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日據時期對於排灣社會研究所累積的文獻,親屬、階序與物質文化等相關 議題一直是備受學界青睞的領域。然而,近數十年來,由於不少研究者的相繼投 入,甚至有排灣人的加入,致使研究面向與關注議題不再只侷限於前述那些項目 而已。換句話說,研究排灣社會的方法之趨向多元,使仍隱而未顯的排灣社會內 涵漸次地被發掘出來。以宗教作為研究範疇,就誠如陳文德說的:「人的觀念的探 討也會影響甚至幫助我們瞭解該社會的性質。」(1993:22)筆者以為宗教觀念也 同樣具有此等效力。
回溯排灣宗教的研究,雖然在日本人統治台灣以前中國的方志學家就已經對 其中的一個祭儀五年祭有所描述,但那只是表面的觀察而已,說起來真正做深入 研究的應該是從日本人開始。(石磊 1971:158)因此,在研究史的回顧上,筆者 以所能看到並掌握到的最早資料為起始點。首先將檢視 1895 年到 1945 年日治時 期的研究,接著是1945 年之後國民政府時期至今的研究發展方向。
一、當下傳統信仰的捕捉記錄:描述/說明(1895-1945 年)
1901 年,伊能嘉矩寫下<施行於台灣 Tsarisen 族之 Parisi>。在這篇文章中,
他主要討論的現象議題為Parisi。文中,他描述:「稱為Parisi 之迷信與 Taboo 相同,
在於某場合對於使用之東西、實行之事情,設有一定之限制,有嚴格地禁止此限 制外行為之習慣,若違犯此事時,則相信會蒙受災殃。」(p.1)明顯地,伊能嘉矩 把與神靈世界有關的Parisi 視為是一種迷信,且認為它與 Taboo 相同。而 Parisi 是 如何產生的?作者提出因Tsarisen 族相信靈魂不滅,因此認為祖先的靈魂常常保護 他們,以致都會向其祈求而邀福避禍,而這就是何以會有Parisi 的緣故。(p.5)於 此,伊能嘉矩觀察到排灣族人日常生活確實常有的Parisi 現象,而將之拿來和 Taboo 作對照,在研究排灣宗教的一開始就有了比較宗教的眼光。不過,可惜的是他並 未以之來探究,例如Parisi 在排灣社會具有何種意義與功能,或者總是以 Parisi 和 祖先保持聯繫的排灣社會具有何種對神靈的看法等議題。
接著,在<台灣排灣族宗教思想的端倪>(1910)中,伊能嘉矩記載拜祖先 的風氣、PARISI,以及瘟疫或發生凶死者或有不祥的事來時,實施對土地的祓災,
都是排灣族人宗教性思想的開端。事實上,在與粟野傳之亟合著的《台灣蕃人事 情》(1899)裡,他的這個看法已間接顯露出來。書中,他們提出台灣原住民3在傳 統信仰上具有的祖先靈魂不滅的觀念、開始在固定的地方向祖先崇拜的儀式行
3 當時伊能嘉矩與粟野傳之亟調查的族群分別為泰雅爾族(Ataiyal)、布農族(Vonum)、查利先族
(Tsarisen)、排灣族(Spayowan)、卑南族(Pyuma)、阿美族(Amis)與平埔族(Peipo)八族。(cf.
為,以及向祖先祈求福氣與能力的作法,即是宗教信仰本質的雛形。而在當時不 同 族 群 的 各 部 落 內 已 有 的 神 靈 會 懲 罰 的 觀 念 , 則 是 宗 教 思 想 的 一 個 進 步 。
(Pp.126-130)對排灣信仰的詮釋,伊能嘉矩的立場明顯是呈矛盾的。屬於缺乏理 智、是迷信範疇的Palisi,如何轉變成為有系統的宗教?這前者過渡到後者的社會 條件與動能是什麼?又,這種轉換過程表現了排灣人的何種社會性質?這些在本 研究中自顯的問題,研究者未多作說明或分析。
在日籍學者的研究中,1920 年由小島由道撰寫的《番族慣習調查報告書:第 五卷第三冊》,要算是對排灣族宗教資料收集最豐富,並且也是作最詳細記錄的文 獻。本書中,小島由道主要是從祭祀面呈現排灣族的宗教,其內容包含有傳統信 仰概念中的靈和神祇/靈魂、儀式體系的司祭者,以及歲時祭儀各樣不同儀式的描 繪,例如五年祭、農作物祭祀、馘首等儀式。另外,如伊能嘉矩一樣,他也觀察 到禁忌的社會現象,不過他認為「本族之習慣大多因此禁忌而自然成為宗教信仰,
同時亦成為社會之法則。」(p.191)比較起來,很清楚地,伊能嘉矩將和神靈界有 關的禁忌看成是排灣族人進入正式宗教信仰之前的徵兆,但小島由道卻直接將這 種現象視為是宗教信仰的一種。二位學者對於宗教的看法與理解在此可見一斑。
而關於靈與神祇的概念,小島由道敘述:
本族一般都相信有靈的存在,認為人雖然死亡,而其靈魂並不會死,永 久存在於宇宙之間,對活人有左右吉凶禍福的力量。自然界中的天地日 月山川等,皆有精靈依附,且能左右活人的吉凶禍福。…其中善良而雄 偉者為祭祀的對象,是謂「神祇」。(Pp.3-4)
按照排灣人認為自然萬物皆有神靈的觀念,小島由道認為「本族比其他番族有較 為進步的宗教狀況,也可說已具有幼稚的多神教。」(p.4)在運氣的概念中,小島 由道提出了運氣的總稱sepi、耕地的好運即農作物豐收 cinunan,和山林的好運即 多獲獵獸qimang 三個概念,而他敘述這些好運皆是來自於神祇。
關於排灣的信仰,除了上述已提出的之外,作者另也不厭其煩地詳細的記述
各社的儀式名稱、儀式流程、祭儀人員、空間與時期、置放儀式用品的位置與住 屋,甚至對祭儀的儀式語言也有作部份的記載,實屬難得。總括說來,筆者以為 對研究排灣族宗教者而言,小島由道的資料相當寶貴。雖然他沒有對所記述的資 料作進階的分析,或說提供一套屬於自己解釋這些田野資料的想法與理論,對於 田野中搜集而來的當地排灣人的觀點,以及他們在社會表現出來的宗教現象之忠 實記錄,卻提供了之後的研究者瞭解還未被外來宗教影響的排灣人較為接近原初 傳統宗教的樣貌。特別是其儀式語言的記音部份,使後來想從內部研究排灣人的 神靈概念或社會文化的研究者,有很豐富的材料可以應用與推衍線索,甚至作為 參照比較之用。
至於佐山融吉在 1921 年出版的《番族調查報告書:排灣族/獅設族》,其關於 宗教的討論主要與小島由道類似,是從神祇、靈魂、夢卜等作為出發。只是二者 不同之處在於,從本書將馘首、喪葬與傳說自立為一章的編排可知,佐山融吉並 不視前述這些項目為宗教的範疇,而是將它們當作為社會文化的部份。不過,他 是基於何種觀點將這三個項目歸類在社會文化,資料敘述中未有清楚的陳明。另 外,有關靈魂的概念,他記述排灣人認為「右肩有三個靈魂,左肩有二個靈魂,
而頭部有一個靈魂。…人的死亡乃因靈魂已自體內出去的緣故,而死後這六個靈 魂皆會放在屋內前方所設置的’uma’an4裡面。」(p.113)在這裡,筆者發現佐山融 吉的材料不僅顯示個人/身體、lingalingau(靈魂)、’uma’(家)、死亡、vuvu(祖 先)與’uma’an(屋內設置的’uma’an)的關係非常密切,而且也透露它們彼此之間 的關連與維繫是以’uma’為不動的中心。這個令人愉悅的嶄獲,是否意謂’uma’在排 灣社會是個獨立性極高的單位,則需要足夠的田野素材來證明之。
而1958 年寫就<未開化民族的家族關係>的增田福太郎,在宗教上,其所關 注的議題也不離生命禮俗、歲時祭儀和神靈觀。別於之前提到靈魂觀的學者,增 田福太郎分析排灣族的靈魂觀具有神與靈二元化的想法,且排灣族尊崇多神,這 些神都一定有其神人的神話,也都有其傳說背景。因此,他認為天界與人間存在
著密切結合的關係,而這個關係正好可以從階序化的社會制度看出。(p.334)為要 呈現神、人與社會的緊密性,他記了數則關於人類的始祖是太陽的傳說。其中一 則如下:
造人之神被稱呼為「Sazaban」,是一位女神,而人之靈(watetengan)也 是此神所賜予的。太陽是 Sazaban 的丈夫,而最初第一個人就是由太陽 所下之蛋裏孵化出來的,時至今日人數已經不少了。上述的女神和太陽 神都是保護人類的神。(於Kapiyan 社)(Pp.334-5)
關於太陽,作者進一步作了說明:「在社人的觀念中,凡不是『人』的東西,例如 山川、岩石…...等等,都不是太陽神所製造的。(於 Rai 社)」(Pp.335-6)至於神話 傳說,他強調:
我們必須注意的是,在他們的觀念之中,這些傳說都是最原始且是最偉 大的,而且是以最適切的事實來敘述的。他們並不把這些傳說當做茶餘 飯後的話題,也不把它當做小說故事來看待,甚至於不當做一般故事,
而認為是神聖故事。(p.336)
另外,有關靈魂的觀念,作者也列出了報導人其中的一則口述:
Kuwarus 社的人認為人體內有靈(watetengan),又稱為「tasalad」,就藏 在人的胸部。人死了之後,watetengan 就在那個人的父母親之靈陪伴下,
前往大武山(Avolongan)的靈村去。人也能在夢中看到靈村,在靈村裏 的亡靈和生前一樣,而原來家族的人也會團聚在一起,所住之屋也與蕃 社房子的構造相同。(kuwarus 社)(p.338)
檢視上述增田福太郎處理資料的方法,明顯看出他跳脫先前學者只平實記述 田野資料的作法,將收集到的材料置放在排灣的整體社會脈絡中作關連性探討。
這個研究,從神話、傳說與靈魂觀念的分析中得出:(1)排灣社會是個階序社會;
(2)多神觀;(3)人間與神靈界的關係非常密切;(4)神靈有職責的分別;(5)神靈界的 狀態就如人間一般;(6)具有神與靈二元化的靈魂觀;(7)靈魂最終歸處之所在。至 此,可以說本研究整合了過往零星與孤立的相關資料,而且將它們與社會的關連
作了陳述。只是由於作者的材料非常有限,陳述也都很簡短,所以何種因素使排 灣人的靈魂觀具有神與靈二元化的想法?排灣人區分神與靈的標準和界限是什 麼?為何階序化的社會正好可以展現神靈界與人間的密切關係,而其他則否?這 些連帶性的根本問題,文中沒有做詳細的討論。然而,即便如此,從增田福太郎
作了陳述。只是由於作者的材料非常有限,陳述也都很簡短,所以何種因素使排 灣人的靈魂觀具有神與靈二元化的想法?排灣人區分神與靈的標準和界限是什 麼?為何階序化的社會正好可以展現神靈界與人間的密切關係,而其他則否?這 些連帶性的根本問題,文中沒有做詳細的討論。然而,即便如此,從增田福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