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唐人小說看士人的心理困境
第四節 仙道與窮達的衝突
閱 讀 唐 傳 奇 的 文 本 總 會 發 現， 對 於 唐 代 士 子 來說 ， 無 論 是 寒 窗 苦 讀 的 孤 獨， 或 是 拜 謁 公 卿 時 的 卑 躬 屈 膝 ， 箇 中 的 委 屈 皆 於 金 榜 題 名 時 一 掃 而 盡， 登 科 後 ， 曲 江 宴 飲 、 杏 園 探 花 、 慈 恩 塔 題 名 等 ， 萬 千 寵 愛 集 於 一 身， 似 乎 一 條 平 順 寬 闊 的 坦 途 即 將 於 此 開 展， 正 如 孟 郊〈 登 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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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 上 註 ， 頁 2 8 7。
2 4 7 引 自 〈 呂 翁 〉，《 太 平 廣 記 》 卷 八 十 二 ， 頁 5 2 8 。
後 〉所 云 ：「 昔 日 齷 齪 不 足 誇 ，今 朝 放 蕩 思 無 涯 。春 風 得 意 馬 蹄 疾 ，一 日 看 盡 長 安 花！ 」 而 〈 唐 摭 言 〉 中 的 鄒 希 回 ， 年 已 七 十 餘 才 及 第 ， 他 更 是 忍 不 住 想 一 再 回 味 榮 寵 的 氛 圍 ：
咸 通 十 三 年 三 月， 新 進 士 集 於 月 燈 閣 為 蹙 鞠 之 會。 擊 拂 既 罷 ， 痛 飲 於 佛 閣 之 上， 四 面 看 棚 櫛 比 ， 悉 皆 褰 去 帷 箔 而 縱 觀 焉 。 先 是 飲 席 未 合 ， 同 年 相 與 循 檻 肆 覽 。 鄒 希 回 者 ， 年 七 十 餘， 榜 末 及 第 。 時 同 年 將 欲 即 席 ， 希 回 堅 請 更 一 巡 歷 。 … …2 4 8
用 盡 一 生 的 青 春 歲 月 才 換 得 的 此 等 風 光 ， 怎 能 不 令 已 七 十 餘 歲 的 鄒 希 回 想 一 再 沈 醉 其 中？ 闖 過 「 科 舉 」 的 關 卡 ， 這 一 群 天 之 驕 子 揮 別 愁 苦 的 過 往 ， 正 準 備 滿 面 春 風 地 迎 接 燦 爛 的 前 程 ， 只 是 宦 途 真 的 從 此 意 氣 風 發 、 直 上 青 雲 了 嗎 ？
現 實 總 非 盡 如 人 願，士 人 中 舉 之 後 其 實 還 有 迢 迢 的 宦 途 得 走，〈 唐 摭 言 〉 中 的 蕭 穎 士 開 元 二 十 三 年 及 第， 卻 恃 才 傲 物 ：
常 自 攜 一 壺 ， 逐 勝 郊 野 。 … … 會 風 雨 暴 至 ， 有 紫 衣 老 父 ， 領 一 小 童 避 雨 於 此 。 穎 士 見 其 散 冗 ， 頗 肆 凌 侮 。 逡 巡 ， 風 定 雨 霽 ， 車 馬 卒 至 ，老 父 上 車 呵 殿 而 去 。穎 士 倉 忙 ? 之 ，左 右 曰：「 吏 部 王 尚 書 也 。 」 穎 士 常 造 門 ， 未 之 面 ， 極 所 驚 愕 。 … …2 4 9
後 穎 士 登 門 道 歉 ，王 尚 書 才 曰：「 子 負 文 學 之 名， 倨 忽 如 此， 止 於 一 第 乎 ！ 」， 的 確 ，就 唐 代 任 官 制 度 而 言，雖 然 科 舉 難 上 青 天，可 辛 苦 中 舉 後 離 飛 黃 騰 達 的 出 將 入 相 還 有 一 段 很 遙 遠 的 距 離。〈 玉 泉 子 〉中 的 苗 ? 雖 然 進 士 及 第， 卻「 困 居 洛 中 有 年 矣， 不 堪 其 窮 」，後 來 竟 想 藉 由 卜 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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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定 保 ：《 唐 摭 言 》 卷 三 ， 引 自 《 唐 五 代 筆 記 小 說 大 觀 • 卷 下 》 頁 1 6 0 8 。
2 4 9 同 上 註 ， 頁 1 5 9 8。
來 預 言 未 來 。 蕭 穎 士 、 苗 ? 雖 進 士 登 第 ， 仍 是 平 民 身 份 ， 穎 士 還 是 得
唐 代 士 人 在 中 央 的 低 層 官 職 中 最 常 由 校 書 郎 及 正 字 出 身， 縣 官 方 面 則 多 由 縣 尉 做 起，州 官 即 由 州 參 軍、各 曹 判 司 起 家。校 書 郎 是 正 九 品 上 ， 正 字 是 正 九 品 下 ， 縣 尉 則 是 從 九 品 上 、 下 ，2 5 5州 參 軍 、 各 曹 判 司 則 是 正 八 品 至 從 九 品 的 官 階， 所 以 ， 那 怕 歷 經 千 辛 萬 苦、 衝 破 層 層 關 卡，
士 人 們 及 第 後 所 授 與 的 官 職 實 是 最 基 層 的 官 階，2 5 6與 中 舉 時 的 風 光 不 可 相 比 擬。 因 此 ， 金 榜 題 名 後 所 面 對 的 仍 是 遙 遙 無 期 的等 待 ， 從 及 第 之 後 ， 到 授 官 乃 至 於 出 將 入 相 還 有 好 長 的 一 段 路 要 走 。
縱 使 順 利 得 授 一 官 ， 亦 非 從 此 飛 黃 騰 達 ， 唐 制 規 定 ， 在 職 官 一 年 一 考 績 ， 六 品 官 以 下 ， 四 考 為 滿 。 秩 滿 官 員 需 離 開 任 所 到 京 師 集 選，
經 過 吏 部 的 考 核 後，重 新 再 授 新 職。然 而，唐 代 官 缺 有 限，出 身 者 多 ， 據《 新 唐 書 》〈 選 舉 志 卷 下 〉云：「 大 率 十 人 競 一 官，余 多 委 積 不 可 遣。」
2 5 7因 此 大 部 分 秩 滿 的 官 員 無 法 馬 上 調 任 新 職 ，無 官 則 無 俸 ，士 人 的 生
活 又 再 度 陷 入 困 窘， 有 的 甚 至 得 丏 食 為 生：
唐 餘 干 縣 尉 王 立 調 選， 傭 居 大 寧 里 。 文 書 有 誤 ， 為 主 司 駁 放 ， 資 財 蕩 盡 ， 僕 馬 喪 失 ， 窮 悴 頗 甚 ， 每 丏 食 於 佛 寺 。2 5 8
辛 苦 求 得 的 功 名 ，而 今 別 說「 建 功 樹 名 」、「 出 將 入 相 」，就 連 維 持 基 本 的 生 活 溫 飽 都 有 困 難，仕 途 蹇 困 若 此，士 子 們 只 得 另 尋 解 脫 之 道。《 集 異 記 》 有 一 則 故 事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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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代 將 縣 分 為 六 個 等 級 ， 由 高 而 低 為： 赤 縣 、 畿 縣 、 上 縣、 中 縣 、 中 下 縣 、 下 縣 ， 除 「 赤 縣 縣 尉 」 為 「 從 八 品 下 」 外 ， 其 餘 則 從 「 正 九 品 下 」 依 序 而 下 ， 一 般 而 言 「 赤 縣 縣 尉 」 及 「 畿 縣 縣 尉 」 屬 美 官 ， 為 士 人 競 逐 的 對 象 ， 是 得 再 任 或 累 遷 才 能 得 到 的 職 位 。 詳 見 賴 瑞 和 ：〈 第 三 章 縣 尉 〉，《 唐 代 基 層 文 官 》（ 台 北 ： 聯 經 出 版 公 司 ， 二 ○ ○ 四 年 十 一 月 初 版 ）， 頁 139 ∼ 2 2 0。
2 5 6 據 賴 瑞 和 言：唐 人 任 官，一 般 多 得 由 八、九 品 的 小 官 做 起，然 後 按 部 就 班 升 遷。
五 、六 、 七 品 已 是 中 層 官 員， 三 、 四 品 為 高 官， 一 至 二 品 只 用 以 酬 勳 臣， 很 少 見 。 粗 略 而 言，唐 朝 廷 相 當 嚴 格 遵 守 這 種 依 序 授 官 的 規 則，很 少 例 外。同 上 註，〈 自 序 〉， 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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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 上 註 ， 引 自 歐 陽 脩 、 宋 祁 ：〈 選 舉 志 下 〉，《 新 唐 書 》 卷 四 十 五 ， 頁 1175 。
2 5 8 引 自 〈 賈 人 妻 〉，《 太 平 廣 記 》 卷 一 九 六 ， 頁 1 4 7 1 。
蔡 少 霞 者 ， 陳 留 人 也 。 性 情 恬 和 ， 幼 而 奉 道 。 早 歲 明 經 得 第，
選 蔪 州 參 軍 。 秩 滿 ， 漂 寓 江 浙 間 ， 久 之 ， 再 授 兗 州 泗 水 丞 ， 遂 於 縣 東 二 十 里 買 山 築 室 ， 為 終 焉 之 計 。2 5 9
蔡 少 霞 明 經 及 第 後 授 參 軍 之 職，然 秩 滿 後，參 加 調 選 卻 無 法 馬 上 得 官，
只 得「 漂 寓 江 浙 間 」，後 雖 能 另 授 縣 丞 一 職， 但 他 知 宦 途 終 不 可 恃，因 此 ， 還 是 買 山 築 室 ， 以 圖 個 永 久 之 計。 或 者 ， 一 如 陳 琡 乾 脆 放 棄 紅 塵 之 思 潛 心 習 禪— — 陳 琡 其 人 性 情 耿 介 ， 平 日 心 已 向 道 ， 為 官 時 更 樂 與 僧 、 道 親 近 ：
… … 遂 挈 家 居 於 茅 山， 與 妻 子 隔 山 而 居， 短 褐 數 ? ， 焚 香 習 禪 而 已 ， 或 一 年 半 載 ， 與 妻 子 略 相 面 焉 。 在 職 之 時 ， 唯 流 溝 寺 長 老 與 之 款 接 ， 亦 具 短 褐 相 見 。 … … 乾 符 中 ， 弟 璉 復 佐 薛 能 幕 于 徐 ， 自 丹 陽 棹 小 舟 至 于 彭 門 ， 與 弟 相 見 。 薛 公 重 其 為 人， 延 請 入 城 ， 遂 堅 拒 之 曰 ：「 某 已 有 誓 ， 不 踐 公 門 矣 。 」 … …2 6 0
如 前 所 述， 雖 然 宦 途 困 難 重 重 ， 卻 依 然 吸 引 無 數 文 人 於 仕 途 上 爭 相 奔 競 ， 修 道 或 隱 居 通 常 是 在 仕 宦 已 然 窮 途 末 路 時 不 得 已 之 選 ， 唐 傳 奇 中 的 士 人 真 能 如 陳 琡 般 以 修 道 為 一 生 志 業 者， 實 是 少 數 。
只 是 ， 如 果 面 前 同 時 明 擺 著 功 名 利 祿 與 仙 道 長 生 兩 個 選 項 可 供 選 擇 時 ， 哪 一 個 能 獲 得 士 人 的 垂 青 呢 ？ 《 逸 史 》 中 的 盧 杞 有 仙 相， 婚 配 太 陰 夫 人， 本 可 永 住 水 晶 宮 享 有 壽 與 天 齊 之 待 遇 ， 再 不 濟 也 可 選 擇 為 地 仙 ，「 常 居 人 間 ， 時 得 至 此 」， 他 原 本 毫 不 遲 疑 地 選 擇 「 在 此 處2 6 1實 為 上 願 」， 可 是 ， 當 上 帝 使 者 來 做 最 後 確 認 時 ， 他 卻 猶 豫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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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 用 弱 ：〈 蔡 少 霞 〉，《 集 異 記 》， 引 自《 唐 宋 傳 奇 總 集• 唐 五 代（ 上 ）》， 頁 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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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自 〈 陳 琡 〉，《 太 平 廣 記 》 卷 二 百 二 ， 頁 1 5 2 7 ∼ 1 5 2 8。
2 6 1 「 此 處 」 即 指 永 住 水 晶 宮 。
朱 衣 宣 帝 命 曰 ：「 盧 杞 得 太 陰 夫 人 狀 云 ： 欲 住 水 晶 宮 ， 如 何 ？ 」 杞 無 言 ， 夫 人 但 令 疾 應 ， 又 無 言 。 夫 人 及 左 右 大 懼 ， 馳 入 ， 取 鮫 綃 五 匹 ， 以 賂 使 者 ， 欲 其 稽 緩 。 食 頃 間 ， 又 問 ：「 盧 杞， 欲 水 晶 宮 住 ，作 地 仙 ， 及 人 間 宰 相 ，此 度 須 決 。 」杞 大 呼 曰 ：「 人 間 宰 相 ！ 」2 6 2
思 前 想 後， 盧 杞 還 是 擺 脫 不 了 塵 世 間 強 大 的 慾 念 ， 寧 願 選 擇 為 「 人 間 宰 相 」，哪 怕 只 能 享 有 短 短 數 十 年 的 榮 華 富 貴 也 好。而 齊 映 在 遇 到 相 同 的 情 境 時， 也 做 出 和 盧 杞 相 同 的 決 定：
老 人 曰：「 郎 君 有 奇 表， 要 作 宰 相 耶 ？ 白 日 上 昇 耶 ？ 」齊 公 思 之 良 久 ， 云 ：「 宰 相 。 」2 6 3
唐 之 重 臣 李 林 甫 年 輕 時 也 遇 到 如 同 圯 上 老 人 般 的 異 人 ， 與 他 相 約 而 見 ， 欲 傳 白 日 昇 天 之 術 ：
且 曰：「 某 行 世 間 五 百 年，見 郎 君 一 人，已 列 仙 籍，合 白 日 昇 天 。 如 不 欲 ， 則 二 十 年 人 間 宰 相 ， 重 權 在 己 。 郎 君 且 歸 ， 熟 思 之 ， 後 三 日 五 更，復 會 於 此。」李 公 ? 計 之 曰：「 我 是 宗 室，少 豪 俠 ， 二 十 年 宰 相，重 權 在 己，安 可 以 白 日 昇 天 易 之 乎 ？ 」計 已 決 矣 。 及 期 往 白 。 … …2 6 4
雖 然 後 來 李 林 甫 在 道 士 嗟 嘆 下 略 顯 悔 意 ， 只 是 在 他 歸 家 的 三 日 裡 ， 經 過 良 久 的 思 考 後，做 出 的 決 定 還 是 選 擇 人 間 的 權 勢 富 貴。仙 道 與 利 祿，
一 者 可 以 享 有「 憩 三 山 ，飲 瑤 池 ，驂 龍 衣 霞， 歌 鸞 舞 鳳 ，與 仙 官 為 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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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自 〈 太 陰 夫 人 〉，《 太 平 廣 記 》 卷 六 十 四 ， 頁 4 0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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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 上 註 ，〈 齊 映 〉， 卷 三 十 五 ， 頁 2 2 3 。
2 6 4 同 上 註 ，〈 李 林 甫 〉， 卷 十 九 ， 頁 1 2 9 ∼ 131 。
2 6 5的 清 虛 自 在 ； 另 一 則 是 「 乘 肥 衣 輕 ， 聽 歌 翫 色 ， 腰 金 拖 紫 ， 圖 形 凌 煙 ， 廁 卿 大 夫 之 間 」2 6 6的 繁 華 世 界 ， 兩 者 皆 是 如 此 誘 惑 人 心 ， 從 盧 杞 的 猶 豫 不 決 及 齊 映 的 「 思 之 良 久 」， 再 看 李 林 甫 用 三 日 的 時 間「 熟 思 之 」，可 知 實 難 抉 擇，有 趣 的 是， 在 歷 經 一 番 長 久 的 思 索 後， 他 們 卻 都 不 約 而 同 的 選 擇 後 者 ， 再 次 印 證 ， 唐 代 士 人 的 價 值 觀 重 心 唯 獨 仕 宦 一 途 而 已 。
唐 代 士 人 仕 宦 慾 望 強 烈 ， 無 庸 置 疑 ， 只 是 當 他 們 面 對 仙 道 的 長 生 與 人 間 的 窮 達 時 ， 心 理 依 然 掙 扎 不 已 ， 必 須 經 歷 一 番 思 量 才 能 做 出 決 定 ， 盧 杞 、 李 林 甫 都 曾 一 再 更 改 成 仙 或 為 相 的 選 擇 ， 而 《 博 異 志 》 中 的 秀 才 白 幽 求， 甚 至 後 悔 自 己 離 開 仙 鄉 的 決 定， 可 見 選 擇 仙 道 或 享 受 富 貴 實 是 人 類 亙 古 以 來 一 個 難 解 的 課 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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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 上 註 ，〈 裴 諶 〉， 卷 十 七 ， 頁 1 1 6。
2 6 6 同 上 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