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慾與性靈的衝突

經 由 上 述 討 論 可 以 發 現 ， 人 性 心 理 層 面 中 的 矛 盾 ， 早 為 哲 學 家 所 注 意 ， 若 將 其 簡 化 來 看， 人 類 所 遇 到 的 心 理 矛 盾 ， 不 外 乎 糾 結 於 原 始 慾 望 、 社 會 現 實 及 道 德 良 心 三 者 之 間， 而 有 著 強 烈 現 實 意 義 的 唐 代 小 說，當 然 對 此 亦 多 所 著 墨。 故 本 章 期 盼 能 透 過「 情 慾 與 性 靈 的 衝 突 」、

「 婚 與 愛 的 衝 突 」、「 仕 與 隱 的 衝 突 」 及 「 仙 道 與 窮 達 的 衝 突 」 等 四 個 面 向 ， 來 探 討 唐 代 士 子 立 足 於 家 族 、 社 會 之 中 所 面 臨 到 的 心 理 困 境。

第 一 節 情慾與性靈的衝突

性 靈 者，其 本 意 是 指 人 的 心 靈。劉 勰《 文 心 雕 龍• 原 道 》中 認 為 ： 人 之 所 以 是 「 有 心 之 器 」， 而 不 同 於 自 然 界 的 「 無 識 之 物 」， 即 在 於 人 是 「 性 靈 所 鍾 」。^{1 5 9}《 文 心 雕 龍 • 序 志 》 中 更 明 言 「 歲 月 飄 忽 ， 性 靈 不 居 」，^{1 6 0}指 的 亦 是 人 的 心 靈 。 而 本 節 中 所 要 討 論 的 「 情 慾 」， 相 對 於

「 性 靈 」 而 言 ， 實 偏 於 「 慾 」 的 面 向 。 在 精 神 分 析 學 派 中 認 為 所 謂 的

「 原 我 」 充 滿 著 本 能 及 慾 望 的 強 烈 衝 動 ， 力 圖 快 速 獲 得 滿 足 ， 這 亦 是 本 節 所 要 討 論 的 「 情 慾 」 的 部 分 。 因 此 ， 本 節 將 「 性 靈 」 與 「 情 慾 」 對 舉 ， 企 圖 處 理 唐 傳 奇 中 唐 代 士 子 深 受 性 的 本 能 所 策 動 的 部 分。

唐 傳 奇 中 的 名 篇 張 鷟〈 遊 仙 窟 〉即 是 其 中 一 個 最 好 的 例 子。張 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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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 勰 著 、 王 更 生 注 譯 ：〈 原 道 〉，《 文 心 雕 龍 讀 本 》上 冊（ 台 北： 文 史 哲 出 版 社 ， 一 九 八 三 年 出 版 ）， 頁 2 ∼ 3 。

1 6 0 同 上 註 ， 劉 勰 著 、 王 更 生 注 譯 ：〈 序 志 〉，《 文 心 雕 龍 讀 本 》 下 冊 ， 頁 3 8 1 。

字 文 成，唐 深 州 陸 澤 人（ 州 治 縣 治 今 俱 在 河 北 深 縣 ）， 唐 高 宗 調 露 初 年

文 中 女 主 角 崔 十 娘 出 身「 博 陵 王 之 苗 裔， 清 河 公 之 舊 族 」，清 河 崔

「 眼 似 星 初 轉 ， 眉 如 月 欲 消 。 先 須 捺 後 腳 ， 然 後 勒 前 腰 。 」 十 娘 則 詠 云 ：「 勒 腰 須 巧 快， 捺 腳 更 風 流。但 令 細 眼 合， 人 自 分 輸 籌 。 」^{1 6 9}

「 捺 後 腳 」 與 「 勒 前 腰 」 一 語 雙 關 ， 講 的 既 是 走 雙 陸 棋 的 方 法， 亦 是 隱 射 性 愛 的 動 作。稍 後 飲 宴 之 時，十 娘 向 張 鷟 借 刀 削 梨，兩 人 詠 刀 子 、 詠 鞘 的 詩 文 更 為 露骨 ：

下 官 詠 刀 子 曰：「 自 憐 膠 漆 重， 相 思 意 不 窮，可 惜 尖 頭 物， 終 日 在 皮 中 。」十 娘 詠 鞘 曰：「 數 捺 皮 應 緩， 頻 磨 快 轉 多； 渠 今 拔 出 後 ， 空 鞘 欲 如 何 ！ 」^{1 7 0}

兩 首 詩 文 不 但 暗 指 男 女 之 性 器 官， 崔 十 娘 所 詠 詩 句「 渠 今 拔 出 後 ， 空 鞘 欲 如 何！ 」 猶 隱 含 歡 場 女 子 與 恩 客 露 水 姻 緣 後 ， 苦 等 情 人 （ 恩 客 ） 歸 來 的 意 象 ，^{1 7 1}已 然 足 以 證 明 崔 十 娘 實 為 一 女 妓 無 誤。

唐 代 士 人 對 「 情 慾 」 的 態 度 ， 從 張 鷟 的 自 敘 「 余 以 少 娛 聲 色 ， 早 慕 佳 期 ， 歷 訪 風 流 ， 遍 遊 天 下 」，^{1 7 2}即 可 知 唐 代 在 相 當 程 度 上 是 默 許 士 子 得 以 藉 由 挾 妓 發 洩 己 身 情 慾。^{1 7 3}因 此，士 子 既 愛 色，即 無 需 掩 飾 ， 甚 而 願 意 花 費 重 金 以 遂 所 願， 如 〈 李 娃 傳 〉 中 的 滎 陽 公 子 ， 對 李 娃 一 見 鍾 情 ：

1 6 9

同 上 註 。

1 7 0

同 上 註 ， 頁 4 9 。

1 7 1 一 如 李 昂 於 小 說《 迷 園 》中 ，敘 述 北 投 溫 泉 旅 館 中 的 性 交 易 ， 旅 館 中 的 歡 場 女

子 為 搏 得 恩 客 青 睞 ， 以 賺 取 夜 渡 資 所 唱 的 豔 情 歌 曲 、 歌 詞 皆 有 雷 同 於 十 娘 詩 文 的 意 象 ， 如 ：「 花 蕊 未 採 空 自 開 」、「 採 花 蜂 螫 了 就 走 」、「 花 蕊 欲 開 等 雨 滴 」。 詳 見 李 昂•《 迷 園 》（ 台 北：麥 田 出 版，一 九 九 八 年 六 月 初 版，二 ○ ○ 一 年 六 月 二 版 一 刷 ），

頁 220 。

1 7 2

引 自 蔡 守 湘 選 注 ：〈 遊 仙 窟 〉，《 唐 人 小 說 選 》， 頁 4 0 。

1 7 3 或 更 精 確 言 之 為 「 性 慾 」。

不 覺 停 驂 久 之 ， 徘 徊 不 能 去 ， 乃 詐 墜 鞭 于 地 ， 候 其 從 者， ? 取 之 。 累 眄 于 娃 ， 娃 回 眸 凝 睇 ， 情 甚 相 慕 。 竟 不 敢 措 辭 而 去 。^{1 7 4}

一 面 之 緣， 即 傾 心 若 此 ，足 見 其 所 重 者 為 李 娃 之「 色 」，故 一 旦 查 知 其 為 狹 邪 女， 那 怕 入 幕 之 資 高 昂，亦「 苟 患 不 諧，雖 百 萬 何 惜 ？ 」再 者 ， 如 〈 霍 小 玉 傳 〉 中 的 李 益 進 士 擢 第 、 功 成 名 就 後 ， 亦 「 每 自 矜 風 調 ， 思 得 佳 偶， 博 求 名 妓 ， 久 而 未 諧 。 」 可 見 對 於 唐 代 士 子 而 言 ， 恣 慾 狹 妓 ， 為 社 會 所 默 許 。 更 甚 者 如 晚 唐 時 夏 侯 澤 狹 妓 時 被 抓 傷 臉 ， 翌 日 上 朝 時 ， 同 年 雖 頗 異 之 ， 他 卻 也 大 方 承 認 ：

牙 娘 居 曲 中 ， 亦 流 輩 翹 舉 者 ， 性 輕 率 ， 惟 以 傷 人 肌 膚 為 事 。 故 硤 州 夏 侯 表 中 澤， 相 國 少 子 ， 及 第 中 甲 科 ， 皆 流 品 知 聞 者 ， 宴 集 尤 盛，而 表 中 性 疏 猛，不 拘 言 語，或 因 醉 戲 之，為 牙 娘 批 頰 ， 傷 其 面 頗 甚 。 翼^{1 7 5}日 期 集 於 師 門 ， 同 年 多 竊 視 之 ， 表 中 因 厲 聲 曰：「 昨 日 子 女 牙 娘 抓 破 澤 顒 ！ 」同 年 皆 駭 然， 裴 公 俛 首 而 哂 ， 不 能 舉 者 久 之 。^{1 7 6}

其 中 的「 裴 公 」， 指 的 是 其 年 主 司 裴 瓚， 裴 瓚 聽 到 新 科 進 士 前 一 晚 狹 妓 傷 頰， 竟 只 是「 俛 首 而 哂 」， 絲 毫 不 覺 有 何 不 妥， 可 見 對 於 唐 代 士 人 來 說 ， 狹 妓 確 為 一 稀 鬆 平 常 之 事 。 故 可 以 由 此 推 知 ， 士 人 抒 發 情 慾 之 管 道 多 藉 由 狹 妓 一 途， 娼 妓 本 有 侍 寢 之 服 務， 故 不 但 可 滿 足 士 人 情 慾 上 的 需 求，更 兼 以 唐 妓 多 具 有 歌 舞 詩 文 等 才 華，亦 可 為 士 子 的 紅 粉 知 己，

因 此 若 唐 代 士 子 的 情 慾 對 象 是 倡 女 時， 則 無 性 靈 與 情 慾 的 心 理 衝 突。

然 而 若 其 愛 慾 的 對 象 非 娼 妓， 則 將 面 對 情 慾 與 性 靈 的 天 人 交 戰。

1 7 4

同 上 註 ， 頁 3 1 7。

1 7 5

此 字 應 為 「 翌 」 字 。

1 7 6 詳 見 孫 棨 ：〈 北 里 志 • 牙 娘 〉，《 唐 五 代 筆 記 小 說 大 觀 》， 頁 1 4 0 7 。

如 唐 傳 奇〈 柳 毅 〉 一 則 中 的 主 角 柳 毅 ， 顯 然 就 是 精 神 分 析 理 論 的 人 格 結 構 中 「 超 我 」 的 代 表 。 超 我 指 的 是 社 會 的 道 德 規 範 及 個 人 的 良 心，

因 此 ， 我 們 看 到 當 柳 毅 聞 知 洞 庭 龍 女 的 遭 遇 時， 一 出 場 即 開 宗 明 義 的 表 明 ：

吾 ， 義 夫 也 。 聞 子 之 說 ， 氣 血 俱 動 ， 恨 無 毛 羽 ， 不 能 奮 飛 。^{1 7 7}

所 謂 「 義 」 者 ， 是 社 會 的 道 德 規 範 ， 是 較 高 層 次 的 道 德 標 準 ， 柳 毅 以

「 義 」 標 榜 自 己 ， 顯 然 自 我 期 許 甚 高 。 因 此 ， 當 錢 塘 君 為 洞 庭 龍 女 求 親 於 柳 毅 時，柳 毅 的 道 德 標 準 不 允 許 自 己 依 戀 洞 庭 龍 女 的「 殊 色 」，亦 不 允 許 自 己 留 戀 龍 宮 裡 的 富 貴 長 生 ：

夫 始 以 義 行 為 之 志 ， 寧 有 殺 其 ? 而 納 其 妻 者 邪 ？ 一 不 可 也 。 善 素 以 操 真 為 志 尚， 寧 有 屈 於 己 而 服 於 心 者 乎？ 二 不 可 也。^{1 7 8}

在 此 「 二 不 可 」 之 下 ， 縱 然 在 與 洞 庭 龍 女 拜 別 之 日 ， 柳 毅 「 殊 有 嘆 恨 之 色 」，也 只 能 將 遺 憾 深 埋 心 中。之 後 柳 毅 回 到 人 世 娶 妻 張 氏、韓 氏 皆 亡 ， 再 娶 由 洞 庭 龍 女 幻 化 之 盧 氏， 當 他 終 於 確 認 盧 氏 即 為 洞 庭 龍 女 時 的 自 述 心 ? ， 更 可 見 他 拒 絕 錢 塘 君 的 提 議 後 ， 實 則 經 歷 過 一 番 的 天 人 交 戰 ：

然 而 將 別 之 日 ， 見 君 有 依 然 之 容 ， 心 甚 恨 之 。 終 以 人 事 扼 束，

無 由 報 謝 。^{1 7 9}

從「 心 甚 恨 之 」一 語，可 以 得 知 柳 毅 實 則 經 歷 了 一 番 的 掙 扎，只 是「 超 我 」 的 力 量 ， 超 越 了 「 原 我 」 的 欲 求 ， 因 此 柳 毅 放 棄 美 色 ， 更 放 棄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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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自 〈 柳 毅 〉，《 太 平 廣 記 》 卷 四 百 一 十 九 ， 頁 3 4 1 0 。

1 7 8

同 上 註 ，〈 柳 毅 〉，《 太 平 廣 記 》 卷 四 百 一 十 九 ， 頁 3416 。

1 7 9 同 上 註 ， 頁 3 4 1 6。

富 貴 長 生 的 機 會 ， 只 為 符 合 「 超 我 」 的 標 準 。

對 唐 代 士 子 而 言 ， 情 與 慾 的 心 理 衝 突 實 不 甚 激 烈 ， 因 為 社 會 風 氣 開 放，男 女 之 防 較 為 鬆 散，兼 以 士 風 浮 薄，狎 妓 宴 遊 之 風 盛 行。再 者 ， 中 國 的 傳 統 社 會 的 文 化 價 值 ， 向 來 即 是 「 男 帥 女 ， 女 從 男 ， 夫 婦 之 義 由 此 始 也。 婦 人 ， 從 人 者 也 ， 幼 從 父 兄 ， 嫁 從 夫 ， 夫 死 從 子 。 」^{1 8 0}此 一「 從 」的 觀 念 賦 予 了 男 性 上 位 的 正 當 性，因 此，《 任 氏 》中 的 鄭 六 雖

「 方 有 妻 室 」、「 託 身 妻 族 」， 卻 「 晝 遊 於 外 ， 而 夜 寢 於 內 」， 依 然 膽 敢 在 外 金 屋 藏「 嬌 」，且 因「 多 恨 不 得 專 其 夕」，所 以 當 鄭 六 授 官 上 任 時 ， 還 邀 任 氏 一 同 前 往。^{1 8 1}由 此 可 以 想 見 唐 代 士 人 的 情 慾 抒 解 管 道 多 樣 ， 且 社 會 風 氣 能 默 許 男 子 妻 妾 成 群、 狎 妓 、 外 遇 無 一 不 可 ， 除 非 情 況 特 殊 ， 否 則 ， 確 實 無 須 面 對 情 與 慾 的 心 理 衝 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