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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興象深微、棄直露之病

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重興象深微、棄直露之病

紀昀在對蘇詩的表現手法與藝術風格上推重興象深微。紀昀這樣的詩學觀,

一樣源自於儒家,此一觀點最早在《詩經.周南.關雎》即已提出:

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 曰風。74

風詩有諷諫之義,諷諫亦作詩之本旨,執政者以詩歌教化人民,百姓則以詩歌委 婉的規諫君主,所以吟誦詩歌的人並不會因此得罪,然而聽到的人卻可以此為戒,

所以這些採集來的民歌,便稱之為「風」。「譎諫」便是隱含在其中的詩學觀點,

強調詩的創作,需要注意態度、技巧,曲折委婉,而不能直白顯露。

而「興」字最早與「詩」一起出現,則見於《論語.陽貨》:

《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 鳥獸草木之名。75

71 參見劉師昭明撰,〈引物連類、直斥本朝昏君佞臣

——

蘇軾〈荔支歎〉的譏刺、典範與創意〉《文 與哲》(高雄:國立中山大學文學院,2006 年 12 月,第 9 期),頁 328~329。

72 參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冊 4,頁 5200~5201。

73 參見《蘇軾年譜》,冊中,頁 839。

74 《詩經.周南.關雎》,見《十三經注疏》,冊上,頁 271。

75 〈泰伯〉篇亦云:「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見宋.朱熹撰,《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 書局,1983 年 10 月,1 版 1 刷),頁 104、105、178。

《詩經》中的「興」是作者說出話來,能用來轉移風俗,而不得罪人,這是重要 的主旨。「興」是創作主體借助於某個具體的物象而引發的某種心理的體驗、情感 活動。作為藝術表現手法的「興」,是觸物興詞,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是物 我之間的交融和互為觀照。儒家詩學中的「興」,強調的是主觀感情的表達與交流。

其後到了魏晉時期,南朝梁.鍾嶸(約 468~518)《詩品.序》中有言:

故詩有三義焉,一曰興,二曰比,三曰賦。文已盡而意有餘,興也;因物 喻志,比也;直書其事,寓言寫物,賦也。……若專用比興,患在意深,

意深則詞躓;若但用賦體,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嬉成流移,文無止泊,

有蕪漫之累矣。76

鍾嶸的《詩品》中認為「興」不只是《詩經》的表現技法,也是一切詩共通的表 現技法,並說「興」是「文已盡而意有餘」,指出若能使詩的語言具有回蕩的餘意,

可以在含蓄中激發情性的反照覺識,便是詩興的極致,則興還是以象表出,由此 可判定「文已盡」之「文」,當為「興象之語」的意思。鍾嶸不是正面地由作用上 去解釋興之為義,或由方法上解釋興之為巧,而是側面的從興的表現當身所具的 美感情趣說興,由此轉出一個興的層面,不是經驗層面,也不是表現層面,而是 藝術價值層面,能使人由文字表層進入情意深層,感受到語窮意遠的無限滋味,

而不使意盡於象,象止於言,這是興的表現積極顯示的情趣與價值。

而南朝梁.劉勰(約 464~522)《文心雕龍.隱秀》亦稱:

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夫隱之為體,義主文外,秘響旁通,伏采 潛發,譬爻象之變互體,川瀆之韞珠玉也。故互體變爻,而化成四象;珠 玉潛水,而瀾表方圓。始正而末奇,內明而外潤,使翫之者無窮,味之者 不厭矣。77

《文心雕龍》則要求詩文創作,必須注重表現言外之旨;到了唐代,文學活動盛 行,更進一步壯大了這種審美思想,如唐.司空圖(837~908)《詩品》就特別推 舉「含蓄」一品,稱之:「不著一字,盡得風流。」78對於司空圖的說法,宋人更 是推崇有加,如宋.嚴羽(約 1198~1241)79《滄浪詩話》云:

76 見南朝梁.鍾嶸撰,趙仲邑譯注,《鍾嶸詩品譯注》(臺北:爾雅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1 年 7 月,初版),頁 9。

77《文心雕龍.隱秀》,見南朝梁.劉勰撰,清.黃叔琳注,清.紀昀評,《文心雕龍輯注》(北 京:中華書局,1957 年 11 月,1 版 2 刷),頁 348~349。

78 見唐.司空圖撰,郭紹虞集解,《詩品集解》(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 12 月,1 版 3 刷),

頁 21。

79 嚴羽,字丹邱,號滄浪逋客,宋邵武人。著有《滄浪詩話》。 並且受到司空圖的影響,而有「妙

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挂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 拍,……言有盡而意無窮。80

嚴羽借用禪宗的思想,提出詩歌創作的「妙悟」說,所謂妙悟,是超乎理性認識、

邏輯分析的直覺體驗,並以盛唐詩為最高標準,要求達到一種「羚羊挂角,無跡 可求」的境界,即不能從具體文字去追尋,而必須從整體上去體味、富於言外之 韻的渾然高妙的境界。

紀昀繼承了儒家以來詩主「含蓄」的這個傳統,非常推祟詩作的含蓄深婉之 美。如其〈荔支硯銘〉稱:「惟其韻高,故其品貴,此故微矣,非色、香、味可悟,

談詩不著一字。」81又,他在〈香亭文稿序〉中稱贊作者:「其思表纖旨,文外曲 致,言短而味長,言止而意不盡,與言在此而意在彼者,恒使人黯然有思,擇然 高望。」82從這些觀點,均可窺見紀昀對詩歌含蓄風格的欣賞。

紀評蘇詩中最早的「比興深微」之作,見於紀評《蘇文忠公詩集》卷 10 的〈九 日,湖上尋周李二君,不見君,亦見尋於湖上,以詩見寄,明日乃次其韻〉,詩云:

湖上野芙蓉,含思愁脈脈。娟然如靜女,不肯傍阡陌。詩人杳未來,霜豔 冷難宅。君行逐鷗鷺,出處浩莫測。葦間聞拏音,雲表已飛屐。使我終日 尋,逢花不忍摘。人生如朝露,要作百年客。喟彼終歲勞,幸茲一日澤。

願言竟不遂,人事多乖隔。悟此知有命,沉憂傷魂魄。83

蘇軾此詩作於其通判杭州時期,首起「湖上野芙蓉,含思愁脈脈。娟然如靜女,

不肯傍阡陌」四句,句中的「野芙蓉」又稱為「拒霜花」,84野芙蓉在蘇軾的筆下 被形容成在眾花凋謝之時而獨自芬芳,從而深含了蘇軾獨立危行、高馳不顧的精 神,蘇軾的個性具有反污濁塵世束縛、反黑暗現實迫害的精神,因為厭惡污濁黑 暗的現實社會和仕宦生涯,就必須投入大自然的懷抱以求慰藉。蘇軾放浪形骸之 外的精神使得此花與蘇軾的性格、品性具有內在的聯繫,所以此詩紀昀評為:「比 興深微,殊有古意。」85

悟說」。見《宋人傳記資料索引》,冊 5,頁 4297。

80 見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 年 8 月,2 版 3 刷),

頁 26。

81 見《紀文達公遺集.荔支硯銘》,見《續修四庫全書》,冊 1435,頁 426。

82 見《紀文達公遺集.香亭文稿序》,見《續修四庫全書》,冊 1435,頁 365。

83 〈九日,湖上尋周李二君,不見君,亦見尋於湖上,以詩見寄,明日乃次其韻〉,見《蘇軾詩集》,

冊 2,頁 509~510。

84 蘇軾曾經在另一首詩〈和陳述古拒霜花〉中歌頌過此花:「千林掃作一番黃,只有芙蓉獨自芳。

喚作拒霜應未稱,細思卻是最宜霜。」見《蘇軾詩集》,冊 2,頁 380。

85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250。

而此詩中的「人生如朝露,要作百年客」二句,蘇軾覺悟到生命有限,時光 不永的道理,蘇軾此處所欲表達的興象,正與《詩經.王風.采葛》之寫法相同: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 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86

《詩經.王風.采葛》是情人相思之詞,或說思念朋友,通首三章反復寫其思念,

刻劃出彼此之間的牽掛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一日不見面,好像隔了三月、三季、

三年一樣,蘇軾的作法與《詩經.王風.采葛》相同,皆是將時間以短喻長,表 現思念因時間的漫長而難以忍耐,這種寫法雖然誇張,卻十分貼切地傳達出那種 片刻也不願分離的心理。

接下來「喟彼終歲勞,幸茲一日澤」二句,蘇軾認為雖然人生有限,且歲月 不因人的意願而駐留,所以勸勉人們當行樂及時,但是亦要懂得約束。此處所用 的興象,亦同於《詩經.唐風.蟋蟀》:

蟋蟀在堂,歲聿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無已大康,職思其居。好樂 無荒,良士瞿瞿。87

此處要表達的是人生苦短,歲月無情,轉眼就是百年,人生的短促,既要及時行 樂,又要有所節制;既要充分享受人生,又要保持忠於職守的精神和憂患意識。

蘇軾此詩作於杭州任職期間,倅杭階段是蘇軾初入仕途,也是初遭排闥的時期。

由於用世的意志被挫傷,一度表現出來對世事的懷疑,對人生價值的疑惑,流連 歌酒,成為他倅杭階段的一種主要的生活狀態。而此詩中多運用《詩經》的比興 方式,所以紀昀才評為「比興深微,殊有古意。」此處為紀評蘇詩推重興象深微 的第一個例子。紀昀對蘇詩的評點,一直到其通判杭州時期,才第一次出現「比 興深微」的評價,此評亦為紀昀對蘇詩不同時期詩風演變的一大例證。

再如,蘇軾於宋神宗元豐 3 年 2 月謫居黃州時,寓居定惠院,看到院東遍布 著各種的花卉,卻只有一株海棠傲然獨立,蘇軾有感而發,作詩〈寓居定惠院之 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云: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獨。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麤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貴出天姿,不待金盤薦華屋。

86 《詩經.王風.采葛》,見《十三經注疏》,冊上,頁 333。

87 《詩經.唐風.蟋蟀》,見《十三經注疏》,冊上,頁 361。

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林深霧暗曉光遲,日暖風輕春睡足。

雨中有淚亦悽愴,月下無人更清淑。先生食飽無一事,散步逍遙自捫腹。

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忽逢絕豔照衰朽,歎息無言揩病目。

陋邦何處得此花,無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致,銜子飛來定鴻鵠。

天涯流落俱可念,為飲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還獨來,雪落紛紛那忍觸。88 此詩前半乍看是對海棠的絕妙歌詠,實則是蘇軾以海棠自寓;後半轉入蘇軾自剖 心跡,從詩句表面上的意義看來,蘇軾的心情好像頗悠閒自在,實際上卻潛著深 深的痛苦。在表面悠閒的詩句背後,我們不難理解蘇軾的心境,那是和被埋沒的 海棠同樣的哀嘆,「雪落紛紛那忍觸」那一個忍字,寫出了他對海棠命運的無限惋 惜,也寫出了蘇軾對自己命運的深深悲歎,為全詩籠罩上了一層濃重的悲劇色彩。

天涯流落俱可念,為飲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還獨來,雪落紛紛那忍觸。88 此詩前半乍看是對海棠的絕妙歌詠,實則是蘇軾以海棠自寓;後半轉入蘇軾自剖 心跡,從詩句表面上的意義看來,蘇軾的心情好像頗悠閒自在,實際上卻潛著深 深的痛苦。在表面悠閒的詩句背後,我們不難理解蘇軾的心境,那是和被埋沒的 海棠同樣的哀嘆,「雪落紛紛那忍觸」那一個忍字,寫出了他對海棠命運的無限惋 惜,也寫出了蘇軾對自己命運的深深悲歎,為全詩籠罩上了一層濃重的悲劇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