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語言背景與歷史遺緒
第三節 菲律賓民族主義膨發時代
壹、宣傳運動
西班牙時代的菲律賓，在教育資源不足與教會抵制的情況下，不僅初等教育的 學校數量有限，中等教育及高等教育的管道更是付之闕如。能夠接受完整教育的人，
往往是社經地位較高的華人麥士蒂索階級，他們不僅因為居住在馬尼拉或各省份 中心而比較容易近用稀少的教育資源，並且也只有這個階級才有能力將子女送到 歐洲接受高等教育。
這些在歐洲留學的菁英階級，被通稱為 ilustrados（「啟蒙者」之意）。在歐
27 聖托馬斯大學（University of Santo Tomas, UST）為 1611 年由出身自道明會（Dominican）的天主 教馬尼拉總教區總主教Miguel de Benavides 所創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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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的見聞，使得他們不僅體認到菲律賓相對於歐洲大陸的落後，也體認到西班牙相 對於其他歐洲國家的落後。為了促進菲律賓社會情況的改善，這些 ilustrados 組成 了一個叫作 La Solidaridad 的組織，並發行了同名的西班牙語刊物，在菲律賓與歐 洲掀起了所謂的「宣傳運動」（Propaganda Movement），試圖透過遊說西班牙的 政府及政治人物，來促成殖民地的政治改革。
在菲律賓主流的歷史論述當中，「宣傳運動」經常被視為菲律賓民族意識形成 的源頭，主要原因是「宣傳運動」的核心人物，同時也是菲律賓當今的國父－Jose Rizal，在其小說 Noli Me Tangere 當中，首次將菲律賓以一個社會整體的形式給呈 現出來，並且首次用 filipino 這個詞彙來指稱所有的菲律賓人民，為菲律賓作為一 個「想像的共同體」鋪墊了基礎。但值得注意的是，「宣傳運動」的目標並不是要 讓菲律賓獨立，而是要讓菲律賓與西班牙同化（Gonzalez,1980:2）。他們希望讓菲 律賓成為西班牙直接管轄的行省，讓菲律賓人像半島人一樣被合理的課稅，並享有 完整的公民權，並在西班牙議會（Cortes）擁有代表席次（Abinales & Amoroso, 2005:
105-106）。同樣地，他們也希望菲律賓人能夠像半島人一樣會講西班牙語，因為 這個語言不僅是獲得公民權的基本條件，也是讓菲律賓人能夠學習歐洲政治思潮 的媒介，以及為了權利而展開抗爭的武器。
毫不意外地，ilustrados 的主要對手就是菲律賓的天主教會。在第一期的 La Solidaridad（1889）當中刊載了一篇文章〈菲律賓的卡斯提爾語教育〉（La enseñanza del castellano en Filipinas），評論了西班牙海外事務部長 Becerra 向菲律賓總督所 發佈的一項飭令，該飭令強調在菲律賓推廣西班牙語的急迫性。有鑑於過去類似的 飭令從未被落實，La Solidaridad 對於這次飭令的有效性亦抱持著悲觀態度。他們 將責任歸咎於修道會（religious orders）的阻撓，認為修道會為了保護自身的特權，
極力阻止一般菲律賓民眾學習西班牙語。此外，1888 年的時候，在 La Solidaridad 的發行人 Marcelo del Pilar 的家鄉馬洛洛斯（Malolos），曾有 20 名華裔麥士蒂索 婦女，向前來巡視的菲律賓總督 Valeriano Weyler 提出請願，要求設立一所夜間學 校以供當地人學習西班牙語。她們的訴求一度被殖民當局所接受，但是在隔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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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以教導不道德內容以及違反齋戒日規定為由，勒令關閉了這所學校。在 Jose Rizal 的小說 Noli Me Tangere 和 El Filibusterismo 當中，亦對於教會阻撓菲律賓的進步提 出許多批判。
「宣傳運動」的訴求最終仍無法達成，而隨著 Marcelo del Pilar 的過世與 Rizal 等重要人物的退出，La Solidaridad 也宣告解散。Rizal 於 1892 年回到菲律賓，並 且在馬尼拉成立了「菲律賓同盟會」（La Liga Filipina）繼續追求改革。「菲律賓同 盟會」的成員除了菁英階級之外，也有許多受到「宣傳運動」影響的工人、農民與 貧窮學生等草根階級，當中也包含了後來的革命領袖－Andres Bonifacio。「菲律賓 同盟會」才成立沒多久就因為Rizal 遭到殖民當局逮捕並流放而停止運作（Abinales
& Amoroso, 2005:109-110）。
貳、第一次菲律賓革命
Rizal 被捕後，「菲律賓同盟會」當中的激進份子在 Bonifacio 的帶領下，組成 了祕密會社「卡蒂普南」（Katipunan），28謀求以革命手段來推翻西班牙統治。「卡 蒂普南」的成員多半來自底層階級，因為教育程度不足的關係，所以除了少部分自 學成材者（例如Bonifacio 本人）之外，大部分的人都不會講西班牙語，因此「卡 蒂普南」所使用的語言，是通行於馬尼拉及周邊地區的地方語言－他加祿語。儘管 如此，「卡蒂普南」還是有來自菁英階級的成員，例如革命後期的領袖 Emilio Aguinaldo，即是甲米地（Cavite）的地主，而他在「卡蒂普南」當中所隸屬的 Magdalo 派系，也是以甲米地的地方菁英為核心。由於風聲走漏的關係，馬尼拉的「卡蒂普 南」成員提前於 1896 年揭竿起義。雖然革命軍很快地便遭到西班牙軍隊的驅逐，
但是菲律賓沉痾已久的經濟情況早已在底層階級醞釀了許多不滿情緒，因此革命 很快就延燒到鄰近的他加祿省份，而Rizal 因為被認為與革命有關而遭到西班牙當
28 「卡蒂普南」（Katipunan）的全稱為 Kataastaasan Kagalang-galang na Katipunan ng mga Anak ng Bayan（英譯：Most Exalted and Most Respected Association of the Children of the Country），意思
為「由祖國子民所組成之最崇高最尊敬的聯盟」，有時候也簡稱為K.K.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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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的處決。由於對革命路線的看法分歧，以及潛在的階級利益衝突，Bonifacio 的 領導權在甲米地菁英的主導下遭到撤換，後者決議要成立革命政府，並擁立 Aguinaldo 作為領導人，而不認同這項結果的 Bonifacio 則遭到處決（Abinales &
Amoroso, 2005:112）。
「卡蒂普南」有非常濃厚的他加祿色彩，不僅組織名稱本身就是他加祿語，組 織內部分成的三個位階－katipon（成員）、kawal（士兵）與 bayani（英雄）－也是 以他加祿語命名。「卡蒂普南」底下的其中兩支派系－Magdiwang 和 Magdalo，在 他們所使用的旗幟上面，使用了以他加祿語的古文字貝貝因（Baybayin）字母所標 示的 “ka”（見圖 2-3），其代表的是他加祿語語言的 kalayaan（自由），而 kalayaan 也正好是「卡蒂普南」所發行的刊物名稱。「卡蒂普南」成員所使用的化名是她家 祿語姓名，而組織內的其他用語也都是他加祿語，例如組織儀式的主持人叫作 mabalasik、組織的教條叫作 pangaral、招募新成員的過程叫作 hasik 等等。
我們今天甚至無法判斷，Bonifacio 當初發動革命的時候，究竟是想要以整個 菲律賓群島作為一個整體來實現獨立，還是只有追求他加祿地區的獨立而已。
Gonzalez（1980:10）指出，Bonifacio 似乎經常將 bayan（祖國或故鄉之意）等同於 Katagalugan （他 加 祿 地 區 ），例 如 他刊 載在 kalayaan 上 面 的 詩 “Pag-ibig sa
圖
2-3、「卡蒂普南」的旗幟
說明：上為Magdiwang 派系旗幟，下為 Magdalo 派系旗幟 資料來源：Philippine Center for Masonic Stud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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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ubuang Bayan”（對祖國的愛）寫到：
Dapuat kung ang bayan ng katagalugan ay linalapastangan at niyuyurakan
katuiran, puri niyat kamahalan ng sama ng lilong taga ibang bayan.
Di gaano kaya ang paghihinagpis ng pusong 他加祿語 sa puring na lait?
（如果我們的他加祿故土被虐待了，
而她的權利、榮耀與尊嚴也被成千上萬名外人所惡意踐踏，
你覺得，在她受辱的榮耀之下，他加祿人的心將有多痛苦。）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蛛絲馬跡是，「卡蒂普南」的部分旗幟上面有八道光輝的 太陽圖案，這八道光輝分別代表著八個發起革命的省份－馬尼拉、莫龍（Morong，
今已改為黎薩省）、甲米地（Cavite）、內湖（Laguna）、八打雁（Batangas）、新怡詩 夏（Nueva Ecija）、布拉干（Bulacan）和邦板牙（Pampanga），當中除了邦板牙以 外，其他都是他加祿省份。這個圖案也是今天菲律賓國旗上的太陽圖案的前身。
1897 年 5 月，Aguinaldo 在布拉干省（Bulacan）的邊那巴多（Biak-na-Bato）
宣佈建立革命政府，史稱「邊那巴多共和國」（Biak-na-Bato Republic），並委由Isabelo 圖
2-4、「卡蒂普南」旗幟與菲律賓國旗
說明：左為Pio del Pilar 將軍所使用的個人旗幟；中為 Aguinaldo 所建立之革命 政府所使用的旗幟；右邊為菲律賓國旗。
資料來源：Philippine Center for Masonic Stud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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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acho 和 Felix Ferrer 起草臨時憲法，不過他們實際上是參考了古巴的《希馬瓜尤 憲法》（Cuban Constitución de Jimaguayú）進行改寫。Aguinaldo 在 1897 年 11 月公 佈了《菲律賓共和國臨時憲法》（Constitución Provisional de la República de Filipinas，
以下簡稱《邊那巴多憲法》），該憲法有一份西班牙語版本和他加祿語版本。考慮到 這是由菁英階級參考古巴的範例所改寫而來的憲法，可以合理推測是先有西班牙 語版本，然後才翻譯成他加祿語版本的。《邊那巴多憲法》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規 定是：「他加祿語應作為共和國的官方語言。29」由此可以看出，「邊那巴多共和國」
仍然是非常的以他加祿為中心，怪不得西班牙將這場革命稱作「他加祿革命」（la revolución tagala）。
Aguinaldo 政權在西班牙軍隊的猛攻之下退守山區，但由於西班牙政府窮於應 付在地球另一端爆發的古巴革命，因此傾向以政治手段解決菲律賓的問題。於是 1897 年 12 月，雙方簽署了《邊那巴多協定》（Pacto de Biak-na-Bató），以西班牙殖 民當局赦免和革命領袖罪刑並允其流亡海外為條件，停止一切革命活動。Aguinaldo 隨後即流亡香港。
參、第二次革命
1898 年 2 月，美西戰爭（Spanish-American War）爆發，菲律賓革命也藉此機 會死灰復燃。在美國的幫助之下，Aguinaldo 從香港返回菲律賓領導革命，並於 1898 年6 月 12 日發表《菲律賓獨立宣言》（Acta de la proclamación de independencia del pueblo Filipino）。然而，當西班牙於 1898 年 8 月向美國投降時，美西雙方都不願 意承認菲律賓革命政權的正當性。美國在 1898 年 12 月透過和西班牙簽訂的《巴 黎條約》（Treaty of Paris of 1898）取得菲律賓的主權，而 Aguinaldo 則於 1899 年 1 月頒佈《馬洛洛斯憲法》（Malolos Constitution），正式宣告菲律賓第一共和的建立，
29 西班牙語原文：Artículo VIII. El tagalog será la lengua oficial de la República.；他加祿語原文：
Ikawalong Utos. Ang wikang tagalog ay siyang mananatiling wika ng Republika. Corpus Juris. “1897 Biac-na-Bato Constitution” In: https://thecorpusjuris.com/constitutions/1897-constitution.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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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隨即進入交戰狀態（Abinales & Amoroso,2005:113）。
有別於第一次革命時鮮明的他加祿特徵，馬洛洛斯共和國則產生了西班牙語 的轉向。首先，《菲律賓獨立宣言》是由Ambrosio Rianzares Baustita 以西班牙語撰 寫的，與此同時，Julia Felipe 也為菲律賓國歌的前身 Marcha Nacional Filipina 以西 班牙語進行作詞。從1898 年 6 月開始，革命政府也開始發行 Heraldo de Revolución，
一開始是他加祿語和西班牙語的雙語刊物，隨著它陸續改版為 Heraldo Filipina、
Indice Official 和 Gaceta de Filipinas，它最終變成只以西班牙語發行。
Indice Official 和 Gaceta de Filipinas，它最終變成只以西班牙語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