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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境恣逸、氣機疎暢

第四章、 紀評蘇詩的「東坡本色」

第一節、 意境恣逸、氣機疎暢

中國是詩歌的國度,「意境」一詞與中國詩歌相伴相生,水乳交融。在各個朝 代的詩歌中,都可以發現讓人心曠神怡耳目一新的「意境」。22在對中國古代詩歌 的意境做出賞析之前,首先應對意境理論的生成及意境內涵做出必要的解釋。所 謂「意境」是指作者的主觀情志與外在的客觀景物相互融合,而在詩中藉著文字 辭藻所呈現的一種藝術境界。23早在舊題唐.王昌齡(698~756)《詩格.詩有三境》

中就提出「意境」一詞:

一曰物境,二曰情境,三曰意境。……意境三。亦張之於意,而思之於心,

16 見《甌北詩話》,頁 57~58。

17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288。

18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303。

19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390。

20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610。

21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670。

22 參見潘建平,〈中國古代意境理論的生成及古詩意境賞析〉,太原:山西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7 年 5 月,第 3 期,頁 83。

23 參見袁行霈撰,《中國詩歌藝術研究.中國古典詩歌的意境》(台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1994 年 11 月,1 版 1 刷),頁 25~55。曾祖蔭撰,《中國古代文藝美學範疇.意境論》(台北:文津,

1987 年 8 月,1 版 1 刷),頁 365~324。

則得其真矣。24

從物境到情境再到意境,是一個層層虛化的遞進過程。意境緣於物境情境但更為 飄忽空靈,它是詩人的主觀精神與客觀物境契合交融而形成的詩之真義。這裡的 意境與其他二「境」同為寫詩技巧的一種。但意境有別於描寫自然景物形似之物 境,而與從作者情感產生的情境接近,不過卻又較之更深入的從情的層面轉為真。

這樣看來,則《詩格》所謂的「意境」便是以作者內在觸發的情感為主,而在詩 中所呈現出的感情之「真」。

清.王國維(1877~ 1927)《人間詞話》亦云:

境非獨為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

謂之有境界。25

劉若愚《中國詩學》亦對此有論述:

假如我們將「境界」再定義為生命之外面與內面的綜合,前者不只包括自 然的事物和景象,而且包括事件和行為,後者不只包括感情,而且包括思 想、記憶、感覺、幻想,這會比較令人滿意的。換句話說,詩中的「境界」

同時是詩人對外界環境的反映也是其整個意識的表現。26

綜觀歷代文人對於意境的論述,他們大多主張意境就是一種情景交融的藝術氛 圍,情和景的互融互滲是意境理論最為核心的內容;意境還應空靈超曠、含蓄蘊 藉,意境的種種特徵,恰恰也是中國詩歌的特徵,情景交融、風流蘊藉、飛揚靈 動。27紀昀針對蘇詩的意境評論,其於蘇軾〈和子由澠池懷舊〉評云:

意境恣逸,則東坡本色。28

紀昀此評中「意境恣逸」的意思,是要推崇蘇詩不僅字面上飄逸,行文中有氣勢,

而且內涵豐富,耐人尋味,不求工而自工,所以紀昀評說這正是蘇詩的「本色」。

24 見舊題唐.王昌齡撰,《詩格》,見張伯偉撰,《全唐五代詩格彙考》(南京:鳳凰出版社(原江蘇 古籍出版社),2005 年 1 月,1 版 2 刷),頁 172~173。

25 見王國維撰、周錫山編校,《人間詞話彙編彙校彙評》(北京:北嶽文藝出版社,2004 年 9 月,1 版 1 刷),頁 26。

26 見劉若愚著,杜國清譯,《中國詩學》(臺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79 年未載月份,再版),頁 144。

27 參見〈中國古代意境理論的生成及古詩意境賞析〉,頁 83。

28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131。

除了「意境恣逸」之外,紀昀認為蘇詩的另一個本色為「氣機疎暢」,如蘇軾

〈次韻林子中春日新隄書事見寄〉詩云:

東都寄食似浮雲,襆被真成一宿賓。收得玉堂揮翰手,卻為淮月弄舟人。

羨君湖上齋搖碧,笑我花時甑有塵。為報年來殺風景,連江夢雨不知春。29 紀昀於此詩評云:

氣機疎暢,東坡七律之本色。30

紀昀此評中「氣機疎暢」的意思,本是指天地之間有規律運行的自然機能,紀昀 將其化用來形容蘇詩行文的氣勢,十分流暢,令人讀之舒服暢快,並稱「氣機疎 暢」正是蘇軾七言律詩的「本色」。

其實根據筆者整理的結果,紀昀並不僅僅用「氣機疎暢」來形容蘇軾的七律,

其他如五言長律,紀昀亦是如此評說,如蘇軾〈城南縣尉水亭得長字〉詩云:

兩尉鬱相望,東西百步場。插旗蒲柳市,伐鼓水雲鄉。已作觀魚檻,仍開 射鴨堂。全家依畫舫,極目亂紅妝。瀲瀲波頭細,疏疏雨腳長。全家依畫 舫,極目亂紅妝。我來閑濯足,溪漲欲浮床。澤國山圍裏,孤城水影傍。

欲知歸路處,葦外記風檣。31

〈城南縣尉水亭得長字〉紀昀評為:

東坡五言長律,皆氣機流動。由其一筆寫出,不由堆砌而成。32

另外如〈僧清順新作垂雲亭〉紀昀亦評為:「力摹昌黎,而氣機流走處,仍是本色 耳。摹古須見幾分本色,方不是雙鈎填廓,『雄觀』聯置之韓集中,不可復辨。」

33〈臥病彌月,聞垂雲花開,順闍黎以詩見招,次韻答之〉紀昀亦評為:「無甚佳 處,氣機好耳,東坡五言長律,皆流走有氣。」34

由以上紀昀的詩評,就可以看出其對於蘇詩中所存在的「氣機」,也就是蘇詩

29 〈次韻林子中春日新隄書事見寄〉,見宋.蘇軾撰,清.王文誥輯注,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

(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 11 月,1 版 4 刷),冊 5,頁 1872。

30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666。

31 〈城南縣尉水亭得長字〉,見《蘇軾詩集》,冊 3,頁 987~988。

32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403。

33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237。

34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607。

詩歌的意境,紀昀認為其具有流動之美,也就是飛動之美。而紀昀用來評論的「氣 機」一詞,早如明.李東陽(1447~1516)《懷麓堂詩話》云:

漢、魏、六朝、唐、宋、元詩,各自為體,譬之方言,秦、晉、吳、越、

閩、楚之類,分疆畫地,音殊調別,彼此不相入。此可見天地間氣機所動,

發為音聲,隨時與地,無俟區別,而不相侵奪。然則人囿於氣化之中,而 欲超乎時代土這外,不亦難乎。 35

此處李東陽就用「氣機」一詞,來作為詩話評論的依據,而所謂的氣機「流動」, 紀昀應是引用唐.司空圖(837~908)《詩品.流動》,其云:

若納水輨,如轉丸珠,夫豈可道,假體如愚。荒荒坤軸,悠悠天樞,載要 其端,載聞其符。超超明神,返返冥無,來往千載,是之謂乎。36

《詩品.流動》一品說的是詩歌意境的流動之美,也就是飛動之美。「若納水輨,

如轉丸珠」一詞,司空圖用水車來譬喻詩句的行文,正如同水車轉動,不停地流 出清水,珠丸轉動,永無停息之時。紀昀便是認為蘇詩行文的流暢,正如同詩作 本體性質的表現,其就像宇宙本體就是變動無常的,不可以人力為之,也不可以 言喻。紀昀認為蘇詩的藝術風格就如同天體的運行,不管是地軸還是天樞,都是 荒荒、悠悠,空闊不盡,而沒有停息之時的。蘇詩是流動的,行雲流水,神龍見 首不見尾,在流動變化中顯示他的桀傲個性與飛揚神采,又如神明般變化莫測,

周流無滯,返歸於空無寂寞,上下幾千年而始終如一,這才是蘇詩美的本質。

紀昀並於蘇軾〈僧清順新作垂雲亭〉評云:「摹古須見幾分本色,方不是雙鈎 填廓。」紀昀於此評論蘇軾的摹古詩作,其中亦可以見其本色,正因為蘇軾的摹 古詩作,其不是如同臨摹書法一般,以較透明的紙蒙於法書上,先以細筆鉤出輪 廓,再用墨填補,完全仿製的方式;而能於其中見蘇詩氣機流動之本色,故紀昀 給予極佳的評價。

紀昀此處用書法的臨摹之法,對蘇詩的藝術風格加以評論的方式,其實宋.

嚴羽(約 1198~1241)《滄浪詩話.答出繼叔臨安吳景先書》就曾經如此評說,其 云:

坡谷諸公之詩,如米元章之字,雖筆力勁健,終有子路未事夫子時氣象;

35 見明.李東陽撰,《麓堂詩話》,見吳文治主編,《明詩話全編》(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 年 12 月,1 版 1 刷),冊 2,頁 1636。

36 見唐.司空圖撰,郭紹虞集解,《詩品集解》(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 12 月,1 版 3 刷),

頁 42~43。

盛唐諸公之詩,如顏魯公書,既筆力雄壯,又氣象渾厚,其不同如此。37 嚴羽即從書法的評論角度,來對蘇詩加以評論,嚴羽以「筆力勁健」來推崇蘇詩,

但在肯定蘇詩的同時,指出其缺渾成氣象、沉厚之味。紀昀之後的清.施補華(1835

~1890)《峴庸說詩》亦云:「東坡七律,一氣相生旋轉自如之作,最為上乘;言情 深至者,亦可取;填砌典故,湊韻湊篇者最下。」38施補華亦是贊同紀昀對於蘇詩 有「氣機流動」本色的評論,其認為蘇詩七律中最佳者,是那些「一氣相生」、「旋 轉自如」的作品,此處亦是對蘇詩行雲流水般的藝術風格,流動變化、飛揚神采 的詩作特點加以推崇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