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紀評蘇詩的「東坡本色」
第三節、 以文為詩、縱橫直露
紀評蘇詩的「東坡本色」第三點,紀昀是針對蘇軾「以文為詩」的直露詩風 來加以論斷,紀昀認為蘇詩往往不重視含蓄空靈,超脫玄遠,沒有中國古代詩歌 應有高妙的意境和天然的韻致,如紀昀對蘇軾〈和錢安道寄惠建茶〉評云:
通體緊策,惟一結太露,雖東坡詩不甚忌露,然西子捧心不得謂之非病。74
71 見清.趙翼著,霍松林,胡主佑校點,《甌北詩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 年 3 月,1 版 1 刷),頁 56。
72 參見韓.安熙珍撰,〈蘇軾「以文為詩」在文學史上的意義〉,北京:中國文化研究,1999 年 04 期,頁 118。
73 參見〈宋代詩話批評視野中的蘇軾論〉,頁 97~98。
74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257。
紀昀於此評中論說,蘇軾此詩文句精煉扼要,涵義深切動人,只可惜結語「收藏 愛惜待佳客,不敢包裹鑽權倖。此詩有味君勿傳,空使時人怒生癭」75四句,過於 直露,將蘇軾欲表達的諷喻之意直述而出,是此詩美中不足之處。
紀昀對蘇軾〈和錢安道寄惠建茶〉的詩評中,除了針對此詩的評論之外,其 評後半更提出一點,就是蘇詩「不甚忌露」的本色,紀昀並用了一個很妙的譬喻 來說明,其認為蘇詩就像是中國古代有名的美女西施一般,西施因為傳聞中有心 臟病,故有時病發時會有捧心的舉動,雖然因為西施的整體美,會讓人覺得即使 是捧心而蹙眉,亦是另一種美的呈現,但是西施捧心終究是因其身體的病症,不 會因為其捧心依舊美麗就曲為之說,認為其身體健全無礙。
紀昀對於蘇詩直露的本色,其認為就像是西施捧心一般,其「不甚忌露」固 然可以表達不佞帝王、不懼權貴、不畏罪罟的風骨與勇氣,正代表著蘇軾以名節 自持,抗節不附的一生;但是不可因此為蘇詩開脫,刻意忽略其時常過於直露的 弊病。
承本文第二章所述,中國「主文而譎諫」76儒家詩學觀,雖然認為風詩有諷諫 之義,諷諫亦作詩之本旨,但是亦強調百姓在規諫君主時,還是需要注意態度、
技巧,曲折委婉,而不能直白顯露,這就是隱含在其中「譎諫」的詩學觀點,其 反對抒寫淺薄浮躁的情感經驗,反對空洞而一無生氣的呆板。換言之,儒家的詩 教並不是赤裸裸的教化,即便是抒寫憑弔感懷的情感的,也反對憂患悲傷的長歌 當哭,反對劍拔弩張的直截了當,而是要含蓄、委婉、抑或沉鬱的表現。
紀昀認為蘇詩「不甚忌露」的本色,亦可見其評蘇軾〈次韻子由初到陳州二 首〉(其一)云:
末二句用事甚切,而著語太露。東坡時有此病。77
此處紀昀對蘇軾此詩「阿奴須碌碌,門戶要全生」78二句,除了再次提到蘇詩時有
「太露」的呈現方式,更對蘇詩這種直露的詩風直斥為「病」,紀昀認為蘇軾此詩 雖然是對其弟蘇轍的真情流露,要其保全天性,在應對世事和求知上,不要傷物 損己,蘇軾希望蘇轍先保護有形之身體不受外物所損傷,再來保全自然的本性,
使本性不受外物所損。紀昀覺得蘇軾此詩的用典雖然貼切,但是不論是文字或意
75 〈和錢安道寄惠建茶〉,見《蘇軾詩集》,冊 2,頁 531。
76 《詩經.周南.關雎》,見,見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 11 月,
1 版 2 刷),冊上,頁 271。
77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179~180。
78 〈次韻子由初到陳州二首〉,見《蘇軾詩集》,冊 1,頁 255~256。
境皆太露,缺乏想像空間,故紀昀給予此詩「著語太露」、「東坡時有此病」這樣 的評價。
筆者認為,蘇詩顯得鬆散與直露的個人特色,其實是其「以文為詩」、「以議 論為詩」帶來的負面影響,因為蘇軾堆砌故實,逞才使氣之處,對後世詩歌創作 產生了不良的影響。79但是蘇軾自己在〈黃子思詩集後〉云:
予嘗論書,以謂鍾、王之跡,蕭散簡遠,妙在筆畫之外。……至於詩亦然。
蘇、季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 子美以英瑋絕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絕 塵,亦少衰矣。李、杜之後,詩人繼作,雖間有遠韻,而才不逮意,獨韋 應物、柳宗元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澹泊,非餘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圖,
崎嶇兵亂之間,而詩文高雅,猶有承平之遺風。其論詩曰:「梅止於酸,鹽 止於鹹。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鹹、酸之外。」蓋自列其詩之有 得於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韻,恨當時不識其妙。予三復其言而悲之。閩人黃 子思,慶曆、皇祐間號能文者。予嘗聞前輩誦其詩,每得佳句妙語,反復 數四,乃識其所謂,信乎表聖之言,美在鹹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歎也。80 蘇軾自己在評詩時,亦要求詩作必須含蓄,因為只有如此,才能深情幽怨,意緒 微茫,令人玩味無窮,深得迴環不絕的妙旨。蘇軾〈黃子思詩集後〉雖然開頭是 在談論書法,但是其後因書法而論及作詩,蘇軾在此篇中推崇魏晉詩風的「高風 絕塵」,還有韋應物、柳宗元「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澹泊」的詩作特色,蘇軾 提倡寫詩必須具有高昂的節操與不同凡俗的韻味,在簡樸古雅的詩中抒發纖細濃 郁的情感,在樸素無華的風格中寄托高遠的餘韻。
蘇軾推崇司空圖「梅止於酸,鹽止於鹹」、「美在鹹酸之外」的詩論,認為詩 要有的悠遠的餘韻,言有盡而意無窮,在的無限時空中,給人留下無限的遐想與 回味的餘地,如蘇軾〈送參寥師〉詩云:「鹹酸雜眾好,中有至味永。」81此詩是蘇 軾與僧人唱和的詩作中,對詩學理念討論最深的一首,蘇軾在此詩中提到,只有心 處於靜境,詩人才能在內心的空靜後,深刻的去感受人生萬物,蘇軾於此便用司空 圖的詩論,認為參寥的詩有無窮的韻味,其詩體物傳神,意境深邃,故能蘊含永久 的「至味」,韻味綿長。
79 參見王冬豔撰,〈詩歌理論的創新——談蘇軾的以才學為詩〉,《學術交流》,哈爾濱:學術交流雜 誌社,2003 年 8 月,第 8 期,頁 135。
80 〈黃子思詩集後〉,見宋.蘇軾撰,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 3 月,
1 版 1 刷),冊 5,頁 2124~2125。
81 〈送參寥師〉,見《蘇軾詩集》,冊 3,頁 905~907。
由蘇軾〈黃子思詩集後〉的內容可以得知,其實蘇軾亦要求詩作必須有高妙 的意境和天然的韻致,富於言外之味,但是其遇事如蠅在喉,不吐不快的直率個 性,卻無法與其詩論相符,針對蘇軾「不甚忌露」的本色,歷代的詩評討論不少,
如張戒《歲寒堂詩話》有以下討論:
《國風》、《離騷》固不論,自漢、魏以來,詩妙于子建,成于李、杜,而 壞于蘇、黃。余之此論,固未易為俗人言也。子瞻以議論作詩,魯直又專 以補綴奇字,學者未得其所長,而先得其所短,詩人之意掃地矣。……劉 勰云:「因情造文,不為文造情。若他人之詩,皆為文造情耳。」沈約云:
「相如工為形似之言,二班長于情理之說。」劉勰云:「情在詞外曰隱,狀 溢目前曰秀。」梅聖俞云:「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
三人之論,其實一也。82
此處張戒認為《詩經》、《離騷》以來,主張含蓄的詩風,在歷代不停的被延續,
但是卻在蘇軾、黃庭堅手上被破壞,而張戒認為這樣的關鍵在於蘇軾「以議論作 詩」,其並舉劉勰、沈約、梅聖俞等人的詩論來佐證,另外張戒又云:「子瞻文章 從《戰國策》、《陸宣公奏議》中來,長于議論而欠宏麗,故雖揚雄亦薄之。」83此 處張戒則針對蘇軾「以議論作詩」的學問背景,認為是從《戰國策》、《陸宣公奏 議》等書中得出,故其長於議論。
嚴羽《滄浪詩話.詩辯》亦云:
夫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 不能極其至,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詩者,吟詠情性也。盛 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
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近代諸 公,乃作奇特解會,遂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夫豈不工?
終非古人之詩也。蓋於一唱三歎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務使事,不問 興致,用字必有來歷,押韻必有出處,讀之反覆終篇,不知著到何在。其 末流甚者,叫噪怒張,殊乖忠厚之風,殆以罵詈為詩。詩而至此,可謂一 厄也。84
嚴羽從藝術表現的審美風格來討論蘇軾詩作,強調詩作必須是情性表達的蘊藉深 詠、意在言外。嚴羽認為「興趣」是詩歌的生命,他以此為據,把蘇軾和黃庭堅、
江西詩派相提並論,他們「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其作
82 見《歲寒堂詩話箋注》,頁 57~58。
83 見《歲寒堂詩話箋注》,頁 60。
84 見《滄浪詩話校釋》,頁 26。
多務使事,用字必有來歷,押韻必有出處」,其結果是破壞了「興趣」,破壞了審 美意象。
嚴羽的詩論,是針對宋詩,其評中的「近代諸公」是指蘇軾、黃庭堅等人,
在當時,他看到江西詩之流弊,又看到了永嘉四靈欲轉移江西詩風而無其才力,
所以毅然以矯正詩風自任。嚴羽將盛唐詩與蘇黃詩作比較,尊唐抑宋,其出發點 正在於「興趣」。在嚴羽看來,詩歌是吟詠情性的,故其中所寫不應是故實的羅列、
文字的堆砌或抽象的議論;而應是作者審美情趣之物件化的感性畫面,這種畫面 不是對外在物象的直接攀寫,它是詩人以審美直觀的方式感受、創獲而借助語言 文字表現出來的一種虛幻的形象,它似有若無,虛實相生。這樣一種認識,是嚴 羽繼承鐘嶸、皎然、司空圖等人的詩論傳統,總結漢魏以來,特別是盛唐詩歌創 作經驗的產物。他把詩歌藝術特點歸納為「興趣」。85這亦是嚴羽對蘇軾「不甚忌 露」本色的認識與排斥,由於其「興趣」說的主張,故對於蘇詩過於直露的表達 方式特別提出反對意見。
在嚴羽之後,宋.朱熹(1130~1200)《朱子語類.論文下.詩》:
古詩須看西晉以前,如樂府諸作皆佳。杜甫夔州以前詩佳;夔州以後自出
古詩須看西晉以前,如樂府諸作皆佳。杜甫夔州以前詩佳;夔州以後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