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政治學系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Political Science College of Social Science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從他加祿語到菲律賓語:
菲律賓民族主義的語言意識形態轉向 From Tagalog to Filipino:
The shift of Language Ideology in Philippine Nationalism
温康迪 Wen, Kang-Ti
指導教授:蘇宏達教授 Advisor: Hungda Su
中華民國 108 年 8 月 August, 2019
Doi:10.6342/NTU201904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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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加祿語到菲律賓語:
菲律賓民族主義的語言意識形態轉向
摘要
本文所欲探討的問題是:菲律賓的法定國語,從原本以他加祿語作為發展基礎,
到現在變成以所有菲律賓語言和外語作為發展基礎的「菲律賓語」,這個過程反映 出菲律賓在語言意識形態上的何種變化?而這種變化以及它所產生的結果,又如 何反映出菲律賓民族主義的問題?借用Woolard(2016)所提出的概念,本文將指 出,從他加祿語到菲律賓語的轉變,反映了菲律賓民族主義菁英在語言意識形態上 的修正,從「本真性」的意識形態往「匿名性」的意識形態偏移。促成這項轉變的 因素有二:其他族群的抵制與「英語-Pilipino」雙語政策的形成。前者使得以他加 祿語為核心的Pilipino 失去國語地位,而後者則使得 Pilipino 實際上的使用基礎大 為擴張。等到1986 年制憲大會時,為了鞏固他加祿語的基礎同時避免其他族群的 反彈,他加祿主義者沿用了「菲律賓語」的名稱,並且在論述上消弭了它的他加祿 根源,又在法律上擴充了「菲律賓語」的發展基礎,以「匿名性」的意識形態論述 來主張「菲律賓語」的正當性,並否定其他語言族群的挑戰。「本真性」的意識形 態並沒有被揚棄,而是持續被用來抗衡英語的影響。透過複合地運用著「本真性」
與「匿名性」的意識形態論述,他加祿主義者確實成功地在英語之下、地方語言之 上,為他們所謂的「菲律賓語」掙出空間,但是包含在「菲律賓語」當中的他加祿 中心主義,仍然持續地遭到其他語言族群的揭露與挑戰。
關鍵字:菲律賓、菲律賓語、他加祿語、國語、民族主義、語言意識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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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Tagalog to Filipino:
The Shift of Language Ideology in Philippine Nationalism
Abstract
This thesis tried to answer: how the transformation of Philippine national language, from basing only on Tagalog toward a language basing on all Philippine languages and foreign languages, which is called “Filipino,” represents the shift of Filipinos’ language ideologies, and how the shift as well as its results reflects the problem of Philippine nationalism. By applying Woolard’s concepts, the thesis argued that the transformation from Tagalog to Filipino reflects the revision of language ideology of Philippine nationalist elites, from the ideology of authenticity toward anonymity. The reasons for this shift are: the rejection from other ethnics and the formation of English-Pilipino bilingual policy. The former deprived Pilipino of its national language status, while the latter expand its usage in actual. By the time of 1986 Constitutional Commission, in order to maintain the basis that Tagalog had achieved, and to prevent resist from other ethnics, the Tagalista continued to use the term “Filipino,” eliminated its Tagalog root in their discourses, and enlarged its development basis in the law, legitimizing the use of “Filipino”
with the discourse of anonymity and refuting the challenge by other ethnic groups. The ideology of authenticity didn’t get discarded, but was instead maintained to resist the influence of English. By applying the ideologies of authenticity and anonymity in a complex way, the Tagalista successfully strived for a room for Filipino between English and vernaculars, but its Tagalog nuclear is continuingly revealed and challenged by other ethnic groups.
Keywords: Philippines, Filipino, Tagalog, national language, nationalism, language ide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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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論文口試委員審定書……… i
中文摘要……… ii
英文摘要……… iii
目錄……… iv
圖表目次……… v
第一章 緒論……… 1
第一節 問題意識……… 1
第二節 文獻回顧……… 11
第三節 研究方法……… 18
第二章 語言背景與歷史遺緒……… 23
第一節 菲律賓的語言情境概述……… 23
第二節 西班牙帝國的語言遺緒……… 28
第三節 菲律賓民族主義膨發時代……… 35
第四節 美國的英語政策及語言意識形態……… 42
第三章 他加祿語言民族主義的興起與反挫……… 45
第一節 Lope Santos 的論述分析……… 45
第二節 Renato Constantino 的論述分析……… 57
第三節 Leopoldo Yabes 的論述分析……….. 62
第四章 語言意識型態的轉向……… 69
第一節 1986 年制憲大會的召開背景……… 69
第二節 1986 年制憲大會的論述分析……… 71
第五章 結論……… 77
參考資料………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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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表目次
圖 2-1、菲律賓語言分佈……… 26
圖 2-2、菲律賓的語言金字塔……… 28
圖 2-3、「卡蒂普南」的旗幟……….. 38
圖 2-4、 「卡蒂普南」旗幟與菲律賓國旗……… 39
表 1-1、他加祿語、Pilipino 與 Filipino 的概念比較……… 7
表 2-1、菲律賓前 20 大家庭慣用語言/方言(2000 年)………. 25
表 3-1、美國統治時代的本土語言刊物……… 46
表 4-1、1986 年制憲委員會的席次分配………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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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
壹、菲律賓民族主義的問題
本文的研究對象是菲律賓人對於他們的「國語」(national language)的相關論 述。在中文的語境下,「國語」是「國家語言」的簡稱,主要是強調它作為官方語 言(official language)或標準語言(standard language)的屬性,但是如果從英文來 看,“national language” 當中的 “national”,除了有「國家」的意思之外,也有「民 族/國族」的意涵。因此,當我們在討論「國語」的時候,我們其實也是在討論「民 族/國族主義」(nationalism)的問題。1
在1987 年,馬可仕(Ferdinand Marcos)剛垮台不久、柯拉蓉(Corazon Aquino)
剛接掌政權約一年左右的時候,美國的《大西洋》雜誌(The Atlantic)刊載了一篇 引起廣大迴響的報導,標題叫做:“A Damaged Culture”(一個破敗的文化)。2 該 篇報導的記者James Fallows 除了對菲律賓的經濟前景抱持著悲觀態度之外,他還 把菲律賓長期的經濟凋敝與貧富差距歸咎於「民族主義的失敗」。3 他認為,儘管 民族主義經常引起國家之間的對立,但是如果沒有民族主義卻可能更為糟糕,因為 那將使人們的忠誠對象更加地狹隘、更加地分裂。他如此描述「民族主義的失敗」
在菲律賓的展現:
菲律賓人至少就個別來說,都和個別的日本人一樣勇敢、仁慈、高尚,然而 他們的文化卻以更狹隘的方式劃分了善待他人的界線。菲律賓人以忠於家 族、同學、朋友、部落同胞與同村居民為傲。斯莫基山的居民對彼此的溫柔
1 中文世界對於“nation”和“nationalism”尚缺乏統一且眾所接受的翻譯。在本文中,無論是使用「民 族(主義)」還是「國族(主義)」,皆用以指涉“nation”和“nationalism”的概念。
2 Fallows, James. 1987. “A Damaged Culture.” The Atlantic. In: https://tinyurl.com/yaoh83qv.
3 原文:“I think it is cultural, and that it should be thought of as a failure of national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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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以突破你的心。但是每當我觀察菲律賓人的友誼時,我總是想到了《教父》
(The Godfather)裡頭的黑手黨家族:對圈內的人是全心的奉獻,對圈外的 人則是全面的戰爭。因為善待他人的界線僅限於家族和部落,因此他們排除 了這個國家至少九成以上的人民。而正是因為這種分裂—這種民族主義的 缺乏,所以在菲律賓,人們對待彼此的方式比任何我所看過的亞洲國家都還 要惡劣。4
儘管Fallows 對於菲律賓社會的涉入時間不長,程度沒有很深,但是他對於菲 律賓民族主義的評價卻讓不少菲律賓人感同身受,例如,曾經擔任柯拉蓉總統新聞 秘書(press secretary)的菲律賓記者 Teodoro C. Benigno,就引用了 Fallows 的文章 來解釋,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貧窮民眾擁戴因貪汙而被迫下台的艾斯特拉達總統
(Joseph Estrada),5 而曾經獲得菲律賓國家文藝獎(National Artist for Literature)
的小說家F. Sionil Jose 也引用了 Fallows 的評論來感慨菲律賓人的不團結。6
筆者曾有幸在 2016 年透過一份實習機會首度踏上菲律賓,在馬尼拉(Metro Manila)待上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的時間。然而,至少在馬尼拉,筆者卻感 覺到菲律賓民族主義是非常彰顯的:每當筆者參加當地的學術會議或國際型會議,
在正式開始之前,一定會有一段唱國歌的過程;在菲律賓的民族英雄日(National Heroes’ Day)當天,Ayala 三角花園(Ayala Triangle Gardens)的幾座英雄雕像都被 獻上了花環;而在參觀一些歷史博物館的時候,例如馬卡蒂(Makati City)的 Ayala 博物館(Ayala Museum)、聖地牙哥保的 Jose Rizal 博物館(Museum of Jose Rizal, Fort Saniago)等等,也能感受到濃厚的民族主義情緒。
為什麼我們能夠在馬尼拉感受到強烈的民族主義,但另一方面卻又有不少菲 律賓人對於他們的民族主義感到懷疑呢?很多菲律賓人將菲律賓民族主義的問題
4 筆者自譯。
5 Benigno, Teodoro C. 2001. “Again, our damaged culture.” The Philippine Star. In:
https://tinyurl.com/y43d9tuy. Latest update 22 June 2001.
6 Jose, F. Sionil. 2019. “We Filipinos: Our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The Philippine Star. In:
https://tinyurl.com/y56fdnwr. Latest update 28 July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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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咎於美國文化對菲律賓的支配:自菲律賓從美國獨立以來,菲律賓人仍聽著美國 的音樂、看著美國的電影,並且,講著美國的語言。1959 年,菲律賓歷史學家 Renato Constantino 寫了一篇文章叫做 “The Miseducation of the Filipino”(菲律賓人的錯誤 教育),控訴從殖民時代以來的美國式教育如何戕害菲律賓人的民族認同。他特別 指出,菲律賓的學校持續地使用英語進行教學,正是導致菲律賓人無法互相理解、
促進民族主義與民主發展的關鍵原因(Constantino,1970)。可是,現在世界上多數 的國家或社會,除了少數極端案例之外,有哪一個不聽美國音樂、看美國電影,並 且積極地想要學習美國的語言呢?但是在多數情況,接受美國文化的影響並不會 對這些國家或社會造成民族主義匱乏的問題。
筆者認為,菲律賓民族主義的問題,與其說是因為無法抗拒美國文化,不如說 是因為無法成功整合內部的不同文化和歷史觀點。Anderson(1998:235-262)曾經 分析菲律賓官方為了紀念菲律賓百年國慶(Philippine Centennial Celebration)而採 用的Jose Rizal 小說的英譯本。他發現當中存在著許多漏譯與時態的調整,這並不 是因為譯者的能力不足或疏忽,而是他刻意想迴避或淡化Rizal 對於教會與菁英階 級的批判,以讓這個譯本符合菁英階級的觀點。Anderson 以他在《想像的共同體》
(Imagined Community)一書當中所提出的「官方民族主義」(official nationalism)
的概念,來形容這種選擇性的民族建構的情況。筆者認為,菲律賓的「官方民族主 義」除了是以菁英階級為中心之外,它的另外一個特徵是以他加祿(Tagalog)族群 為中心,而這一點正好反映在菲律賓的「國語」問題上。
貳、菲律賓的國語爭議 一、CMO 20 風波
2018 年 11 月,菲律賓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 SC)判決菲律賓高等教育委 員會(Commission on Higher Education,以下簡稱 CHED)將菲律賓語(Filip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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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菲律賓文學(panitikan)從大學核心課程(必修)中移除的決定沒有違憲。7 整 起事件要追溯到 2013 年,CHED 為了因應菲律賓學制的改變,8 發佈了〈第 20 號 備忘錄命令〉(CHED Memorandum Order No. 20. Series of 2013, CMO 20 s. 2013),
調整大學的課程架構。9 在這份備忘錄命令中最引起注目的部分是,菲律賓語及菲 律賓文學從核心課程當中被拿掉了,此舉引發許多教師、學生、作家及文化團體的 抗議。
以菲律賓語捍衛者聯盟(Alyansa ng mga Tagapagtanggol ng Wikang Filipino,
以下簡稱 Tanggol Wika)為首的抗議團體,於 2015 年向最高法院提起訴願,主張 CHED 的命令違反憲法當中與「國語」(national language)相關的規定。10 菲律 賓 1987 年憲法第 14 章第 6 條(Article XIV Section 6)規定:
The national language of the Philippines is Filipino. As it evolves, it shall be further developed and enriched on the basis of existing Philippine and other
languages.
(菲律賓的國語是菲律賓語。隨著它的演進,它應該在菲律賓的固有語言及 其他語言的基礎上,被加以發展和豐富。)
Subject to provisions of law and as the Congress may deem appropriate, the Government shall take steps to initiate and sustain the use of Filipino as a medium of official communication and as language of instruction in the educational system.
(根據法律規定與國會所認定的適當方式,政府應採取措施以發起並延續
7 Philippine Daily Inquirer. 2019. “SC upholds K-to-12 program with finality.” In:
https://tinyurl.com/y2fw4skk. Latest update 26 May 2019.
8 菲律賓教育部(Department of Education, DepEd)從 2011 年開始推行「K to 12」改革。K 所代 表的是幼稚園(kindergarten),12 則代表 12 年級(12th grade),「K to 12」即代表從幼稚園、小
學6 年、初中 3 年到高中 3 年的這一段期間。由於菲律賓原本的學制並沒有高中的設計,在初
中讀4 年之後就直接銜接大學,因此「K to 12」即是要把中學階段由原本的 4 年延長為 6 年。
詳情可參見DepEd 的政策網站(http://k12philippines.com/)。
9 Commission on Higher Education (CHED). 2013. CMO 20 s. 2013. In: https://ched.gov.ph/cmo-20-s- 2013/. Latest update 25 Apr 2017.
10 Tanggol Wika. 2015. “Tanggol Wika versus Noynoy-CHED (Supreme Court Petition)” In:
https://tinyurl.com/y439u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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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語作為官方溝通媒介與教育體系之教學語言的使用。)
(ChanRobles Virtual Law Library,1998)
最高法院一度於 2016 年對 CHED 的政策下達臨時禁令(temporary restraining order, TRO),然而到了 2018 年 11 月,最高法院做出裁決,認定 CHED 的命令並 不違憲,11 抗議團體隨即提請再議(Motion for Reconsideration, MR)。最新發展 是今年(2019 年)5 月,最高法院仍決定維持原本的裁決。
面對外界的質疑,CHED 主席 Prospero De Vera 表示,CHED 絕對沒有反對菲 律賓語,只是將菲律賓語文課程轉移到高中階段進行而已,並且高等教育機構仍擁 有學術自由,得針對菲律賓語乃至於其他菲律賓本土語言設置相關的課程。12 但 是 Tanggol Wika 指出,大學階段的 Filipino 語文課程與高中階段在內容上有很大 的差異,且核心課程當中的其他科目,如英文、數學、科學等等,在高中階段也都 有相對應的課程,但是都沒有像菲律賓語一樣被移出大學的核心課程之外。13 對 於最高法院的判決,Tanggol Wika 已決定再次提起再議,14 而負責推動國語發展 的菲律賓語言委員會(Komisyon ng Wikang Filipino,以下簡稱 KWF),亦呼籲各 大學不要因為最高法院的判決而將菲律賓語科目廢除。15
不過,最引人注意的倒不是 Tanggol Wika 的抗議,而是有另外一群立場截然 相反的人對最高法院的裁決表示歡迎。他們在社群媒體(主要是 Facebook)上相 互呼應,並以兩個 Facebook 粉絲專頁為主要的意見匯集處:Save Our Languages Through Federalism, Inc 以及 Luzvimindan Project。16 他們的訴求是要廢除菲律賓
11 判決全文見:Supreme Court of the Philippines. 2018. “G.R. No. 216930, October 09, 2018.”
Supreme Court E-Library. In: http://elibrary.judiciary.gov.ph/thebookshelf/showdocs/1/64679.
12 INQUIRER.net. 2019. “CHEd refutes ‘anti-Filipino’ tag.” In: https://tinyurl.com/y4ne59oq. Latest update 29 May 2019.
13 Juan, David Michael M. San (Convener, Tanggol Wika). 2019. “Seven (7) Major Points to Convince CHED That Filipino and Panitikan Must Be Retained as Mandatory Subjects in College.” In:
https://tinyurl.com/y57vwhef.
14 Philippine Daily Inquirer. 2019. “Group appeals SC ruling vs Filipino, ‘panitikan’.” In:
https://tinyurl.com/y52d99ob. Latest update 27 May 2019.
15 Rappler. 2019. “KWF's Almario hits universities removing Filipino as a subject.” In:
https://tinyurl.com/yxu7n3h9. Latest update 27 May 2019.
16 Save Our Languages Through Federalism Foundation, Inc.. In: https://www.facebook.com/solfedph/;
Luzvimindan Project. In: https://www.facebook.com/luzvimindanproject/;類似立場的粉絲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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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的國語地位。為什麼會有菲律賓人反對以「菲律賓語」作為國語呢?從他們的論 述中可歸納出兩項理由:首先,他們認為「菲律賓語」實際上就是「他加祿語」
(Tagalog)-馬尼拉及周邊地區所使用的地方語言(vernacular),而以他加祿語 作為國語,對於菲律賓的其他族群是不公平的;其次,他們認為在官方及教育場合 持續地使用菲律賓語/他加祿語,已經壓迫到其他菲律賓語言的生存空間。
這群人的訴求引起了筆者的好奇。在此之前,筆者對於「菲律賓語就是他加祿 語」這件事情從來沒有懷疑過,而我身邊絕大多數的菲律賓朋友也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 Tanggol Wika 的成員在投書報紙時澄清道:「儘管直到現在,國語當中的許 多字彙確實還是來自他加祿語,但是必須強調的是,1987 年憲法的第 14 章第 6 條 已經為菲律賓語在其他菲律賓語言基礎上的進一步發展創造了條件。」17 KWF 亦 採取相同的立場。在今年(2019 年)的「國語月」(Buwan ng Wika)期間,KWF 轉發了一篇媒體報導,內容提到:「今天,菲律賓語已經再也不僅是他加祿語的更 名版本了。是的,它的基礎仍大量地來自他加祿語,但是它現在已經包含了來自這 個國家其他 180 幾種語言以及外國語言的借字。」18 換句話說,儘管 Tanggol Wika 和 KWF 都承認菲律賓語當中有很大的他加祿語成分,但是根據憲法規定以及菲律 賓語現階段的發展,它和他加祿語還是有區別的,只是這個說法不被反對者所接受。
二、“Tagalog”、“Pilipino” 和 “Filipino”
如果問菲律賓人他們的國語是什麼,有可能會得到三種答案:“Tagalog”(他加 祿語)、“Pilipino” 和 “Filipino”(菲律賓語)。雖然這三者經常被視為同義詞,在實 際上是否相同則存在爭議,但至少就法律層面而言,它們在概念上還是有區別的。
菲律賓存在著上百種地方語言(vernaculars),其中有一些語言擁有比較多的
部落格或網站應該還有很多,但是上述兩個是最突出的。
17 原文:“While it is true that until now, much of the vocabularies of the national language are from 他 加祿語, it must be emphasized that Article XIV, Section 6 of the 1987 Constitution paved the way for the further development of Filipino, based on other Philippine languages.” Juan, David Michael M. San.
2014. “Debunking PH language myths.” Philippine Daily Inquirer. In: https://tinyurl.com/y3db9vmx.
Latest update 17 August 2014.
18 Galeon, Dom. 2019. “Our national language today.” Manila Bulletin. In: https://tinyurl.com/yxaq7mj5.
Latest update 4 August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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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人口與比較大的分佈範圍,他加祿語即是其中之一。他加祿語的主要分佈範圍 是呂宋島(Luzon)中南部與巴拉望島(Palawan),菲律賓的首都-馬尼拉,即坐 落在這個地區。
在菲律賓自由邦(Commonwealth of the Philippines)時代,19 他加祿語被指定 為菲律賓國語的發展基礎。這個國語被稱作 wikang pambansang Pilipino(菲律賓國 語),或直接簡稱為 wikang pambansang(國語)或 wika(語言)。1959 年,時任 教育部長 Jose E. Romero 發佈〈第 7 號部令〉(Department Order No. 7),將國語 的正式名稱改為 “Pilipino”(Gonzalez,1980:102)。
不過到了1971 年,菲律賓召開制憲大會制定新憲,新憲法-1973 年憲法-規 定要發展一個新的國語,並稱之為 “Filipino”(菲律賓語),但同時仍保留 Pilipino 作為官方語言。儘管1973 年憲法本文並沒有說明這個「菲律賓語」是什麼樣的語 言,但是後續的章節將會說明,當時的制憲大會代表預期這個「菲律賓語」是要在 所有菲律賓本土語言的基礎上發展而來,只是後來馬可仕政府實際上並沒有採取 相關措施來促進「菲律賓語」的發展。
因馬可仕垮台而重新制定的1987 年憲法,沿用了 “Filipino”(菲律賓語)的名 稱,但有別於1973 年憲法將「菲律賓語」視為「待發展出來的語言」,1987 年憲 法將「菲律賓語」視為「已經存在但是仍持續發展中的語言」,同時它的發展基礎 除了菲律賓的本土語言之外,也接受外國語言(例如西語和英語)的影響。從他加 祿語到菲律賓語,這些不同名稱的概念比較整理如下表所示。
表 1-1、他加祿語、Pilipino 與 Filipino 的概念比較
他加祿語 一個既存的地方語言,主要分佈在呂宋島中南部與巴拉望島。
Pilipino 在他加祿語的基礎上發展出來的國語。
Filipino
(1973 年憲法) 將要在所有菲律賓語言的基礎上發展出來的國語。
Filipino
(1987 年憲法)
已經存在,且將持續在所有菲律賓語言及外國語言的基礎上 發展的國語。
19 菲律賓自由邦(1935-1946)是菲律賓在美國統治之下,邁入正式獨立之前的過渡政府。菲律賓
自由邦憲法在菲律賓獨立之後仍繼續沿用,直到被1973 年憲法取代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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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菲律賓持續地想要透過憲法與相關的法律和政策來規範國語的發展方向 與發展範圍,但是我們必須注意到:第一,即便沒有法律規範,語言在被人們所使 用的過程中,本來就自然而然地會產生變化,尤其是在和不同族群、不同國家的人 產生社會接觸的時候,本來就不可避免地會受到其他語言的影響;其次,即便想要 用法律和政策來規範語言的發展,也無法保證語言實際上會朝著主政者所期望的 發向發展,政策與實際情況無可避免地會有落差。
筆者認為,去爭論他加祿語、Pilipino 和菲律賓語是否一樣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他加祿語本來就不可避免地會和其他的菲律賓語言互相滲透,也會因為殖民因素 而吸納西班牙語和英語的詞彙。即便用法律創造了 Pilipino 和菲律賓語,並限定它 們的發展基礎,實際上也很難限制 Pilipino 不受到他加祿語以外的語言所影響,或 者是限制 1973 年版本的菲律賓語不受到菲律賓以外的語言所影響。但是這並不代 表法律或政策不重要,法律和政策的內容,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決策者的主觀認知。
就本文的主題來說,菲律賓歷來的國語政策,反映了當時的菲律賓政治行為者對於
「民族語言」該如何建構的想像,連帶也反映了他們對於「菲律賓民族」該如何建 構的想像。
三、菲律賓國語爭議與台灣情況的相似性
事實上,菲律賓的情況跟台灣有些許相似之處。菲律賓語的情況類似於台灣的 台語,這兩種語言的之所以被標舉出來,都是為了要對抗外來語言的霸權,在菲律 賓是針對英語,在台灣則是針對所謂的「國語」(Mandarin)。可是當它們在對抗 外來語言霸權的同時,它們自己卻也經常遭到其他的語言族群指控為新的霸權,支 持菲律賓語的人經常被其它語言族群的人稱呼為「他加祿主義者」(Tagalista),
而支持台語的人也經常被其它語言族群的人質疑為「福佬沙文主義」(見鍾孝上,
1987),當然,這些源自其他語言族群的批評,也經常被原本的外來語言霸權利用 來打擊菲律賓語或台語的正當性。同樣地,在菲律賓和台灣,語言問題都不僅僅只 是語言問題,它們都牽涉到國族認同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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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者的不同之處在於,菲律賓最後單獨以菲律賓語作為國語,儘管菲律賓官方 宣稱這個語言將在所有菲律賓語言與其他外語的基礎上持續發展,但是至今仍引 起許多反彈。台灣則是在 2018 年 12 月通過了《國家語言發展法》,將台灣所有固 有族群所使用的自然語言以及台灣手語一起視為國家語言,而沒有獨尊特定一種 語言。20 當然,政策和實際落實情況往往容易出現落差,台灣的作法究竟是不是 比較好,仍有待時間的考驗。
參、研究問題
本文的開頭提到,「國語」(national language)在詞源上與「民族主義」
(nationalism)有密切的關係。本文將「民族主義」定義為:基於民族或民族國家 的建構與再生產,所進行的各種政治實踐。
在許多民族主義的案例當中,語言都是很重要的號召工具。民族主義者可以藉 由語言的異同,來正當化民族國家的統一、獨立,或是在民族國家的主權範圍內,
對異質化的族群進行同化或排除。但是歷史上也有其他的案例指出,並不是所有的 民族主義都以語言作為民族建構的材料,例如在美國和拉丁美洲的獨立運動當中,
革命者與他們所反抗的殖民者都是講同樣的語言(Anderson,1991:47),不過在這 些國家當中,也有後來突然重視起語言的情況,例如美國在 18 世紀晚期到 19 世 紀,逐漸開始強調有別於英國的「美式」英語,Noah Webster 所編纂的《韋氏字典》
( Webster's Dictionary ) 即 是 美 國 民 族 主 義 在 語 言 上 的 經 典 展 現
(Brückner,1999:311-343)。
儘管語言既不是社會文化整合的充要條件也不是必要條件,但不容否認的是,
語言確實經常是民族主義的動員工具(Fishman,1972:40)。語言之所以如此容易驅 策民族主義的實踐,除了語言本身即是一個鮮明的族群特徵之外,一般人往往也對 語言抱持著一些特別的想法,例如:語言承載了一個民族的歷史或語言反映了一個
20 《國家語言發展法》第 3 條:「本法所稱國家語言,指臺灣各固有族群使用之自然語言及臺灣手
語。」(全國法規資料庫,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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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的靈魂等等(Fishman,1972:44-55)。對於這些有關語言的各種看法與想像,
社會語言學家以「語言意識形態」(language ideology)的概念來加以統稱。Gal &
Woolard(2001:1)將「語言意識形態」定義為:「關於語言,以及作為一種集體秩 序展現的溝通行為,其本質、形式與目的的文化概念。21」
本文借用了 Woolard(2016)用以分析語言意識形態的一組概念:「本真性」
(authenticity)與「匿名性」(anonymity)。「本真性」的語言意識形態認為,語言 的權威性繫於其與特定族群或地域的連結,因而能夠反映出語言使用者的身分認 同。「匿名性」的語言意識形態則認為,語言的權威性取決於它是否能夠抽離特定 的個人或族群,從而使其具備兼納與包容的「公共性」(public)。「本真性」與「匿 名性」不僅反映行為者對於語言的看法,在討論民族主義的問題時,它們也反映了 民族主義者對於民族建構所採取的立場、態度、手段和論述。
在菲律賓的民族主運動義當中,民族主義者對於語言的態度也是立場各異且 發生過許多變化。本文所欲探討的核心問題即是:菲律賓的法定國語,從原本以他 加祿語作為發展基礎,到現在變成以所有菲律賓語言和外語作為發展基礎的「菲律 賓語」,這個過程反映出菲律賓在語言意識形態上的何種變化?而這種變化以及它 所產生的結果,又如何反映出菲律賓民族主義的問題?
圍繞著這個核心問題,本文具體的研究問題有三:
1. 菲律賓決定要發展菲律賓「民族語言」的理由是什麼?
2. 菲律賓最初決定以他加祿語作為國語發展基礎的原因是什麼?後來逐漸 擴張國語發展基礎的原因又是什麼?
3. 為什麼即便擴張了國語的發展基礎,使得它更具開放與包容性,仍有許 多菲律賓人反對以菲律賓語作為國語?為什麼直到今天,儘管菲律賓語 的使用基礎已經大為擴張,但是它仍然無法取代英語在菲律賓社會的角 色,造就了菲律賓「雙語主義」(bilingualism)的社會結果?
21 原文:…cultural conceptions of the nature, form and purpose of language, and of communicative behavior as an enactment of a collective or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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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認為,他加祿語之所以成為菲律賓國語的內核,反映出菲律賓主流民族主 義的他加祿中心傾向,而從他加祿語到菲律賓語的轉變,則反映了菲律賓民族主義 菁英在語言意識形態上的修正,從「本真性」的意識形態往「匿名性」的意識形態 偏移。促成這項轉變的因素有二:首先,他加祿語的「本真性」在1960、70 年代,
遭到其他語言族群的否定和攻訐,因而在語言政策上遭逢挫敗,使得意識形態論述 的修正成為必要;其次,由於馬可仕政府未落實「菲律賓語」的發展,以及「英語
-Pilipino」雙語政策的形成,他加祿語實際上在菲律賓社會獲得了更強大的使用 基礎。等到1986 年制憲大會時,他加祿主義者一方面要鞏固他加祿語的基礎,二 方面要避免其他族群的反彈,因此他們沿用了「菲律賓語」的名稱,並且在論述上 消弭了它的他加祿根源,又在法律上擴充了「菲律賓語」的發展基礎,以「匿名性」
的意識形態論述來主張「菲律賓語」的正當性,並否定其他語言族群的挑戰。「本 真性」的意識形態並沒有被揚棄,而是持續被用來抗衡英語的影響。
透過複合地運用著「本真性」與「匿名性」的意識形態論述,他加祿主義者確 實成功地在英語之下、地方語言之上,為他們所謂的「菲律賓語」掙出空間,但是 包含在「菲律賓語」當中的他加祿中心主義,仍然持續地遭到其他語言族群的揭露 與挑戰。
第二節 文獻回顧
文獻回顧主要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要回顧對於菲律賓國語問題及更廣泛 的語言政策議題的相關研究,第二部分則要回顧探討語言與民族主義關係的相關 研究,並針對本研究將使用的概念進行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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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菲律賓的語言政策研究
菲律賓的語言政策研究,主要還是把焦點擺在英語的問題上居多。許多社會語 言學家透過政策分析與論述分析,指出菲律賓政府及政治菁英長期崇尚英語的態 度,例如 Doplon(2018:29-46)研究了阿羅約(Gloria Macapagal-Arroyo)時代的 語言政策,包含阿羅約所發表的國情咨文(State of Nation Address, SONA)以及阿 羅約政府所頒佈的相關行政命令,這些資料皆指出阿羅約政府對英語教育的格外 重 視 。 許 多 學 者 對 於 這 種 獨 尊 英 語 的 政 策 抱 持 批 判 的 態 度 , 例 如 Tollefson
(1991:136-166)指出,菲律賓政府以經濟為導向的英語教育鞏固了階級分化,因 為在貧富差距嚴重以及教育資源不足的結構下,英語教育一方面排除了缺乏資源 的底層階級,另一方面又創造出大量廉價的英語勞動者,最終得利的只有菁英階級。
這也能夠解釋,走向社會運動甚至加入菲律賓共產黨-新人民軍(CCP-NPA)武 裝革命的底層群眾,為何會倡議要廢除英語而改用 Pilipino(他加祿語),因為英 語的確阻礙了他們翻身的機會。不過在這些英語政策的研究當中,英語主要是作為 一種經濟資本,或作為鞏固階級利益的手段,至於英語和菲律賓國家或民族認同的 關係,則鮮少被觸及。
談到菲律賓的語言與民族主義,就不能不提菲律賓語言學家 Andrew Gonzalez
(1940-2006)的著作-《語言與民族主義:菲律賓迄今的經驗》(Language and Nationalism: The Philippine Experience Thus Far, 1980)。該書描述了菲律賓國語政 策在 1973 年憲法通過之前的演變,而且特別著重 1934 年和 1971 年兩次制憲大會 的審議過程以及社會輿論。不過 Gonzalez 僅是描述了各方立場的分岐,以及法律 政策的變動,對於書名當中的「民族主義」究竟如何影響菲律賓的語言政策或被語 言政策影響,比較沒有著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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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語言與民族主義
因為本研究涉及到「民族主義」(nationalism)的問題,因此我們首先要界定
「民族」與「民族主義」的概念。許多民族主義的研究者都使用了 Gellner(1983:1)
對「民族主義」所下的定義:「...主要是一個主張政治與民族單位應一致的政治 原則。22」若違背了這項原則,就會激起所謂的民族主義情操或民族主義運動,這 種情況包括:國家的範圍無法包含所有的民族成員,或是國家的範圍內攙和了「外 來者」,或是同屬一個民族卻分成好幾個國家,無法確定哪一個國家可以代表該民 族。從字面上來看,Gellner 的定義似乎預設了先有國家和民族的存在,接著才有 民族主義的問題,然而,雖然 Gellner(1983:3-5)確實認為國家要先存在,才會有 民族主義的問題,但是另一方面,Gellner(1983:52-61)卻認為,民族是被民族主 義創造出來的,是先有民族主義才有民族。其實包含 Gellner 在內的許多民族主義 研究者,都著重於民族如何被建構的過程,但 Gellner 對「民族主義」的定義並無 法反映的這個過程。此外,民族並不是被建構出來之後就必然會一直存在或定形。
民族主義者都會年老凋零,而剛出生的嬰兒則是白紙一片。要讓後代既成同樣的民 族概念,必然要透過教育,教育的方式可能是長輩的口耳相傳,可能是學校教育的 灌輸,也可能透過大眾媒體傳播。有時候這些民族教育的過程是隱晦不明的,人們 不一定會發現自己正在被灌輸民族觀念,但是這些觀念卻滲透到人們的日常生活 當中。Michael Billig(1995)將這種隱微的、日常的民族再生產過程稱為「平淡民 族主義」(banal nationalism)。為了將民族建構與再生產的面向包含近來,本文將
「民族主義」定義為:為了民族或民族國家的建構與再生產,所進行的各種政治實 踐。
無論是 Gellner 原本的定義,還是本研究所採用的定義,都涉及到「民族」要 如何定義的問題。對於要如何理解「民族」,Gellner 給了兩個思考的出發點(李 金梅、黃俊龍譯,2001:8-9):
22 原文:...primarily a political principle which holds that the political and the national unit should be congru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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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只有在兩個人分享同一個文化時,這兩個人才屬於同一國族。而這文化,
指的是一套思想、表達、社交,以及行為與溝通方式的體系。
2. 只有在兩個人承認彼此屬於同一國族時,這兩個人才屬於同一國族。也 就是說,國族塑造個人;國族便是出於個人的信念、忠誠以及團隊心的 產物。只有在彼此認定成員相互之間必須遵守特定的權利義務關係時,
一群人(也許是生活在同一個領土之上、或說著同樣的語言)才可能構 成國族。正是因為他們對彼此的認定,才將它們轉成為一個國族,而不 是根據用以區分『非我族類』的屬性(無論那是什麼都無關緊要),來 判定該國族的要件。
簡而言之,一個是共享文化,一個是主觀意願。Gellner(1983:6-7)認為,這 兩種要素,單取其中一種,都會有範疇過廣的問題,因此必須要將兩者結合起來。
Gellner 認為,只有在社會條件成熟的「民族主義年代」,才會產生這樣的需求和 可能性,將共享文化與主觀意願結合,並連繫到政治單位,進而形成「民族主義」
的規範。
不過,Gellner 也指出,民族主義所運用的文化是有選擇性的,甚至是從根本 上被轉變過的。事實上,連主觀意願本身也可能是被民族主義者擅自認定的。所謂 的共享文化和主觀意願,其實都是被想像出來的,我們怎麼可能一個一個地向每一 位國民確認他們是否和我們享有同樣的文化和成為同一民族的主觀意願?從這一 點來說,我認為 Benedict Anderson 對於「民族」的定義是比較貼切的:「...一種 想像的共同體-並且,它是被想像為本質上有限的(limited),同時也享有主權的 共同體。23」(吳叡人譯,2010:41)
23 原文:...it is an imagined political community - and imagined as both inherently limited and sovereign.
(Anderson,19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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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界定完「民族」與「民族主義」的概念之後,接下來要討論的是語言與民族 主義的關係。Anderson(1991:37-46,67-82)解釋了語言為何在歐洲的民族主義中扮 演重要的角色。
一方面,「印刷資本主義」(print-capitalism)所創造出來的「印刷語言」(print- languages)改變了地方口語(spoken vernaculars)易於變易、零碎化的性質,將其 形式給固定化,並整編、淘汰了不具市場競爭力的語言,這使得原先因口語的歧異 性而無法互通的人們,透過印刷語言產生了聯繫。
另一方面,地理大發現讓歐洲人發現了比拉丁文、希臘文和希伯來文等歐洲古 老神聖語言還要更歷史悠久的語言(例如印度的梵文),使得這些古老語言的權威 性受到嚴重的打擊,而地方語言的地位則相對提升。
如果現在所有的語言都有相同的(內部的,intra-)世俗地位,那麼原則上它 們都同樣值得被研究與仰慕。不過要被誰研究仰慕呢?照邏輯推論,既然現 在已經沒有語言屬於上帝,則自然是他們新的擁有者:也就是以每個特定語 言為母語的說話者-還有讀者。(吳叡人譯,2010:118)
於是,在歐洲及鄰近地區,19 世紀成了研究地方語言的語言學家的黃金時代,
同時,這些語言學家也是印刷市場上的生產者,透過他們所出版的辭典、文法、文 學等作品,在他們可能的消費者之間-主要是下級官僚、專業人士與工商資本家等 新興中產階級,但也可能包括貴族、地主與教士等舊統治階級,因地而異-創造了 連結。這些被 Anderson(1991:75)稱為「閱讀階級」(reading classes)的人,正 是歐洲民族主義的主要推動者。
相較於 Anderson 強調語言的演變如何讓民族的想像成為可能。Eric Hobsbawm 則從經濟利益的角度出發。Hobsbawm 認為:「語言民族主義的核心關懷,都是圍 繞著權力、地位、政治以及意識形態打轉,在他們眼中,語言的溝通與文化意義是 無關緊要的。」(李金梅譯,1997:149)因為許多國家的案例都顯示,他們所選 擇的民族語言,並不是文學成就很高或便於溝通的語言。因為語言民族主義的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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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主要是書寫語言或公共場合所使用的口語,而不太在意私人領域的語言,因此 它對於上層階級與下層階級比較沒有號召力。對於上層階級來說,他們的語言往往 會成為主流語言,即便不是,要學會多種語言,對於他們來說也不是困難的事情;
對於下層階級而言,因為他們的生活主要仰賴口語而非書寫語言,因此對他們來說 也沒差。最容易受到語言民族主義影響的是受過教育的中產階級。因為中產階級多 從事非勞力活,他們的工作顯然會和書寫語言密切相關,那麼官方語言對於他們的 經濟利益和社會地位就會有顯著的影響。當中產階級發現自身的社經地位,隨著經 濟變遷與外來移民的增加,而同時受到上下階層的擠壓,他們便訴諸民族主義來排 擠外來的資本家或移民。
儘管 Anderson 和 Hobsbawn 都指出語言在歐洲的民族主義中扮演重要角色,
但是他們都不認為語言和民族主義之間存在著必然的連結。Anderson 指出:
然而,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儘管今天幾乎所有自認的(self-conceived)
民族-與民族國家-都擁有『民族的印刷語言』,但是卻有很多民族使用同 一個語言,並且,在其他的一些民族之中只有一小撮人在會話或書面上『使 用』民族的語言。...換言之,當代民族國家的具體形態(formation)與特定 印刷語言所涵蓋的確定範圍絕不相符。」(吳叡人譯,2010:89)
Hobsbawn 則表示:「語言與民族的關係正好和民族神話所說的相反,民族語言 並非民族意識的基礎,而是正如豪根(Einar Haugen)所說的,是民族意識的『文 化加工品』。」(李金梅譯,1997:150)
基本上,Anderson 和 Hobsbawn 都是把語言民族主義視為一種意識形態,這種 意識形態認為一個語言的價值、權威性與正當性,繫於它和特定族群與地域的連結,
Woolard(2016:22-24)將這種意識形態稱作「本真性」(authenticity)。「本真性」
的語言之所以容易獲得支持,是因為該語言能夠反映一個人的身分認同,它具有
「社會索引性」(social indexicality)的功能,它真正強調的是「你是誰?」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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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講什麼語言?」。「本真性」對於維繫少數語言的生存有利,因為它具有很 強的凝聚性,但是也由於它的身分限定邏輯,而限制了語言擴張的能力。
相對於「本真性」的是「匿名性」(anonymity)的意識形態。「匿名性」的意 識形態與「公共」(public)的論述密切相關。Woolard(2016:25)指出,「公共」
是一個既抽離個人,又包含了個人的社會場域。它抽離了特定個人的利益或觀點,
也正因為這個抽離,使得它能夠宣稱其代表了所有人,因為它不代表任何特定個人 的利益或觀點。「公共」因而經常被賦予中立、理性、客觀、公正、開放與包容等 特質。(Gal & Woolard,2001:6;Woolard,2016:25)「匿名性」所指涉的,即是公共 場域的這種「不來自何方」、「不屬於任何人」的性質。
「公共」經常被描繪為一個理性溝通交流(rational communicative exchange)
的場域,而溝通交流必定要仰賴語言,在「匿名性」的意識形態之下,語言自然也 應該服膺於「公共」的邏輯。進入公共場域的人,不僅被期待要表現得像「每一個 人」(Everyman)一樣,他也應該要「聽」起來像「每一個人」一樣,講著一個共 同的、沒有記號的、不屬於任何地方的「公共語言」(public language)。「公共 語言」被認為能夠平等地代表所有人、平等地被所有人所使用,因為它不屬於任何 人。(Woolard,2016:25)一個合適的「公共語言」最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知來 自何方的語言,不會和社會上的特定族群有所連結。倘若它和特定族群存在著連結 的話,那麼這個連結最好要能夠被遺忘或消去,如果辦不到,那麼至少也要變現出 能夠「超越」(transcend)特定族群的能力。
「匿名性」的意識形態經常是支配性語言用以鞏固其「霸權」(hegemony)的 修辭。所謂的「霸權」在此指的是,當一個支配語言的優越地位被視為很自然地、
理所當然地、無庸置疑的一種情況(Woolard, 2016:26)。如 Josha Fishman(1965)
指出,英語在美國的同化能力可歸因於它在意識形態上被視為「非種族」(nonethnic)
的屬性。Woolard(1989)則指出,英語在美國被視為一種具有理性、客觀性的語 言,因此許多「唯一英語」(English-Only)政策的支持者反對將其他語言,如西 班牙語和中文,納入官方語言,認為這些語言是種族激進份子用以操弄政治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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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lard(2016:39-94)以「本真性」和「匿名性」的概念,分析了加泰隆尼亞 民族運動的興衰。加泰隆尼亞民族運動早期以「本真性」的意識形態來推廣加泰隆 尼亞語,1979 年《加泰隆尼亞自治憲章》(Catalan Statue of Autonomy)規定加泰 隆尼亞語是加泰隆尼亞人的「適當語言」(llengua pròpia),1983 年更通過《語言 正常化法》(Law of Linguistic Normalization)欲朝向單語化發展。然而,加泰隆尼 亞的人口結構已產生很大的改變,加泰隆尼亞本地以加泰隆尼亞語為母語的人口 日益減少,而來自西班牙其他地區、以西班牙語/卡斯提爾語(Castellano)為母語 的移民人口日益增加,因此,加泰隆尼亞政府的語言政策顯然讓移民人口感受到壓 迫。西班牙政府便利用這一點,訴諸「匿名性」的意識形態來打擊加泰隆尼亞民族 運動,將加泰隆尼亞語貼上「不自由」(illiberal)的標籤,並標榜卡斯提爾語不僅 是西班牙的公共語言,更是世界性的語言。受到打擊的加泰隆尼亞民族運動到了 2000 年代後期,也開始轉向「匿名性」的意識形態,開始歡迎卡斯提爾移民人口 學習加泰隆尼亞語,強調認同可以透過語言的習得而獲得。他們以“utilitza la llengua”
(用你的舌頭)為標語,鼓勵移民人口不用害怕講不好,以自由開放的心態學習加 泰隆尼亞語。這個意識型態的轉向,使得加泰隆尼亞語的使用人口擴張,連帶也使 得卡斯提爾裔族群也能被納入到加泰隆尼亞民族運動的陣線當中。事實上,許多支 持加泰隆尼亞獨立運動的新興政治菁英,都是卡斯提爾移民的後代。筆者認為,菲 律賓國語從他加祿語轉變為 Filipino 的發展,亦呈現類似的軌跡。
第三節 研究方法
本文結合了歷史研究以及敘事或論述分析(narrative/discourse analysis)的研究 方法。歷史研究是透過系統性地蒐集和分析史料,對某個主題在過去的發展有更深 入的理解和詮釋,進而對當前的現象有更深入的認識(鈕文英,2018:524)。歷 史研究的對象可以是一個事件或一段過程,或是對類似的事件與過程進行比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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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鈕文英,2018:524-525)。歷史研究的過程大致可以分成三個階段:決定主 題、蒐集史料和分析史料。
本文的研究焦點是菲律賓語言政策演變過程背後的語言意識形態基礎,因此 研究對象除了政策之外,更重要的是菲律賓人對於他們的「國語」的相關論述。在 史料蒐集方面,菲律賓的政府公報網站(Official Gazette of the Republic of the Philippines),以及菲律賓總統府馬拉坎南宮(Malacañan Palace)的總統博物館及 圖書館網站(Presidential Museum and Library),均收錄了許多菲律賓史上的總統 發言、法律與行政命令等資料。此外,網際網路檔案館(Internet Archive)亦收錄 了許多由菲律賓政府及美國圖書館所提供的相關史料,包括殖民時代的檔案及文 獻、1986 年菲律賓制憲大會的會議紀錄,以及一些重要的歷史著作。針對無法由 網路上取得的資料,筆者也盡可能地向菲律賓當地的朋友尋求協助,將相關資料進 行掃描或複印。儘管如此,還是有一些重要的歷史資料是目前無法取得的,包括 1934 年菲律賓自由邦制憲大會的紀錄,以及 1971 年菲律賓共和國制憲大會的紀 錄,只能仰賴一些二、三手的資料來源來幫助我們理解當時的過程。
在歷史資料的分析方面,本文主要採取敘事或論述分析(narrative/discourse analysis)。敘事和論述雖然都被用來指涉文本(text)或話語(language or speech),
但嚴格來說,它們在概念上是有差異的。 Hinchman & Hinchman (as cited in Elliott,2005:3)將「敘事」(narratives)定義如下:
Narratives (stories) in the human sciences should be defined provisionally as discourses with a clear sequential order that connect events in a meaningful way for a definite audience and thus offer insights about the world and/or people's experiences of it.
(敘事〈故事〉在人文學科當中應該被暫時定義為具有明確順序的論述,它 可以針對特定的受眾,以一種有意義的方式將事件聯繫起來,以提供有關這 個世界的洞見或個人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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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定義強調了「敘事」的三個重點:首先,它是有時間性或順序性的
( chronological ) , 它 將 事 件 以 順 序 性 的 方式 呈 現 ; 其 次 , 它 是帶 有 意 義 的
(meaningful);最後,它是具有社會性的(social),因為它是針對特定的受眾生 產出來的。Shaw(as cited in Elliott,2005:39)指出,「敘事」可以提供我們三項訊 息:敘事者的觀點、敘事者所面對的社會文化情境,以及過去的經驗或情境對於敘 事者的影響。「敘事」的重點並不是要得到客觀或絕對真實的依據,而是要了解敘 事者的觀點和價值。
相較於敘事分析著重從文本的內容及組織方式來理解敘事者的觀點和社會情 境,論述分析比較把「論述」作為一種社會實踐或社會行動來看待。論述分析一般 特別指的是「批判性論述分析」(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 CDA),批判性論述分 析雖然有一些早期的理論方法奠基者,例如 Norman Fiarclough,但隨著後來越來 越多的學者轉用這套方法,它對於論述的定義與分析框架也就越來越多元。
Jørgensen & Phillips(2011:60-95)歸納出批判性論述分析的五項重點:首先,
批判性論述分析強調社會與文化之結構或過程當中的語言論述面向(linguistic- discursive dimension)。批判性論述分析將論述實踐(discursive practices),即文 本的生產(創造)和消費(接收和詮釋),視為一種重要的社會實踐形式,這種社 會實踐對於社會的建構,尤其是社會認同與社會關係的建構,扮演重要的角色;其 次,論述作為一種社會實踐,它既能形塑社會,但也會被其他的社會實踐所形塑,
論述和社會的關係是辯證性的;第三,批判性論述分析認為,對於語言使用的經驗 性分析,應該要考慮其社會脈絡;第四,批判性論述分析強調,論述具有意識形態 的效果,它能夠對不同社會群體之間的不平等權力關係進行創造或再生產;最後,
批判性論述分析並不是政治中立的,它的目的是要進行批判,進而促進社會改變。
儘管敘事分析和論述分析有上述的概念差異,但筆者認為兩者在實際操作上 重疊度很大。敘事分析和論述分析都不僅關注文本的內容,也關注文本所產生當下 的歷史社會脈絡,它們也都重視文本的社會性。儘管敘事分析並沒有像論述分析那 麼強調批判和社會行動,但實際上,敘事當然也有和論述相同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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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敘事或論述分析的具體應用上,不同的研究有不同的框架設計。在本研究當 中,筆者對於每一份文本都會關注五個重點:
1. 歷史社會脈絡:這份文本是在什麼樣的背景下產生的?
2. 主旨與目標:這份文本的核心訴求或其所欲達成的目標為何?
3. 語言意識形態:這份文本在語言問題上所抱持的意識形態為何?具體來說,
是比較偏向「本真性」還是「匿名性」?
4. 對於各種語言的看法:這份文本如何看待不同語言在菲律賓國家與社會中 的角色、性質與效果?
5. 影響及後續發展:這份文本對於同一時期以及後來的語言政策或有關語言 政策的論述,是否發揮了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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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語言背景與歷史遺緒
第一節 菲律賓的語言情境概述
菲律賓學者Vicente Rafael(2016:2-3)對於其童年語言經驗的回顧,貼切地呈 現了菲律賓複雜的語言情境:
我的父母在家裡是不用他們的母語跟四個小孩講話的。他們來自一個擁有 上百種語言國家的不同地區,操著彼此無法理解語言。他們用他們唯一的共 同語來和我們溝通,也就是他們從學校所學到的第二語言:英語。…
…在我們家,幫傭們不講英語,雖然他們多少懂一些。我父親對他們講 Ilonggo,因為他們都來自內格羅省(Negros)。孩子們混著他加祿語和英語 跟他們講話,他們則以他們的母語回應。我們雖然聽得懂他們的母語,但只 能很停頓的講。為了要指揮幫傭以及和婆婆溝通,我母親最終學會了足夠的 Ilonggo。我祖母只受過一點教育,當她和巴科羅(Bacolod)的親戚一起來 拜訪我們的時候,她不會講其他的語言。我的名字取自我的外祖父,和他講 話時,我用他加祿語和英語。他出生在1896 年革命的時候,會講流利的西 班牙語。他上耶穌會的學校,後來又讀法學院,在這些地方,西班牙語都是 必備的,因為直到1941 年,西班牙語仍然是菲律賓法院和立法機構的主流 語言。對著我母親以及她姊妹講話時,他則會交替著講Kapampangan、他加 祿語和英語。我想起我小時候,花了整個潮濕的下午,在我祖母的陪伴下讀 著Ilonggo 的雜誌 Hiligaynon,那時我還不會讀他加祿語。因為居住在中產 階級的區域,所以我們也有華人鄰居。我們交雜著他加祿語和英語對華人小 孩說話,而他們的講話中,也常常交雜著所有鄰居小孩都愛學的福建語髒話。
這一段引文所提供的訊息,我們可以分為三個面向來看。首先是菲律賓語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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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性。作者的父親、祖母及家中的幫傭均來自內格羅斯島(Negros),Ilonggo 是 該地區的主要母語。作者的母親以及教父則是來自呂宋島中部、比馬尼拉稍北的地 區,該地區以 Kapampangan 為主要母語。作者的家庭應該是居住在馬尼拉大都會
(Metro Manila),在地理上屬於講他加祿語的地區。
包含Ilonggo、Kapampangan 和他加祿語在內,菲律賓總計擁有上百種地方語 言(vernaculars),具體數字根據研究者對「語言/方言」(languages/dialects)的定 義而有所不同,例如McFarland(1994:83)指出菲律賓的本土語言至少有 109 種,
而 KWF 在其所發行的菲律賓語言地圖(Atlas ng mga Wika ng Filipinas)當中則列 出了130 種語言。24 儘管它們大部分都屬於南島語系(Austronesian languages),
但是彼此之間仍無法互通。
當然,在這數百種語言當中,每一種語言的使用人口有很大的落差,而且也有 各自的分佈範圍。根據菲律賓國家統計辦公室(National Statistics Office, NSO)25 在2000 年所做的調查,在前 20 大語言當中(見表 2-1),使用家戶數達五十萬者 只有5 種,包括:Tagalog(他加祿語)、Cebuano/Bisaya/Binisaya/Boholano(宿霧/
米沙鄢語)、Ilocano、Hiligaynon/Ilonggo 和 Bikol/Bicol。在分佈範圍方面,他加祿 語主要分佈在呂宋島(Luzon)中南部和巴拉望島(Palawan);宿霧/米沙鄢語主 要分佈在米沙鄢地區(Visaya)的宿霧島(Cebu)、保和島(Bohol),以及民答那峨
(Mindanao)的東北部;Ilocano 主要分佈在呂宋島北部;Hiligaynon/Ilonggo 主要 分佈在米沙鄢地區的班乃島(Panay)和內格羅斯島(Negros);Bikol/Bicol 則主要 分佈在比科爾地區(Bicol)。(見圖 2-1)
24 Komisyon sa Wikang Filipino. 2016. “Sa wakas, narito na ang mapagtitiwalaang Atlas ng mga Wika ng Filipinas!” Facebook update. In: https://tinyurl.com/y4ynanp3. Latest update 8 November 2016.
25 已於 2013 年被併入菲律賓國家統計局(Philippine Statistics Authority, P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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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2-1、菲律賓前 20 大家庭慣用語言/方言(2000 年)
語言/方言 使用家戶數 百分比
1 Tagalog 5,368,187 35.1
2 Cebuano/Bisaya/Binisaya/Boholano 3,627,473 23.7
3 Ilocano 1,327,211 8.7
4 Hiligaynon/Ilonggo 1,065,767 7
5 Bikol/Bicol 705,147 4.6
6 Waray 419,899 2.7
7 Kapampangan 413,552 1.6
8 Pangasinan/Panggalato 237,181 1.3
9 Maguindanao 165,718 1.1
10 Tausug 151,277 1
11 Maranao 150,151 1
12 Karay-a/kiniray-a 193,316 0.7 13 Kankanai/Kankaney/Kankanaey 112,831 0.6 14 Akeanon/Aklanon 93,205 0.6
15 Capizeño 92,879 0.6
16 Surigaonon 90,597 0.6
17 Masbateño/Masbatenon 87,488 0.6 18 Zamboangeño-Chavacano 69,041 0.5
19 Ibanag 64,425 0.4
20 Manobo/Ata-Manobo 48,215 0.3 Total Households Enumerated 100%
資料來源:Albert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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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1、菲律賓語言分佈圖
資料來源:Albert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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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外來語對菲律賓社會的滲透。西班牙語和英語分別是因為西班牙和美 國的殖民而傳入的。作者的教父是在西班牙統治末期出生的,但到了就學年齡的時 候,應該已經是美國統治時代了。他之所以還會有機會學習西班牙語,主要是因為 教會的關係。在西班牙殖民時代,儘管殖民政府缺乏推動公共教育的意願,導致菲 律賓最終只有約 2.4%的人會講西班牙語(Gonzalez,1980:26),但是許多西班牙語 的字彙已經滲透到菲律賓的本土語言當中,例如,他加祿語的問候語 “Kumusta?”
(你好嗎?)即源自西班牙語的 “¿Cómo está?”。在菲律賓南部甚至有一種以西班 牙語為基礎形成的克里奧語(creole)-Chavacano。
在美國殖民時代,由於美國銳意在菲律賓推動公共教育,並以英語作為教育及 官方語言,使得菲律賓的英語使用人口大幅增長。在1939 年的人口普查當中,菲 律賓已經有26.6%的人口會講英文,超越了菲律賓所有其他語言的比例(Gonzalez, 1980:26)。作者的父母就是在一般學校學會英語的。此外,菲律賓人以他加祿語的 口音和語法來講英文,也形成了一種被稱作 “Taglish”(菲式英語)的英文類型
(Thompson,2003)。
除了西班牙語和英語之外,引文中也提到了菲律賓的華人移民,這些移民主要 來自福建泉州,講閩南語(當地人比較習慣稱福建話),因此也有很多閩南語的字 彙滲入到菲律賓的語言當中,例如菲律賓有一種米食叫作 “biko”,即是源自閩南 語的「米糕」。
最後一個值得注意的是語言使用的場域及其所反映出來的階級性。他加祿語 和英語是馬尼拉大都會的通行語言,一般中產階級,包括作者的家人、教父和華人 鄰居,基本上都會講,這是屬於比較能夠跨越地域和族裔的語言。階級地位略遜一 點的,例如作者家中的幫傭們,就只會講母語而已,他們能溝通的對象就比較有限。
西班牙語則充分展現了其菁英性質,如果不是在教士、法官或議員,不太有機會能 學習西班牙語,不過到了今天,西班牙語在這些地方應該已經完全被英語所取代了。
Hau & Tinio(2003)指出,菲律賓人在不同的場合,針對不同的對象,會使用不同 的語言。一般菲律賓人對家人講地方語言(vernacular);對同儕或同事則講區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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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語(regional lingua franca)或菲律賓語/他加祿語;在工商業、學術和國際場合 則用英語。三者之間呈現一種金字塔型的階序關係:英語地位最崇高;菲律賓語/
他加祿語和其他區域通行語地位居中(但硬要區分的話,菲律賓語/他加祿語比起 其他區域通行語的地位還是高了一點);其他的地方語言則地位最低下。
本章的目的是即要解釋上述的語言格局是如何產生的,而這無可避免地要探 討西班牙與美國兩個殖民政權的語言政策。另一方面,本章也會討論到西班牙統治 末期及美國統治之前的一段菲律賓「民族主義時期」。這段時期包含了兩場在菲律 賓民族建構史上很重要的運動-「宣傳運動」(Propaganda Movement)和「菲律賓 革命」(Philippine Revolution),這兩場運動都有觸及語言問題,對於日後的語言民 族主義論述有很重要的影響。
第二節 西班牙帝國的語言遺緒
在探討西班牙殖民統治對於菲律賓社會的語言使用情況有什麼影響之前,或 許應該要先回應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菲律賓受到西班牙殖民將近 350 年之久
(1565-1898),卻是西班牙帝國之下,最不會講西班牙語的地方?26
26「西班牙語」所指的自然是西班牙的主要實體,卡斯提爾王國(Castilla)的語言-卡斯提爾語(英
文:Castilian;西文:castellano),西班牙統治時代的官方文件也大多是以「卡斯提爾語」稱之。
English
Filipino/Tagalog Other regioal lingua
franca
vernaculars
圖
2-2、菲律賓的語言金字塔
資料來源:筆者自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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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份的文獻指出,在西班牙統治結束之際,菲律賓會講西班牙語的人口基本 上佔不到一成。這些估計的根據,主要來自西班牙和美國時代的統計資料和人口普 查資料。Gonzalez(1980:26)根據西班牙時代由 Agustin de la Cavada y Mendez de Vigo 所彙整的統計資料指出(Blair & Robertson, 1907: 45. 299),在統計到的總人 口 4,653,263 人當中,只有 114,463 人會講西班牙語,約占 2.4%;美國時代的 1903 年人口普查(1903 Census)根據報紙的發行量推估出菲律賓有約 10%的人口懂得 西班牙語(Philippine Commission, 1905: 4. 401);而 1918 年人口普查則指出,在 統計到的總人口約 1,000 萬人當中,只有 753,463 人會講西班牙語,約 7.5%(Census Office Of The Philippine Islands, 1920)。儘管部分學者認為美國時代的人口資料可 能因為調查技術與認定方式的問題而低估了通曉西班牙語的人口(Rodao,1997;
Fernández,2013),但無論如何,西班牙語從未成為菲律賓人所普遍使用的語言是 事實。但是,為什麼同樣是西班牙殖民地的西屬美洲最後都西語化了,而菲律賓卻 沒有呢?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首先要注意到,300 多年是很長的一段時間,在這 段期間內,西班牙本身就發生了劇烈的轉變。在歷經八十年戰爭(Eighty Years' War, 1568-1648)、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War of the Spanish Succession, 1701-1714)、
七年戰爭(Seven Years' War, 1756-1763)、法國大革命、拿破崙戰爭與拉丁美洲獨 立等重大事件之後,西班牙逐漸從一個王國、帝國,演變為一個現代民族國家,這 連帶也影響到殖民統治方式的轉變,並反映在對殖民地的語言政策上。筆者認為,
菲律賓歷史上有三次西語化的契機:第一次是西班牙征服菲律賓之際;第二次是西 班牙正在轉型成為民族國家之際;第三次則是菲律賓民族主義菁英掀起革命之際。
但這三次機會都因為種種原因而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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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西班牙統治初期(16、17 世紀)
當麥哲倫(Ferdinand Magellan)於 1521 年發現菲律賓的時候,民族主義在歐 洲都還沒興起,更遑論以語言為號召的民族主義了。因此,在西班牙殖民菲律賓的 初期,並不會像台灣在日本統治時代和國民政府遷台之後那樣,以同屬一個國家為 理由,進行語言同化運動。但是這並不代表西班牙政府完全不熱衷於推廣西班牙語。
早在 1550 年,西班牙國王查理一世(Charles I, 1516-1556)便頒布了皇家飭 令,要求在海外殖民地,以西班牙語來教授基督的教條。這反映了當時的一種觀念,
認為:「若要保持基督教信仰的純正性,就必須以西班牙語來傳教。」(Hardacker, 2013)同樣的,腓力四世(Philip IV, 1621-1665)也認為應該教授西班牙語,以幫 助土著理解基督的教誨,並幫助他們維持與政府的關係和輔助他們的生活。
(Fernández,2013)簡而言之,當時許多西班牙國王,是基於宗教的理由,認為應 該在殖民地推廣西班牙語。但是國王的意志顯然不一定能夠在遙遠的殖民地被落 實。
不利於西班牙語在菲律賓散佈的第一個原因是,來到菲律賓的西裔人口太少,
而且多半只集中在馬尼拉周圍活動。為什麼呢?最根本的因素是,菲律賓相較於拉 丁美洲,離西班牙實在是太遙遠了,必須要先跨越大西洋,再跨越太平洋才能抵達。
而且菲律賓相較於拉丁美洲,也缺乏足夠的誘因吸引殖民母國的移民前來,因為它 並不像拉丁美洲一樣盛產黃金和白銀。菲律賓的經濟價值在於它離中國很近,方便 和中國做生意。當時,歐洲對於絲綢、瓷器等中國商品有永無止境的需求,而西班 牙正好能用它從拉丁美洲開採來的白銀向中國購買這些商品,再運送到歐洲高價 轉賣。馬尼拉正好是這個「大帆船貿易」(galleon trade)的中繼站,但這也導致西 班牙的人員與行政資源都高度集中在馬尼拉,因而限制了西班牙語往菲律賓的其 他地區擴張。(Abinales & Amoroso,2005)
儘管如此,西班牙人當中還是有一群非常深入菲律賓當地社會的群體-天主 教的傳教士(missionaries)。如同前文所提到的,西班牙征服菲律賓的目的,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