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介紹完菲律賓的語言背景與殖民時代的語言政策之後,本章將透過對 Lope Santos、Renato Constantino 和 Leopoldo Yabes 三個人物進行論述分析,探討菲律賓 語言民族主義從興起、高峰到挫折的過程。之所以選擇這三個人物,除了他們的論 述具有代表性之外,他們對於菲律賓語言政策的走向也相當具有影響力:Lope Santos 不僅是文學家、語言學家,後來直接參與菲律賓國語的發展和推廣;Renato Constantino 是一位左翼歷史學家,也是一位極端民族主義者,他有關語言政策的 論述後來成為菲律賓左翼團體和民族主義者經常沿用的論述;與前面兩人相反,
Leopoldo Yabes 代表著反對以他加祿語作為國語的立場,除了和其他相同立場的團 體相互呼應與合作之外,他也是1971 年制憲大會在草擬語言政策條文時的重要諮 詢對象。在往後的相關論述當中,例如即將在第四章分析的1986 年制憲大會,以 及當前的國語爭議過程,這三個人的論述都持續地被不同立場的人所引用。
第一節 Lope Santos 的論述分析
壹、歷史社會脈絡
菲律賓人開始比較明顯地以語言作為民族主義的號召,主要是始於美國統治 初期。這種語言民族意識的興起,主要表現在文學發展與報紙發行兩方面。在文學 方面,當時比較著名的文學家包括Lope K. Santos、Aurelio Tolentino、Vicente Sotto、
Juan Crisostomo Sotto、Isabelo de los Reyes 等人,他們分別以各自的母語進行創作
(Gonzalez,1980:32)。在報紙方面,當時也出現了非常多以本土語言發行的單語或 多語刊物(見表3-1),但是由於財務上的困難,這些出版品都大部分都非常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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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g Wika、Balagtas、Biyak-na-Bato、Bulalakaw、Kaisahan、
Katwiran、Dalaga、Filipina、Liwayway、Oras Na、Pagkakaisa、
Palikero、Panahon nal、Paraluman、Pukyutan、Sakdal、Sampaguita、
Sari-sari、Taliba、
Kapampangan Ing Pinanari
Cebuano Ang Suga Pamantala-an nga Filipino、Bag-ong Kusog Ilokano Dalan ti Cappia、Ubbog
多語
La Redencion del Obrero(他加祿語-Spanish)
El Espiritismo en Filipinas(他加祿語-Spanish)
El Nacionalismo(他加祿語-Spanish)
La Voz del Pueblo Filipino(他加祿語-Spanish-English)
Ang Bayan Pilipino(他加祿語-Spanish-English)
Feria de Novedales(他加祿語-Bisayan-Spanish-English)
La Ecpoca(Bisayan-Spanish-English)
Benedict’s Weekly(Ilongo-English)
Lanao Propus(Maranao-English)
La Nueva Era(Ilokano-Spanish)
資料來源:整理自 Gonzalez(1980:34)
由當時許多支持語言民族主義的文學家或語言學家的論述來看,菲律賓語言 或認同。例如,像菲裔美籍學者Trinidad A. Rojo(as cited in Hayden,1942:593)就 指出:「地方語言比起外來語言更深植於人們的心裡與日常生活當中,在那些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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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國語言只會是貧乏的替代物。30」Rojo 以兩個具體案例指出,為什麼英語無 法表現出菲律賓的特殊文化:
以本地人常見的食物-稻米-為例,不同的品種就有許多名字了,而在不同 的生產階段也有不同的名稱。在Ilokano 裡,稻米的幼苗叫做 bonobon;當 移植到稻田裡就叫做raep;raep 成熟之後變成 pagay,並結出 dawa;打穀 脫殼之後變成iric;搗米之後則變成 bagas;煮熟之後變成 innapoy。在經過 4 或 5 個小時,innapoy 變涼之後,就叫做 kilabban。這些差異是無法用英語 輕易表達出來的。
另一個案例是親屬關係:
如果有兩個人和一對姊妹結婚,他們彼此的關係在他加祿語裡叫做 bilas;
丈夫或妻子的父母叫做 balae,而稱呼較為年長的兄弟則要叫 kuya。Amain 和ale 分別是 uncle 和 aunt 的單字,但是要叫 aunt 的話要用 tiang;uncle 則
是用 tiong。這些是表達尊敬與情感的單字。宿霧語用來表達親屬關係的字
彙就更細緻了。
透過這兩個例子,Rojo 指出這些語言和字彙「反映了我們的文化與文明當中,最 核心且最獨特的性格與特徵。」
不過,在二十世紀的前幾年,菲律賓的文學家和語言學家都還只是在為本土語 言爭取生存空間,但是到了 1930 年代,隨著菲律賓邁向獨立的可能越來越明顯,
這些文學家和語言學家也開始在思考,面對菲律賓如此多元的語言環境,要如何從 中找到屬於所有菲律賓人的共同語言?於是,有兩種方案逐漸浮現,一種是混合語 方案,另一種則是在單一語言-尤其是他加祿語-的基礎上加以發展的方案。
支持混合語方案的代表人物之一是 Norberto Romualdez,他是出身自禮智省
30 原文:…the vernacular is more deeply rooted in the heart and daily life of the people than an alien tongue, and in those realms a foreign language can be only a poor substitute. (as cited in Hayden, 1942: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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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yte)的米沙鄢人(Bisaya)。在他於1908 年所出版的 Bisayan Grammar 當中,
他將自己的母語 Bisayan Waray 與他加祿語進行比較,以證明混合語的可行性。
Romualdez 在 1909 年就任「Bisayan 學會」(Saghiran san Binisaya)的第一任理事 長,又在 1914 年加入「菲律賓語言學會」(Akademya ng Wikang Pilipino),並於 1915 年成為其副理事長。1927 年,Romualdez 也在加入朋友 Ignacio Villamor 所創 立的「Ilocana 學會」(Gimong Dagiti Umiiloko),31 雖然是以發展 Ilocano 語言為 主,但是也支持混合語方案。Romualdez 曾於 1926 年在菲律賓大學發表演說 “The Adoption of a National Language”,又於 1935 年於馬尼拉廣場飯店(Plaza Hotel in Manila)向「菲律賓語言學會」的會員發表著名演說 “Consagracion Nacional de la Lengua Tagala”(Gonzalez,1980:37-38)。不過到了菲律賓自由邦時代,Romualdez 最 後也接納了以他加祿語為基礎的方案。
另一方面,支持他加祿語方案的代表人物是Lope K. Santos。Santos 曾經在一 份主流西班牙語報紙-El Renacimiento-的報社底下,32 擔任該報社所發行的他加 祿語雜誌Muling Pagsilang 的寫手。他在 Muling Pagsilang 上面連載了自己的小說 Banaag at Sikat (英譯:From Early Dawn to Full Light),這是他加祿語文學最早的 幾部作品之一。Santos 曾經在支持混合語方案的美國學者 David Doherty 的說服之 下,聯合一些編輯與作家在1904 年創立「語言大會」(Kapulungan ng Wika)。但是 他後來揚棄了混合語方案,而轉向支持以他加祿語作為國語。他在1908 年當選「他 加祿語使用者協會」(Samahan ng Mananagalog)的理事長,又在 1911 年成為「他 加祿語學會」(Academia de Tagalistas)的理事長,以及「Balagtas 追隨者協會」
(Kapulungang Balagtas)的副理事長,33 這些都是比較支持他加祿語的團體
31 該學會是「Ilocano 作家協會」(Gunglo dagiti Mannurat nga Ilokano,簡稱 GUMIL)的前身。GUMIL
在菲律賓各地有不同分會,也是屬於比較反對KWF 和 Filipino 的團體。
32 在當時,西班牙語仍是 ilustrados 階級的主流語言。El Renacimiento 和 La Vanguardia 是當時主要 的兩份西語報紙,前者尤其具有民族主義的色彩並訴求立即獨立。該報社曾經一篇有社論 “Aves de Rapiña”(猛禽),被認為在影射菲律賓委員會的官員Dean C. Worcester,結果被後者告上法院,
因此聲名大噪(Gonzalez, 1980:33)。
33 Francisco Balagtas(1788-1862)是一位以他加祿語寫作的菲律賓詩人,他的出生地 Bigaa, Bulacan 後來改名為Balagtas, Bulacan 以紀念這位文學家。Macansantos, Francis C. & Macansantos, Priscilla S.. 2015. “Philippine Literature in the Spanish Colonial Period.” National Commission for Culture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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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nzalez,1980:36-37)。
本節接下來將集中分析 Santos 的論述,不僅是因為他支持以他加祿語作為國 語,也是因為他對菲律賓後來語言政策的發展有重要的影響。在菲律賓自由邦時代,
Santos 曾出任過「國家語言中心」(Surian ng Wikang Pambansa,英譯:Institute of National Language, INL)的主任,而他所編寫的文法書 Balarila ng Wika Pambansa 也獲得官方的採用(Gonzalez,1980:71-72),因此對他進行分析的指標性意義不言而 喻。
貳、主旨與目標
1930 年,Santos 在「第一屆獨立國會」(First Independent Congress)的場合發 表演說。當時美國國會正在討論是否要讓菲律賓獨立,為了向華府表示立場,並因 應可能即將到來的政治變化,一群知識份子、學者、政治人物以及各行各業的代表 聚集在一起舉辦了這場會議(Independence congress, 1930:ix-xiii)。Santos 所發表的 演講題目為:〈本土語言作為民族團結與獨立的要素〉(The Vernacular as a Factor in National Solidarity and Independence)(Independence congress,1930:159-181)。這個 演說的訴求,正如它的題目所提示的,是主張菲律賓應該要有一個能夠團結國家並 促成國家獨立的語言,而且這個語言必須要是一個「在地的語言」(vernacular),而 不能是外來的:
在國家的允許與保護之下,我們所欲準備的,是屬於我們這個種族的語言,
因為對於我們的存在方式以及對於我們能夠更好地理解彼此來說,它是最 自然也最適當的媒介;因為一個由西方獲得的外來語言,即便他們再怎麼期 待它的善意,也永遠無法忠實而令人滿意地解釋我們的思想、感受以及渴望,
the Arts. In: https://ncca.gov.ph/about-ncca-3/subcommissions/subcommission-on-the-arts-sca/literary-arts/philippine-literature-in-the-spanish-colonial-peri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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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也無法適應我們的風俗、習慣以及東方本質的信念。(Independence congress,1930:169)
因此他希望菲律賓政府當局能夠採取有利於本土語言的政策,並促使這些本土語 言能夠匯集成為一個屬於菲律賓人的共同語言:「菲律賓的立法機關有權制定正面 的法律,給予本土語言尊重,並規定由它們之中彙集出菲律賓人的共同語言。
(Independence congress,1930:168)」
參、語言意識形態
由上面的第一段引文就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Santos 的語言意識形態是比較 傾向「本真性」的立場。在他演講的開頭,他引用了兩段話,第一段話出自 José Rizal 的第二部小說 El Filibusterismo 當中,Simoun 對 Basilio 所講的話:
…為什麼現在要來教西班牙語呢?即使不會造成惡劣的後果,它也是一種 荒謬的自負。你會在這座島上已經在講的四十種或更多種的語言之上,再加 上一種語言,以便讓你認識得更少嗎?
…西班牙語永遠不會成為這個國家的共同語言,人們是永遠不會去講它的,
因為這個語言對於要理解他們大腦及內心的感受,提供不了任何字彙:每個 國家都擁有她自己的語言,正如同她擁有自己的感覺一樣。你能從西班牙語 當中得到什麼呢?得到你一些會講的字彙嗎?抹殺你的原創性,將你的想 法從屬於其他人的大腦,而非讓自己自由,如此一來你將讓自己成為真正的 奴隸!那些被認為學養豐富的人,十個裡面有九個是你祖國的叛徒。你們當 中的那些人講著那個語言,而忘了你們自己的語言,既不會寫也不會講;而 我不知道已經看過多少假裝一個字都不會的人了!還好你們有一個很笨的 政府,當俄國為了奴役波蘭而強加俄語的時候、當德國人在它所征服的省份 內禁止法語的時候,你們的政府為了保護你們而使用了你們自己的語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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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另一方面,你們這些多棒的人們呀,在如此不可思議的政府底下,卻忍痛
是另一方面,你們這些多棒的人們呀,在如此不可思議的政府底下,卻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