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物、cemas 的轉換
第三節 人、lu’em 與 Na’emati
雖說lu’em 在排灣社會是個非常重要的觀念,不過平時排灣人的對話或寒喧,
卻不常使用這個字彙,唯有碰到不尋常事件,或pulingau 執行 palisiyan 時“lu’em”
才會浮現出來。特別是palisiyan 當中,“lu’em”的給予,即“seman lu’em”(做 lu’em)、
“papu lu’em”(放 lu’em),或稱“kipu lu’em”(放 lu’em),是過程中不可或缺的程序。
另外,在 kai 的應用上,lu’em 常與’uveleng(寶貴/重要)、galang(精神/氣力)、
picul(力量)呈同義詞的面貌出現,例如“lja tjen a katje lu’eman, lja tjen a katje galangan;” ( 願 我 們 有 靈 力 , 願 我 們 有 精 神 ), 或 是 “a seman lu’em, a seman ’uveleng;”(做 lu’em, 做寶貴),這顯出這個觀念本身具有的豐富性與歧義 性。然而,即便如此,從Pu’uma’an 的過程表現的 kai,至少可以確定的是,lu’em 來自Na’emati;Na’emati 是 lu’em 的源頭與給予者。(參見第一章頁10 的引文與本 章第一節的kai 2, kai 9, kai 11)
究竟什麼是lu’em?下列筆者列出田野地的長者對此問題作出的回答:
1. lu’em 就是可以使我們的身體增加力量的,這樣縱然有人要害我們,例如使我們 生病,或遭到任何不好的事情,我們都會相安無事。
2. lu’em 就是我們的命運,但也不單單只是命運而已。當我們說 lu’em 時,就是在 我們身體裡面的那個“talivakan”(順利、舒暢)。如果你 talivak 的話,做的事就 talivak。
3. lu’em 就是 makalizeng(冥界)與 cemas 都會感到震懾的一種力量。這個力量絕 對不是開玩笑的,當一個人有lu’em 時,他不會經常犯錯,也不會時常生病。
4. lu’em 就是在身體的 lu’em;它是讓人遠離任何羞愧與恥辱的事情的來源。
5. picul(力量)就是 lu’em。若一個人從非常高的地方掉到平地,卻未死,我們就 說他有lu’em。
6. lu’em 是 nanguangua’(好的),是 pupicul(有力量)和 puvalung(有心)。
7. lu’em 是當一個人出去作戰,或者遠洋還能活著回來,我們就說這個人有 lu’em;
我們從Na’emati 那兒拿的,就是 lu’em。
分析與歸納上述觀點,可以總括得出 lu’em 與身體有著不可分割的密切關係。首 先,身體是 lu’em 的寄居處,人無論活著或死後都有 lu’em。在 taidai a adaw ta pinacaiyan(死後第一百天)的 palisiyan,pulingau 對亡者說的話中就有這樣的 kai:
“lja sun a na katje lu’eman sakamaya a palalaut anga,”(願您始終都有 lu’em 直到永 遠)。身體因為有 lu’em 的同在,所以可以抵禦外來不好的事物,免於災害,而且 勝過,甚至連冥界的cemas 都為之驚懼。就像許功明(1994)記述的:「靈力強的 人(puluqem)連邪神都怕他,靈力不強,則常會被邪神附身。」(p.124)其次,
有lu’em 做任何事情都會亨通、順遂。再來,行事為人上,lu’em 使人有節制與分 寸,因為 valung(心)的緣故(參見本頁的回答 6),所以懂得遠離使自己招致羞 愧與恥辱的事。反過來說,lu’em 與一個人的行為表現有關,包含這個人有道德與 否。最後,lu’em 也是一種可以使人在極度艱難的環境中存活下來的意志力與耐力。
因此,由以上看法得知,一個人是否有lu’em 與其行為表現(performance)有關。
而上列這些看法,與吳燕和(1965)早期研究提出的:「本族人認為一個人若 戰爭經常勝利,從來不受害,這是他有luəm 的緣故。luəm 一詞是力量、堅強、好 運、聰明才智,以及不可擊倒,不可侵犯之諸種力量的總合。」(p.131)沒有太大 差異,可見其是 lu’em 的基本樣貌。不過,“lu’em”這個字在生活中的其他應用,
我們亦可發現其他不同的意涵:
[實例一]
papilavan ni kina a tulivecan, azua kuwan, azua vakela, azua tjakit, azua si sa cemecemel; manu, ka sema cemecemel, palemek a djemame’ ta venan; manu, pudringaiyan tu drusa; manu, djemame’ a ljemedrusa azua dringai; saka lja ti kina a na papilava, ti kina a na seman lu’em ta tulivecan; palemek a semekez a zua si ’alapan; au, avan azua siki lu’em anga ni kina a kuwang, a vakela, a tulivecan nu vaivaik a si sa cemecemel.
[譯文]
是媽媽(為這些)專門帶去野地的器物穿戴的,亦即槍、矛與刀子,有時候就獵 到鹿。然後,就放二個陷阱,沒想到設下的陷阱就獵到二隻。而這些是媽媽(為 器物)穿戴的;是媽媽為(這些)器物作lu’em 的。有時候好像不再有獵到獵物(的 運氣),那麼媽媽就會為專門帶去野地的槍與矛找尋lu’em。
[短析]
原本是物質的槍、矛與刀子,在經由seman lu’em,被賦予 cemas 的力量後,很容 易就獵到山產。令人驚訝的是,當他們漸漸失去獵物的能力時,pulingau 可以為他 們繼續尋找lu’em。
[實例二]
a kemudakuda a paqateleng, kemeljang a cemas; ljemakaiyan anga a matazua, a lemu’emu’em90 anga tiamadju, ika makacavu ta tjanema i kacauwan anan; izua cemas a kinemenem! ljaqua makavalit ta mana caucau; a nia ngadan ika mapavalit tu tima, tu lja’ima men!
90 “lemu’emu’em”是正在進行式時態。
[譯文]
cemas 知道隨便任意行事(的人)。他們就那樣子說了,那樣子不斷製造 lu’em。在 這個世界,他們還無法對我們怎麼樣,有cemas 在定奪任何事。但是,關於人(他 們)可以替換,我們的名字(他們)無法換成是誰,使我們變成誰家。
[短析]
lu’em 在此處有威脅、恐嚇或欺壓的意思,而且還不是在特定時間為之,而是不間 斷地以任何方式向對方顯示其優勢,好使對方害怕、退縮,以至於妥協。
[實例三]
a ku kina; saka nu namalada, wuwa! na talangetang a pinukaiyan, ika pungudjal; na masan nanguangua’ a lada; nu mapalisilisi ta vinia’ sa li patje wulu, wuwa! na sema lu’em91 itjen a kilangeda ta lada.
[譯文]
當我的媽媽malada 時,哇,她說出的 kai 非常清楚亮耳,絕不含糊。(她的)lada 作得很好。當她拿著via’要放到(受祭者)頭上時,哇,聽著(她的)lada 的我們 被lu’em 佔據了。
[短析]
一群觀看pulingau 在 malada 的人,因著現場的氣氛而主動被 lu’em 找上,被 lu’em 佔據(occupied)。
[實例四]
nu mangetjez a male ka ku sudju, saka male ka tjemengetjengez anga wui, nu semenai a ken tuazua malu’em ta ku senai! pai lja nu na semenai a ken, ’ema’ung! liyaw a senai, ika tjen anga pa’enetj, malu’em a ken tja nusun!
[譯文]
當我的男朋友們來訪,然後(不久)都進入到快要睡覺的狀態時,只要我一唱歌,
(他們)就被我的歌 lu’em 到。只要我唱歌,(他們就會)哭。很多歌啦,我們不 記得了,(因為)我被你lu’em 了。
91 “sema lu’em”直譯為「前往 lu’em」,此處 lu’em 是名詞,表示一個地點。不過,按說話者所處的 情況,“sema lu’em”也有一種某個力量反撲說話者的整個身心靈的意思在內。所以,為符合當下的
[短析]
在這個狀況中,呈現的是一種以人為基礎的lu’em 的比較。前者因歌者的歌聲撼動 人心,因此眾人都清醒,甚而哭泣。後者則是因另一人或許比歌者更具有某種力 量,所以歌者被其懾服,以致忘了有哪些歌可以唱。
lemu’emu’em(實例二)與 malu’em(實例四)是說話者從生活實況裡應用的 lu’em 的變化,至於seman lu’em 與 siki lu’em(實例一),以及 sema lu’em(實例三)則 是因應情境與lu’em 配搭出來的語詞。從這四個實例,發現事件的發生皆是在特殊 的狀況之下,因此可以確定lu’em 自身富含某種其他字彙無法表達與言喻的力量或 狀態,並且是與神祕的或超自然有關。實例一與二,是典型的lu’em 表現。前者狩 獵器物藉由seman lu’em 能夠使獵人多有所穫,而當漸失去能力,即運氣愈來愈不 好時,仍能藉由再次的seman lu’em 得到 cemas 的幫助並獲得獵物。而後者,得勢 者表現出的氣勢凜人,使居下風者為之感到束手無策。至於實例三與四,lu’em 是 一種狀態,是短暫的。它是藉由「聽」而感受到對方的力量,有感官上的差別。
在這二個實例中,陶醉本身就是外在表現的一種,其中介都是聽(lada 或歌曲),
而使用的詞彙sema lu’em 與 malu’em,使 lu’em 在這裡具有擴展與侵略的性質。然 而,有lu’em 雖是好事,但應用不當,也會帶來問題。在古樓的 vavurungan(長者)
中,有名的獵人Tjakuling 就是濫用 lu’em,自以為很有力量而勉強進入禁地狩獵,
最後造成住在非人界Paravaravar 的 cemas 將他的靈魂取走,以作為對後代的警誡。
(胡台麗2008:12, 16)
在Pu’uma’an,lu’em 的表現也釋放出一些自身的性質。首先,lu’em 一直以來 就是存在的(本章第一節kai 2)。再來,lu’em 具有流動性,它可以分出,並且是 可以互換的。(本章第一節kai 3-4, 15)接著,lu’em 的力量來自 Na’emati,是本來 就有的。(本章第一節kai 9, 11)其次,lu’em 可以使人避過厄事,而且勝過。(本 章第一節kai 7-8, 15)最後,lu’em 可以使人或物有特殊和超乎尋常的品質或能力,
亦即都要經過seman lu’em,才會得到 lu’em 的實質能力。那麼,lu’em 其他的性質 如何?從世世代代的vuvu 和 matjaljaljak 的靈魂被放在’uma’an,可知 lu’em 的能量
是累積的,是可以遺傳的,是跨越時空的。還有,藉由身體的接觸與ljakev(護身 物)的佩戴即可分得lu’em。記得,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有位排灣長者突然向筆 者身旁的朋友說:「讓我跟你握握手吧!這樣我可以從你那兒分得 lu’em!」至於 ljakev(護身物),依據 saLjalep 敘述,它也具有神性,人可以向之求依靠:
祭品本身是lu’em 在人間的象徵物,尤其是 tjinar(碎鐵渣)。當人離開部 落,在外頭四處走動時,裝在ljakev 裡面的祭品,就是“si san lu’elu’em.”
(用來作lu’em 的)。此時,由於 ljakev 先前已“seman lu’em”過,所以本 身已具有神性,是有能力的。因此,當出門在外與眾多人聚集,感覺身 體不舒服或lu’em 很微弱時,就可以向 ljakev 求依靠和幫助。
原則上,舉凡palisiyan 都一定有“seman lu’em”這個步驟;不只人可以作 lu’em,部 落、交通工具、床、’uma’/房子、路、屋內的東西、ljakev、sauzaiyan(財產-包 括捕獵物的陷阱、槍、刀子、矛等)都可以作,且執行的場所一定是在有lu’em 的’uma’
裡面進行。然而,’uma’本身的 lu’em 和居住於其中的人的 lu’em 有怎麼樣的關係 呢?由Pu’uma’an 的 kai(參見第一章頁 10 的引文與本章第一節 kai 2, kai 9, kai 11),清楚顯示 lu’em 是自然天成的,其力量沒有限制,也沒有邊際,是一直就存 在的。至於’uma’an,其神格和神力的形成並非天然,之所以其能夠擁有這些性質,
乃是由一群原本也是活在人間,但是已經化身成為vuvu 和 matjaljaljak 的前輩准許 其跟隨與同路,並且用他們的靈魂將’uma’an 綁緊,這樣就使’uma’an 有了像他們 一樣的力量。(參見本章第一節kai 6)不過,溯源 vuvu 和 matjaljaljak 的能力,事 實上他們也是向Na’emati 呼求來的。因此,’uma’的 lu’em 和居住其中的人的 lu’em
乃是由一群原本也是活在人間,但是已經化身成為vuvu 和 matjaljaljak 的前輩准許 其跟隨與同路,並且用他們的靈魂將’uma’an 綁緊,這樣就使’uma’an 有了像他們 一樣的力量。(參見本章第一節kai 6)不過,溯源 vuvu 和 matjaljaljak 的能力,事 實上他們也是向Na’emati 呼求來的。因此,’uma’的 lu’em 和居住其中的人的 lu’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