時復造心,顧看兩王掾,輒翣如生母狗馨。」(《世說新 語》,頁 129)

 

東晉時,殷浩擔任庾亮的長史,王導深知自己與庾亮因志趣不同而存在著矛盾與 間隙。便趁著某次殷浩下都建康時,慎重的為殷浩送行,試圖藉由殷浩化解自己 與庾亮的仇恨。此次清談,桓溫、王濛、王述、謝尚等皆在坐。王導雖然擁有丞 相的身份,仍「自起解帳帶麈尾」與殷浩共談玄理,可見王導對殷浩的重視程度。

為求理勝,兩人便「共談析理」至三更,可見聚談時間之長久,但卻「未知理源 所歸」,甚至「辭喻不相負」。隔天一早,桓溫便以「輒翣如生母狗馨」形容王濛 與王述於論辯時插不上話的模樣,嘲笑王濛與王述對於清談義理沒有足夠的理 解。46

可見手持麈尾的人則代表玄談中主要講授的人,亦代表了義理之所在與清談 能力。47士人們沉迷於清談,時常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48例如《世說新語‧文 學第四》第三十一則記載:孫安國乃言談林藪,其與殷中軍辯論問題,從早上辨 論至晚上,甚至奮擲麈尾:

孫安國往殷中軍許共論,往反精苦,客主無間。左右進食,冷而復煗者數 四。彼我奮擲麈尾,悉脫落滿餐飯中。賓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語孫曰:「卿 莫作強口馬,我當穿卿鼻。」孫曰:「卿不見決鼻牛,人當穿卿頰。」(《世 說新語》,頁 135。)

此則由「往反精苦,客主無間」可見雙方爭執之情形,揮麈談玄本可於揮舞之中 展現出神韻之美,然而孫安國與殷中軍卻「奮擲麈尾,悉脫落滿餐食中」可想見

46 參見寧稼雨:《魏晉風度——中古文人生活行為的文化意蘊》,頁 93。

47 參見李修建:《風尚——魏晉名士的生活美學》,頁 162。

48 參見莊華峰:〈從《世說新語》看魏晉士人的精神風貌〉《合肥師範學院學報》第 5 期(2010 年)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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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客辯論旗鼓相當以致駁難的激烈景況,因惱羞成怒而用力揮動麈尾,使得麈尾 上的毛,掉落下來。可見兩人玄談時的「忘我」精神。49賓主從義理之爭演變為 口角之爭,殷浩甚至將孫盛比成「強口馬」,可見雙方想駕馭對方的心情。由「決 牛鼻」可見兩人爭強好勝、堅持己見的性格。清談本為談玄論理,因此勝利的一 方便為「理勝」,失敗的一方便為「理屈」,當時清談是一種具有競賽意味的活動。

50有時麈尾被傳遞於對手之間,可見主、客能力不分軒輊,相互爭勝的狀況,導 致主、客的角色不斷轉換。51兩人為爭奪輸贏而遲遲不肯罷休,最後卻以求辭勝 為目的,而非理勝。52

《世說新語》中描寫到麈尾,是對贏者的隱喻。此想法由《莊子‧知北遊》

中「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而萬物以形相生」53得來。「形體」與「精神」

二者皆由「道」而生。從自然美學的觀點而言:最原始、最樸素的便是最美的,

二者皆由「道」而生。從自然美學的觀點而言:最原始、最樸素的便是最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