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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韻巧押是東坡長技

第四章、 紀評蘇詩的「東坡本色」

第五節、 窄韻巧押是東坡長技

紀評蘇詩的「東坡本色」第六點,紀昀是針對蘇軾善於押窄韻成詩的本色來 評論,此評見於蘇軾〈渼陂魚〉一詩,紀昀評云:

窄韻巧押,神鋒駿利,東坡本色。110

中國詩學有一個極大的特點,就是詩句必須押韻,由於詩是一門最講究聲律之文 學,故凡為詩者,莫不以聲韻為第一要務,中國格律詩之所以成為最富音樂性之 文章,其能歌詠動聽的原因,就在於平仄聲調上,力求其合律外,尚須押韻,始 能增加旋律之美。

南朝梁.劉勰(約 464~522)《文心雕龍》云:「同聲相應謂之韻。」111詩句 押韻可以將許多渙散之音,聯絡貫串,以成為完整之聲調,使詩歌之節奏更鮮明、

更和諧。吟誦起來,令人覺得鏗鏘悅耳;而押韻亦有便於記憶,詩之有韻,使人 讀之琅琅上口,即使篇幅較長,亦易於完成背誦,這是詩句押韻的二大作用。

韻腳則有寬韻與窄韻的區別,所謂的「寬韻」是指韻腳字數多,而比較容易 選用的韻目叫做「寬韻」,例如:支、真、先、陽、庚、尤、東、虞等韻目之下都 有三、四百個字可供選擇,用這樣的韻腳,自然可以選擇更多樣的呈現方式,較 不會為了牽於韻腳,而有湊拍的詩句出現。

相對於「寬韻」而言,自然有所謂「窄韻」,這是指那些字數少而比較難選用 的韻目,例如:微、文、刪、青、蒸、覃、鹽、侵、冬等韻目之下字數較少,所 以叫做「窄韻」,窄韻又稱「險韻」或「難韻」,即生僻之字,若要使用窄韻作詩,

就要冒著韻目字數不足,被韻腳牽制的風險,故若詩人的才學不足,又硬要用窄 韻,常會有湊拍的情形出現。

紀昀對於蘇軾〈渼陂魚〉一詩,既有「窄韻巧押」的本色評語,而蘇軾此詩 到底是押何窄韻,就要從詩句中做探求,蘇軾〈渼陂魚〉云:

霜筠細破為雙掩,中有長魚如臥劍。紫荇穿腮氣慘悽,紅鱗照座光磨閃。

攜來雖遠鬣尚動,烹不待熟指先染。坐客相看為解顏,香粳飽送如填塹。

110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172。

111 見南朝梁.劉勰撰,清.黃叔琳注,清.紀昀評,《文心雕龍輯注》(北京:中華書局,1957 年 11 月,1 版 2 刷),頁 308。

早歲嘗為荊渚客,黃魚屢食沙頭店。濱江易採不復珍,盈尺輒棄無乃僭。

自從西征復何有,欲致南烹嗟久欠。游儵瑣細空自腥,亂骨縱橫動遭砭。

故人遠饋何以報,客俎久空驚忽贍。東道無辭信使頻,西鄰幸有庖虀釅。112 此詩蘇軾押的是豔韻,韻目之下只有約 70 個字可供選擇,113所以紀昀才會對此詩 有「窄韻巧押」的本色評語,而紀昀對蘇軾〈與頓起、孫勉泛舟,探韻得未字〉

一詩亦評云:「窄韻巧押,東坡長技,昌黎亦能押窄韻,而自然則遜矣。」114此處 蘇軾押的是未韻,韻目之下也只有約 58 個字可供選擇,115故紀昀再度給予「窄韻 巧押」的詩評,此評後半紀昀並論說蘇詩之用險韻的藝術大大勝過韓詩,它機鋒 駿利,運用自如,有時甚至表現出愈難愈巧,彌見才力。蘇軾自己對於押窄韻的 看法則見於其〈次韻舒堯文祈雪霧豬泉〉一詩,其云:「怪詞欲逼龍飛起,險韻不 量吾所及。」116這裡蘇軾亦表達其與韓愈一樣,在藝術境界中,追求著雄偉、神奇、

險怪的美。

對於紀昀所論之「窄韻巧押」乃蘇詩本色,針對詩句是否應該刻意運用窄韻 作詩一點,明.謝榛(1495~1575)《四溟詩話》云:

詩用難韻,始於六朝,如庾開府「長代手中浛」,沈東陽「願言反魚蓚」,

從此流於艱澀。唐陸龜蒙「織作中流百尺葓」,韋莊「汧水悠悠去似絣」,

葒絣二字,近體尤不宜用。譬若王羲之偕諸賢於蘭亭修褉,適高麗使至,

遂延至席末。流觴賦詩,文雅雖同,如此眼生,便非諸賢氣象。韓昌黎柳 子厚長篇聯句,字難韻險,然誇多鬥靡,或不可解。拘於險韻,無乃庾沈 啟之邪?117

袁枚《隨園詩話》亦云:

李、杜大家,不用僻韻,非不能用,乃不屑用也。昌黎鬥險,掇唐韻而拉 雜砌之,不過一時游戲。如僧家作盂蘭會,偶一布施窮鬼耳。然亦止於古 體、聯句為之。今人效尤務博,竟有用之於近體者,是猶奏雅樂而雜侏離、

坐華堂而宴乞丐,不已慎乎。118

112 〈渼陂魚〉,見《蘇軾詩集》,冊 1,頁 213~214。

113 見江都、余照春亭編輯,周基校訂,朱明祥編寫,《增廣詩韻集成》(高雄:復文書局,1995 年 1 月,1 版 2 刷),頁 212~213。

114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364。

115 見《增廣詩韻集成》,頁 176~178。

116 〈次韻舒堯文祈雪霧豬泉〉,見《蘇軾詩集》,冊 2,頁 899。

117 見明.謝榛撰,宛平校點,《四溟詩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 年 6 月,1 版 1 刷),頁 99~100。

118 見《隨園詩話》,冊上,頁 186。

謝榛與袁枚對於這樣一個議題,皆是持反對的立場,他們針對南朝梁.庾信(513

~581)、唐.陸龜蒙(?~881)、唐.韋莊(851~910)、韓愈等人的窄韻詩作提 出批評,固然詩人作詩能運用窄韻為其才學的象徵,但是袁枚認為刻意的用窄韻,

只能視為詩人遊戲之作,頂多偶而用於古體、聯句詩作,若是用窄韻於近體詩作,

就會如同在蠻夷之邦演奏雅樂,在華美的廟堂上宴請一些乞丐一般,是格格不入、

對牛彈琴的舉動。

雖然對於是否應該押窄韻有人持反對的立場,但是對於蘇軾善於用韻一點,

呂本中提出推崇,其《童蒙詩訓.古人詩文特長》認為:

蘇、黃用韻下字用故事處亦古所未到。119

呂本中早在宋代就對蘇軾高超的用韻技巧提出讚揚,認為蘇軾與黃庭堅皆於此超 越古人,且用得巧妙,值得後人學習。而《邵氏聞見後錄》則從蘇軾之所以善於 用韻的原因記載,其云:

東坡每出,必取聲韻音訓文字諸書複置行篋之中。120

《邵氏聞見後錄》紀錄蘇軾每次外出,必定會隨身攜帶聲韻、音訓、文字等書,

隨時翻閱,這是其之所以善於押韻之因。

到了清代,趙翼《甌北詩話》亦評云:

昌黎好用險韻,以盡其鍛煉;東坡則不擇韻,而但抒其意之所欲言。……

且昌黎、放翁多從正面鋪張;而東坡則反面旁面,左縈右拂,不專以鋪敍 見長。昌黎、放翁使典亦多正用;而東坡則驅使書捲入議論中,穿穴番簸,

無一板用者。此數處似東坡較優。121

趙翼對蘇詩用韻的評論,也是以韓愈與蘇軾兩相比較,對於韓愈好用險韻一點,

趙翼的看法與諸家略同;但是對於蘇軾的用韻,趙翼則認為蘇詩不是好用窄韻,

而是「不擇韻」,由於其才學甚豐,故趙翼認為蘇軾能從正反旁側諸多面向成詩,

並對二人優劣作一論斷,趙翼提出蘇軾勝於韓愈的看法。

119 見《童蒙詩訓》,見《宋詩話輯佚》,冊下,頁 597。

120 見宋.邵博撰,劉德權、李劍雄點校,《邵氏聞見後錄》(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2 月,1 版 2 刷),頁 213。

121 見《甌北詩話》,頁 63。

除了上述歷代詩評家對於蘇詩窄韻巧押的評價之外,還有〈詩作風格知識庫 之研究——以蘇軾近體詩為例〉一文,針對蘇軾的五言絕句共 125 首進行分析,其 採用平水韻來作韻目分析,所得的結果為,蘇軾五言絕句共使用了 38 個韻目,其 中窄韻部份有微、文、侵、蒸等韻目,共有 13 首,122也就是說蘇軾的窄韻詩作,

光在五言絕句一項,就佔了十分之一強,這亦符合紀昀對蘇詩「窄韻巧押」的本 色評論。

小結

蘇詩的內容廣闊,風格多樣,對於蘇軾詩風的「本色」為何?蘇轍認為蘇軾 在早期詩風較接近李白、杜甫,而到了晚年謫居海南之後,蘇軾則轉為喜好陶潛 其詩風越見成熟,更為精深華妙。許顗則認為蘇詩有時用語宏放,就像長江般浩 浩湯湯,可以包含萬物;有時又如「珍泉幽澗」,靈氣煥發,不食人間煙火。葉燮 則認為蘇詩如天馬凌空,有風流不羈的詩風,其詩文可以嬉笑怒駡,融入任何的 題材,葉燮覺得這才是蘇詩的真面目。

紀昀不同於歷代詩評家,其從五個面向對蘇詩本色加以探討,紀昀針對蘇詩 的意境評論,認為「意境恣逸」、「氣機疎暢」是蘇詩本色,紀昀推崇蘇詩不僅字 面上飄逸,行文中有氣勢,而且內涵豐富,耐人尋味,不求工而自工,且蘇詩行 文的氣勢,十分流暢,令人讀之舒服暢快,紀昀認為蘇詩的藝術風格就如同天體 的運行,而沒有停息之時。蘇詩是流動的,行雲流水,神龍見首不見尾,在流動 變化中顯示他的桀傲個性與飛揚神采,又如神明般變化莫測,周流無滯,返歸於 空無寂寞,上下幾千年而始終如一,這才是蘇詩美的本質。

紀評蘇詩的「東坡本色」第二點,紀昀是針對蘇詩的使事用典來加以論斷,

其認為蘇詩善於用廣博的事典加以鋪陳詩句,且善於製造詩文的奇趣。紀昀認為 蘇軾由於其廣博的吸取融化各家學說,故經過他的變化,將故事的精髓抽取出來,

高度概括為最精粹的語句,以達到用典而不使人覺,活用,化用,縱橫役使,為 我所用,做到用典而彌深、用典而彌新的藝術效果。故筆者認為,紀昀對蘇詩的 用事技巧「善於用多用奇」的本色評論,大致上來說,是頗為公允的論斷。

紀評蘇詩的「東坡本色」第三點,紀昀是針對蘇軾「以文為詩」的直露詩風 來加以論斷,紀昀認為蘇詩往往不重視含蓄空靈,超脫玄遠,沒有中國古代詩歌 應有高妙的意境和天然的韻致。雖然儒家主張「主文而譎諫」的詩學觀,認為詩

122 參見楊哲青等撰,〈詩作風格知識庫之研究——以蘇軾近體詩為例〉,見《語文‧文學與資訊》(新 竹: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 年 3 月,1 版 2 刷),頁 278。

作必須注重態度、技巧,曲折委婉,而不能直白顯露,反對劍拔弩張的直截了當,

而是要含蓄、委婉、抑或沉鬱的表現。但是筆者認為,紀昀對蘇軾「不甚忌露」

的本色論斷,應視為對蘇軾「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創舉的認識,至於紀 昀的評價公允與否,則是另一個討論的問題了。

紀昀並認為蘇詩中有「入禪」的習慣,這是其對蘇詩另一本色的認識,蘇軾 詩學中的禪學思想,自古以來就被許多的詩評家所討論,而蘇詩中確實常見「觀

紀昀並認為蘇詩中有「入禪」的習慣,這是其對蘇詩另一本色的認識,蘇軾 詩學中的禪學思想,自古以來就被許多的詩評家所討論,而蘇詩中確實常見「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