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崇真情真性、斥應酬之詩
紀評蘇詩儒家詩學觀的第三個特點就是「崇真情真性、斥應酬之詩」。中國儒 家詩論要求詩本性情,詩的本質是「言志」的。此觀點最早見於《尚書.舜典》
云:
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135
《尚書.舜典》認為詩是用來表達內在情志的。其後《詩經.周南.關雎序》有 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136這段 話,已經把詩歌的抒情功能充分地凸現出來了,「情」成為了「志」的內在動因,
抒情成為了詩歌首要而本質的功能。還有《荀子.儒效》云:
聖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詩》、《書》、
《禮》、《樂》之道歸是矣。137
《荀子.儒效》此處將儒家「詩言志」之說作更進一步的闡發。「志」並不是一個 具有明確指向的概念,而是泛指人的情感和意願,是作詩或賦詩所要表達的意思。
其後到了魏晉南北朝,儒家詩本性情的詩學觀得到進一步的討論,首先是晉.陸
134 參見韓.安熙珍撰,〈蘇軾「以文為詩」在文學史上的意義〉,頁 122。
135 《尚書.舜典》,見《十三經注疏》,冊上,頁 131。
136 《詩經.周南.關雎序》,見《十三經注疏》,冊上,頁 269~270。
137 《荀子.儒效》,見戰國.荀況撰,清.王先謙集解,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北京:
中華書局,1988 年 9 月,1 版 1 刷),冊上,頁 133。
機(261~303)〈文賦〉提出「詩緣情而綺靡」138,點明詩歌的創作必須抒發情感,
而語言又要精美,特別強調了詩歌的感情因素。其中的「詩緣情」就是對詩應該 抒發情感作出強調。而後劉勰《文心雕龍.明詩》云:
大舜云︰「詩言志,歌永言。」聖謨所析,義已明矣。是以「在心為志,
發言為詩」,舒文載實,其在茲乎!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 歸「無邪」,持之為訓,有符焉爾。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 自然。139
劉勰認為寫詩就是要表露心志,吟詠性情,自古皆然。他從「人禀七情,應物斯 感」的角度,強調詩歌「感物吟志,莫非自然」的特點,實際上強調的正是詩歌
「發憤抒情」的特點。他認為拋開「志」來抒「情」,就不可能有真情,人們都有 將內心的情感或思想向別人傾吐的慾望與需求,渴望與他人接觸的心態。這接觸 包括借由許多媒介,舉凡身體之接觸、言語、影像、寫作等等,而寫詩便是抒發 自我情緒、思想的一種形式。鍾嶸在《詩品.序》中指出:「氣之動物,物之感人,
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140鐘嶸認為「形諸舞詠」的詩歌是「吟詠情性」的結果。
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詩論家肯定了詩歌抒情性特徵,他們所說的情性與《毛詩序》
所講的情性不同,它不是要求把情性置於禮義、人倫道德範圍之內,而是要求文 章出自作者的心靈。
到了宋代,詩本性情的儒家詩學觀依舊盛行,如宋.方嶽(1199~1262)《深 雪偶談》云:
詩無不本于性情。……唐風既昌,一聯一句,滿聽清圓,流液雋永,首肯 變踔,性情信在是矣。然詞藻勝則糟粕,律度嚴則拘窘,能不脂韋于二蔽 之間,而脫穎奇焉。則天成自得超然,何得無之。至于作止雍容,聲容惋 穆,視溫柔敦厚之敦,庶幾無論漢魏,顧晉以後諸人,自靖節翁之外,似 未諭也。141
紀昀的詩學觀既然承襲自儒家,其在詩文表達的內容方面,必然非常看重性 情的真實性,反對為文造情。紀昀認為「性情」一定要發自內心,真摯無偽。如 其〈後山集鈔序〉云:
138 〈文賦〉,見晉.陸機撰,金濤聲點校,《陸機集》(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 1 月,1 版 1 刷),
頁 2。
139 見《文心雕龍輯注.明詩》,頁 61。
140 見南朝梁.鍾嶸撰,呂德申校釋,《鍾嶸詩品校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 年 5 月,1 版 1 刷),頁 35。
141 見宋.方岳撰,《深雪偶談》,見《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 4 月,1 版 1 刷,據北京圖書館藏清.曹琰抄本影印),冊 1694,頁 521。
然胎息古人,得其神髓,而不自掩其性情,此後山所以善學杜也。142 紀昀對宋.陳師道(1053~1101)之善學杜甫,即從「性情」二字加以評論,強調 陳師道除了得到古人神髓之外,其詩對於自己的性情之真亦有掌握,不因詩學他 人而迷失自己,其他如〈冰甌草序〉云:「舉日星河嶽,草秀珍舒,鳥啼花放,有 觸乎情即可以宕其性靈,是詩本乎性情者然也。」143〈郭茗山詩集序〉:「蓋志者,
性情之所之,亦即人品、學問之所見。」144〈香亭文稿序〉:「其思表纖旨,文外曲 致,言短而味長,言止而意不盡與言在此而意在彼者,恒使人黯然有思,圍然高 望。」145〈清艷堂詩序〉:「故善為詩者,其思浚發於性靈,其意陶鈆於學問,凡物 色之感於外,與喜、恕、哀、樂之動於中者,兩相薄而發為歌詠,劉勰所謂『情 往似贈,興來如答』,蓋即此意。」146紀昀皆是用「詩本性情」的儒家詩學觀,對 這些詩集加以評價論斷。
紀評蘇詩中「崇真情真性、斥應酬之詩」的第一個例子,為宋神宗元豐 3 年 5 月末,時蘇軾謫居黃州,蘇轍帶著蘇軾的妻子宋.王潤之(1047~1093)等一家大 小同來黃州,當蘇轍一行人到達巴河口之時,正值清晨,蘇軾往迎所作〈曉至巴 河口迎子由〉詩云:
去年御史府,舉動觸四壁。幽幽百尺井,仰天無一席。隔牆聞歌呼,自恨 計之失。留詩不忍寫,苦淚漬紙筆。餘生復何幸,樂事有今日。江流鏡面 淨,煙雨輕暮暮。孤舟如鳧鷖,點破千頃碧。聞君在磁湖,欲見隔咫尺。
朝來好風色,旗尾西北擲。行當中流見,笑臉清光溢。此邦疑可老,修竹 帶泉石。欲買柯氏林,茲謀待君必。147
元豐 2 年蘇軾因烏臺詩案之被補下獄,由於當時蘇轍任南京簽書判官,便將家人 託給蘇轍照顧。詩案結束之後,蘇轍因為受到牽連被貶到筠州監鹽酒稅,元豐 3 年 5 月底將蘇軾的家眷護送到巴河口,這次兄弟見面,蘇軾作此詩,敘述其至巴 河口迎接蘇轍及王夫人的欣喜。
此詩前半蘇軾先追憶之前在御史臺有〈予以事繫御史臺獄,獄吏稍見侵,自 度不能堪,死獄中,不得一別子由,故作二詩授獄卒梁成,以遺子由,二首〉148之
142 見《紀文達公遺集.後山集鈔序》,見《續修四庫全書》,冊 1435,頁 358。
143 見《紀文達公遺集.冰甌草序》,見《續修四庫全書》,冊 1435,頁 360。
144 見《紀文達公遺集.郭茗山詩集序》,見《續修四庫全書》,冊 1435,頁 364。
145 見《紀文達公遺集.香亭文稿序》,見《續修四庫全書》,冊 1435,頁 365。
146 見《紀文達公遺集.清艷堂詩序》,見《續修四庫全書》,冊 1435,頁 370。
147 〈曉至巴河口迎子由〉,見《蘇軾詩集》,冊 4,頁 1052~1053。
148 〈予以事繫御史臺獄,獄吏稍見侵,自度不能堪,死獄中,不得一別子由,故作二詩授獄卒梁
作,不勝其戚,後半則因其將至而預期會晤之樂,不勝其喜,卻以「餘生復何幸,
樂事有今日」一句於中作轉軸,由昔日苦難轉為今日幸事,敏妙絕倫。於是乎寫 下「行當中流見,笑臉清光溢」。將蘇軾心中的期待,全都表露無遺,躍然紙上,
是故紀昀評為:「語皆真至。」149此為紀評蘇詩「崇真情真性」第一個例子。
再看到元豐 4 年 11 月底,蘇軾之姪赴舉報罷,赴黃州見蘇軾,離去時蘇軾賦 詩〈冬至日贈安節〉送之,詩云:
我生幾冬至,少小如昨日。當時事父兄,上壽拜脫膝。十年閱凋謝,白髮 催衰疾。瞻前惟兄三,顧後子由一。近者隔濤江,遠者天一壁。今朝復何 幸,見此萬里侄。憶汝總角時,啼笑為梨栗。今來能慷慨,志氣堅鐵石。
諸孫行復爾,世事何時畢。詩成卻超然,老淚不成滴。150
本詩開頭先由時值冬至,遙想少小時事父兄之情景,經過十數年之後,頭髮已斑 白,身體多痼疾,由於此詩蘇軾將心中真摯的情感,用樸實的文字,一一表達出 來,所以紀昀評為:
真至之語,朴而不俚。151
《唐宋詩醇》亦評曰:
家常語愈淺愈真,安節以下第來黃州。《大全集.雜說》有〈侄安節遠來飲 酒,樂甚,以識一時盛事之言〉。此三詩但作喟嘆,未見其樂也。然以謫居 岑寂之中,有骨肉遠來聚首,秉燭寒宵,絮語不倦,悲之所發,即其樂之 所形。此與〈冬至日贈安節〉詩所云:「詩成卻超然,老淚不成滴」者,情 怀約略相似。152
《唐宋詩醇》在對蘇軾〈侄安節遠來夜作三首〉評語中,提到〈冬至日贈安節〉
一詩的「詩成卻超然,老淚不成滴」句,就如同兩人在家常聊天一般,正因為其 文字越淺白,更令人覺得此詩的情感蘊含越真實,紀昀對此詩與《唐宋詩醇》皆 稱頌此詩之情感真摯。
紀評蘇詩中「崇真情真性」的第三個例子,為於宋哲宗元祐 8 年(1093)9 月
成,以遺子由,二首〉(其一),見宋.蘇軾撰,清.王文誥輯注,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北 京:中華書局,1996 年 11 月,1 版 4 刷),冊 3,頁 998~999。
149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426~427。
150 〈冬至日贈安節〉,見《蘇軾詩集》,冊 4,頁 1097~1098。
151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439。
152 見《唐宋詩醇》,頁 770。
14 日,當時蘇軾以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出知定州軍州事,臨行前曾至東 府,雨中與弟蘇轍相別,所作〈東府雨中別子由〉詩云:
庭下梧桐樹,三年三見汝。前年適汝陰,見汝鳴秋雨。去年秋雨時,我自 廣陵歸。今年中山去,白首歸無期。客去莫歎息,主人亦是客。對床定悠 悠,夜雨空蕭瑟。起折梧桐枝,贈汝千里行。重來知健否,莫忘此時情。153 此詩題中的「東府」為宋神宗熙寧 3 年(1070),在皇宮前建造的東、西二府,為 中書省與樞密院 8 位首長及副首長在京城的居所,154因蘇軾作此詩時,蘇轍為參知 政事,故此為其居所。
此詩背景為元祐 8 年 9 月 3 日,太皇太后高氏(1032~1093)駕崩,宋哲宗親 政,蘇軾於此時將遠赴定州知州任,他已經預感到朝政將要大變,故臨行之時與 蘇轍相別,心情非常鬱悶。此詩首起六句,蘇軾先回顧這三年以來,三進京城,
三出京城,155恰巧都碰上秋雨淋漓,想到此番遠行,不知何時再能歸來,不免又興 起漂泊不定的悲涼之感。「今年中山去」以下四句,蘇軾預見將無法再回到京城,
但要蘇轍放寬心,因為他們二人都不過是這皇城的客人而已,「對床定悠悠」以下 六句,則是交代當初一同歸隱的約定,但實際上正如蘇軾自云:「白首歸無期。」
但要蘇轍放寬心,因為他們二人都不過是這皇城的客人而已,「對床定悠悠」以下 六句,則是交代當初一同歸隱的約定,但實際上正如蘇軾自云:「白首歸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