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智與體貌衣飾

小 說 的 創 作 者 以 文 字 來 勾 勒 人 物 ， 其 透 過 對 話 、 佈 局 、 情 節 來 表 現 人 物 的 情 思， 而 唐 代 小 說 當 然 也 不 例 外。 唐 代 小 說 中 對 於 人 物 形 象 的 塑 造 ， 除 上 一 節 所 討 論 過 的 「 人 物 命 名 」 外 ， 再 者 即 表 現 在小 說 中 對 於 士 人 的 才 智 與 體 貌 的 描 寫 ， 因 此 期 盼 透 過 此 項 討 論 ， 對 唐 代 小 說 中 士 人 群 體 有 一 較 清 楚 的 勾 勒 。

在 唐 代 小 說 中 談 到 士 人 才 能 時 ， 最 喜 歡 強 調 的 即 是 他 們 博 聞 強 記 的 天 資 及一 揮 而 就 的 文 采 。 其 中 崔 仁 師 的 記 憶 力 之 強 連 唐 太 宗都 嘆 為 觀 止 ：

唐 崔 仁 師 為 度 支 郎 中， 奏 財 物 數 千 言 ， 手 不 執 本 ， 太 宗 怪 之 ， 令 杜 鄭 倫 齎 本 對 唱 ， 一 無 所 誤 。^{9 3}

數 千 言 的 財 物 數 據， 崔 仁 師 竟 能 流 暢 背 出， 且 自 信 到 上 奏 時 「 手 不 執 本 」，難 怪 能 給 唐 太 宗 留 下 深 刻 的 印 象，也 成 功 地 為 自 己 在 皇 帝 面 前塑 造 出 博 聞 強 記 的「 形 象 」。而 盧 莊 道 更 是 一 位 神 童，年 僅 十 二，即 展 現 過 目 不 忘 的 記 憶 力， 他 十 二 歲 時 去 拜 訪 份 屬 父 執 輩 的 高 士 廉 ：

會 有 上 書 者， 莊 道 竊 窺 覽 ，謂 士 廉 曰 ：「 此 文 莊 道 所 作 。」士 廉

9 3 引 自 〈 崔 仁 師 〉，《 太 平 廣 記 》 卷 一 百 六 十 四 ， 頁 1 1 9 1 。

怪 謂 曰 ：「 後 生 勿 妄 言 ， 為 輕 薄 之 行 。 」請 誦 之 ， 果 通 ，復 請 倒 誦 ， 又 通 ， 士 廉 稱 歎 久 之 。 乃 跪 謝 曰 ：「 此 文 實 非 莊 道 所 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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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 莊 道 默 誦 過後 ， 才 承 認 文 章 並 非 自 己 所 寫 ， 只 是 因 為 憑 藉 著 過 人 的 記 憶 力 ， 才 能 過 目 成 誦 。 高 士 廉 當 然 不 太相 信 ， 因 此 另 取 其 他 案 牘，

令 盧 莊 道 讀 之，而 他 果 然 過 目 即 能 倒 背 如 流。就 因 為 這 項 過 人 的 才 能，

高 士 廉 上 奏 太 宗 ， 盧 莊 道 不 但 得 到 了 皇 上 召 見 的 殊 榮 ， 策 試 亦 擢 第 ， 年 僅 十 六， 就 能 官 授 河 池 尉 。 除 此 ， 還 有 蘇 頲^{9 5}、 段 城 式^{9 6}、 柳芳^{9 7}等 也 都 是 以 博 聞 強 記 聞 名。《 太 平 廣 記 》中 記 載 了 許 多 士 人 博 聞 強 記 的 事 蹟 ， 他 們 不 但 能 因 此 項 才 能 聞 名 於 世， 幸 運 者 如 盧 莊 道 還 可 以 因 而 金 榜 題 名 。 想 來 應 是 因 為 唐 朝 科 舉 除 進 士 科 外 ， 即 明 經 科 最 為 重 要 ， 因 此 明 經 科 所 要 求 的 博 聞 強 記 功 夫， 當 然 亦 為 士 人 所 重 視。

唐 朝 進 士 科 考 的 是 雜 文 歌 賦 的 文 采 ， 如 耳 熟 能 詳 的 李 白 事 蹟 即 是 強 調 他 的 文 思 敏 捷，例 如，《 太 平 廣 記 》中 的 一 則 ，記 載 當 時 李 白 應 召 草 白 蓮 花 開 序 及 宮 詞，他 卻 大 醉，後 以 冷 水 澆 醒 後，「 稍 醒，白 於 御 前 ， 索 筆 一 揮， 文 不 加 點。」^{9 8}而 與 李 白 有 異 曲 同 工 之 妙 的 蘇 頲 亦 是 如 此 ，

《 太 平 廣 記 》中 言 明 他「 性 ? 俊 嗜 酒 」， 因 此 當 玄 宗 在 玄 武 門 之 變 後 需 有 人 起 草 制 書， 雖 然 其 父 推 薦 他 的 文 采 ， 同 時 也 擔 心 他 的 嗜 酒， 果 不 其 然 ， 玄 宗 召 蘇 頲 來 時：

至 時 宿 酲 未 解 ， 粗 備 拜 舞 ， 嘗 醉 嘔 殿 下 ， 命 中 人 扶 臥 於 御 前，

玄 宗 親 為 舉 衾 以 覆 之。 既 醒 ， 授 簡 筆 ， 立 成 ， 才 藻 縱 橫， 詞 理

9 4 引 自 〈 盧 莊 道 〉，《 太 平 廣 記 》 卷 一 百 七 十 四 ， 頁 1 2 8 6。

9 5 引 自 〈 蘇 頲 〉，《 太 平 廣 記 》 卷 一 百 七 十 四 ， 頁 1 2 8 8 。

9 6 引 自 〈 段 成 式 〉，《 太 平 廣 記 》 卷 一 百 九 十 七 ， 頁 1 4 8 0。

9 7 引 自 〈 柳 芳 〉，《 太 平 廣 記 》 卷 一 百 七 十 四 ， 頁 1 2 8 9 。

9 8 引 自 〈 李 白 〉，《 太 平 廣 記 》 卷 一 百 七 十 四 ， 頁 1 2 8 9 。

典 贍 。^{9 9}

蘇 頲 因 為 運 思 神 速、 文 采 縱 橫 ， 縱 使 與 李 白 一 樣 有 嗜 酒 之 病 ， 卻 也 同 樣 深 受 賞 識 與 榮 寵。 另 一 位 嗜 酒 的 文 人 胡 楚 賓， 屬 文 亦 同 樣 迅 速 ， 只 是 為 文 時 有 飲 酒 怪 癖 ， 總 愛 在 「 飲 酒 半 酣 而 後 操 筆 」，^{1 0 0}高 宗 因 此 在 令 其 作 文 時 ， 以 金 杯 盛 酒 賜 飲 ， 同 時 以 金 杯 為 賜 。 而 另 一 位 天 才 型 文 人 則 是 裴 琰 之， 琰 之 弱 冠 時 擔 任 同 州 司 戶， 卻 喜 於 遊 樂 ， 不 理 案 牘 之 事 ， 刺 使 李 崇 義 因 見 其 為 達 官 貴 族 之 後 ， 委 婉 的 請 他 是 否 另 覓 京 官 職 務 。 裴 琰 之 聽 完 暗 示 後 ， 照 樣 我 行 我 素 ， 李 崇 義 受 不 了 ， 將 他 叫 來 訓 斥 一 番，琰 之 被 罵 後，詢 問 左 右 究 竟 累 積 多 少 的 文 案？ 對 曰：「 遽 者 二 百 餘 。 」^{1 0 1}因 此 ：

琰 之 曰：「 有 何 多，如 此 逼 人 ？ 」命 每 案 後 連 紙 十 張， 仍 命 五 六 人 以 供 研 墨 點 筆， 左 右 勉 唯 而 已 。 琰 之 不 之 聽 ， 語 主 案 者 略 言 事 意 ， 倚 柱 而 斷 之 ， 詞 理 縱 橫 ， 文 華 燦 爛 ， 手 不 停 綴 ， 落 紙 如 飛 ， 傾 州 官 僚 ， 觀 者 如 堵 牆 ， 驚 嘆 之 聲 不 已 也 。^{1 0 2}

好 一 個「 落 紙 如 飛 」，可 見 裴 琰 之 才 思 敏 捷、 文 不 加 點 ，果 是 下 筆 如 有 神 。 數 日 後 琰 之 名 動 京 邑 ， 被 拔 擢 為 雄 州 司 戶。

唐 代 小 說 中 關 於 士 人 才 智 ， 多 重 過 目 不 忘 的 記 憶 力 及 一 揮 而 就 的 文 思 ， 想 來 應 和 唐 代 科 舉 考 試 中 特 重 進 士 科 及 明 經 科 有 關 。 明 經 科 考 經 學 和 時 務 策， 進 士 科 除 考 經 學 和 時 務 策 以 外 ， 還 要 加 考 詩 賦， 經 學 考 試 重 記 憶 ， 而 詩 賦 考 試 則 重 文 采 與 創 意， 故 這 兩 項 才 能 多 為 士 人 所 重 ， 而 能 天 生 具 有 過 人 的 記 憶 力 或 創 作 的 文 采， 則 更 是 士 人 夢 寐 以 求

9 9 同 上 註 ， 頁 1 2 8 8。

1 0 0

引 自 〈 胡 楚 賓 〉，《 太 平 廣 記 》 卷 一 百 七 十 四 ， 頁 1 2 8 7。

1 0 1

引 自 〈 裴 琰 之 〉，《 太 平 廣 記 》 卷 一 百 七 十 四 ， 頁 1 2 8 8。

1 0 2 同 上 註 。

的 才 智 。

對 於 唐 代 人 來 說，所 謂 的「 美 男 子 」，究 竟 有 何 標 準？《 太 平 廣 記 》 中 曾 經 提 及 崔 湜 的「 美 容 儀 」，^{1 0 3}可 惜 沒 有 較 為 具 體 的 描 述。 還 有 一 則 關 於 王 維 中 舉 的 傳 聞 ， 言 及 王 維 未 弱 冠， 甚 受 岐 王 賞 識 ， 然 而 公 主 已 經 告 知 京 兆 試 官，指 定 將 張 九 皋 取 為 頭 名。因 此，在 歧 王 的 籌 畫 下，

王 維 裝 扮 成 伶 人 與 歧 王 同 入 公 主 府 中：

維 妙 年 潔 白，風 姿 都 美，立 於 行，公 主 顧 之。… … 公 主 大 奇 之 ， 歧 王 因 曰 ：「 此 生 非 止 音 律 ，至 於 詞 學， 無 出 其 右 。」公 主 尤 異 之 ， 則 曰 ：「 子 有 所 為 文 乎？ 」 維 則 出 獻 懷 中 詩 卷 呈 公 主 。^{1 0 4}

還 好 王 維 年 輕 ， 且 樣 貌 潔 白 斯 文 ， 儀 態 文 雅 美 麗 ， 因 此 才 能 搏 得 公 主 一 顧 ， 也 才 能 有 機 會 出 示 自 己 的 詩 文， 以 求 得 公 主 的 賞 識 、 推 薦 。 另 一 則 談 的是 寧 王 的 長 子 — — 汝 陽 王 李 璡， 其「 姿 容 妍 美， 秀 出 藩 邸 」，

1 0 5所 以 頗 受 玄 宗 的 寵 愛 ， 足 見 ， 就 唐 代 人 所 謂 的 「 美 男 子 」 應 是 著 眼

於 「 美 」 字 ， 同 篇 中 玄 宗 又 將 李 璡 其 所 謂 「 姿 容 妍 美 」 的 樣 貌 形 容 的 更 為 仔 細 ：

上 大 喜 笑 ，賜 金 器 ， 因 誇 曰：「 花 奴 資 質 明 瑩 ，肌 髮 光 細， 非 人 間 人 ， 必 神 仙 謫 墜 也 。 」^{1 0 6}

「 花 奴 」 為 汝 陽 王 李 璡 的 小 名 ， 李 璡 不 但 小 名 中 有 一 「 花 」 字 ， 且 肌 膚 光 滑、頭 髮 纖 細。是 故，討 論 至 此 已 可 稍 稍 勾 勒 出 唐 代 士 人 中 有「 美 姿 容 」 之 稱 的 「 美 」 男 子 的 樣 貌 ： 其 應 是 肌 膚 滑 嫩、 相 貌 清 秀 、 溫 文

1 0 3

引 自 〈 崔 湜 〉，《 太 平 廣 記 》 卷 二 百 四 十 ， 頁 1 8 5 4 。

1 0 4

引 自 〈 王 維 〉，《 太 平 廣 記 》 卷 一 百 七 十 九 ， 頁 1 3 3 2 。

1 0 5

引 自 〈 玄 宗 〉，《 太 平 廣 記 》 卷 二 百 ○ 五 ， 頁 1 5 6 0 。

1 0 6 同 上 註 。

閒 雅 的「 白 面 書 生 」。可 見 唐 代 對 於 豪 邁 粗 獷 的 樣 貌， 或 認 為 其「 英 特 越 逸 之 氣」 有 帝 王 之 相 ，^{1 0 7}或 有 大 臣 之 體 ， 就 是 不 劃 歸 於 「 美 男 子 」 之 列 。

有 令 人 賞 心 悅 目 的 貌 美 之 人，唐 代 小 說 中 亦 不 乏 令 人「 過 目 不 忘 」 的 貌 寢 男 子 ， 其 中 被 稱 為 「 鸛 鵲 」 的 裴 寬 即 是 一 例。

明 日 復 召 來， 韋 氏 舉 家 視 其 簾 下 ，寬 衣 碧 衫， ? 瘦 而 長 ，入 門 ， 其 家 大 噱 ， 呼 為 鸛 鵲 。 詵 妻 涕 泣 於 帷 下 。^{1 0 8}

裴 寬 當 時 著 八 品 官 員 的 碧 衫， 身 形 瘦 長 ， 入 門 後 竟 能 惹 得 「 其 家 大 噱 」 — — 想 來 ， 裴 寬 大 概 不 只 「 瘦 」 而 已 ， 既 然 能 讓 所 有 躲 在 簾 後 偷 看 的 人 大 噱，且 呼 之 為「 鸛 鵲 」，亦 讓 丈 母 娘 因 為 替 自 己 女 兒 覺 得 不 平 而 淚 灑 簾 後 ， 其 既 高 又 瘦 的 身 形 應 離 「 竹 竿 」 不 遠 矣 。 而 唐 朝 名 相 盧 攜 則 更 是 其 貌 不 揚：

唐 丞 相 盧 攜 ， 大 中 初 ， 舉 進 士 ， 風 貌 不 揚 ， 語 亦 不 正 ， 呼 攜 為 慧 ， 蓋 舌 短 也 。 韋 氏 昆 弟 皆 欺 侮 之 。^{1 0 9}

盧 攜 不 但 形 貌 醜 陋， 還 因 天 生 舌 頭 過 短 ， 而 有 溝 通 上 的 障 礙 ， 然 而 他 卻 能 憑 著 過 人 的 才 華，在 科 舉 場 上 一 試 成 名，宦 途 上 亦 一 路 扶 搖 直 上。

丁 陵 也 是 如 此 ， 他 的 外 貌 矮 小 醜 陋 ， 還 患 口 吃 ， 到 了 正 式 場 合， 一 緊 張 ， 連 一 句 完 整 的 話 都 無 法 說 出 口 ：

先 是 放 榜 迄 ， 則 需 謁 宰 相 ， 其 導 啟 詞 語 ， 一 出 牓 元 者 ， 俯 仰 疾 徐 ， 尤 宜 精 審 。 時 肇 首 冠 ， 有 故 不 至 ， 次 乃 陵 也 。 陵 口 吃 ， 又

1 0 7

同 上 註 。

1 0 8

引 自 〈 韋 詵 〉，《 太 平 廣 記 》 卷 一 百 六 十 九 ， 頁 1 2 3 9 。

1 0 9 引 自 〈 韋 岫 〉，《 太 平 廣 記 》 卷 一 百 七 十 ， 頁 1 2 4 9 。

形 體 小 陋 ， 迨 引 見 ， 即 俛 而 致 詞 ， 意 本 言 陵 等 登 科 ， 而 陵 顈 然 發 汗 ， 鞠 躬 移 時 ， 乃 曰 ：「 陵 等 登 、陵 等 登 。 」竟 不 能 發 其 後 語 而 罷 。^{1 1 0}

新 科 進 士 面 謁 宰 相 的 場 合 ， 是 何 等 重 要 ， 如 果 搞 砸 ， 應 多 少 影 響 日 後 的 仕 途 ， 可 惜 越 在 意 就 越 容 易 口 吃 ， 因 此 ， 在 當 下 的 場 合 ， 丁 陵 想 必 是 十 分 著 急 又 尷 尬 的 。 不 過 ， 從 裴 寬 、 盧 攜 到 丁 陵 ， 雖 然 他 們 的 形 貌 都 不 符 合三 國 • 劉 劭 《 人 物 志 》 中 所 謂 「 其 為 人 也 ： 質 素 平 澹， 中 叡 外 朗 ， 筋 勁 植 固 ， 聲 清 色 懌 ， 儀 正 容 直 ， 則 九 徵 皆 至 」^{1 1 1}具 備 「 純 粹 之 德 」 的 體 貌 ， 可 是 其 過 人 的 才 能 ， 卻 都 未 曾 被 埋 沒 ， 至 少 證 明 在 唐 代 的 科 舉 制 度 下 ， 對 拔 擢 人 才 、 選 賢 與 能 ， 是 有 發 揮 一 定 作 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