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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和平之音、去激切兀傲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尚和平之音、去激切兀傲

紀昀論詩以「儒家詩教」為依歸。儒家所謂「溫柔敦厚」的詩教,早見於戰 國時期,《禮記.經解》篇就明確引孔子的話說: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

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5

3 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冊 4,頁 5200~5201。

4 見紀昀撰,《紀文達公遺集.寄示閩中諸子六首》,見《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2 年 4 月,1 版 1 刷,據清嘉慶 17 年紀樹馨刻本影印),冊 1435,頁 596。

5 《禮記.經解》,見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等正義,見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

儒家認為詩歌作品是人們情感的產物;進而指出,人的情感必須有所約束,受到 社會倫理道德的制約和規範,而用以規範的工具,就是「溫柔敦厚」四字。對此,

紀昀深表認同,他在〈挹綠軒詩集序〉中說:

《書》稱:「詩言志。」《論語》稱:「思無邪。」子夏〈詩序〉兼括其旨曰:

「發乎情,止乎禮義。」《詩》之本旨盡足矣。6

此處即說明了在儒家的詩教觀點中,固然要求作詩必須發自內心的真情真性,但 是否能「止乎禮義」,才是作為一個溫柔敦厚的君子,所應要求自己的地方,對於 此點紀昀深表贊同,故其評詩反對激烈不平之語。如蘇軾〈予以事繫御史臺獄,

獄吏稍見侵,自度不能堪,死獄中,不得一別子由,故作二詩授獄卒梁成,以遺 子由,二首〉(其一)云:

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時夜雨獨傷神。與君今世為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7 此詩的背景為宋神宗(1048~1085)元豐 2 年(1079),當時御史們接連上章彈劾 蘇軾,他們從蘇軾詩文中挑剔章句,指為譏謗朝廷、攻擊新法。同年 7 月蘇軾在 湖州被捕入京,8 月入御史臺獄,御史臺一稱「烏臺」,故此案稱為「烏臺詩案」。

當時蘇軾以為自己此番必死無疑,故在獄中寫了兩首絕命詩,這是其中第一首。8此 詩主要是懷念其弟宋.蘇轍(1039~1112)的,既寫得淒婉動人,又表現出蘇軾固 有的曠達胸襟,紀昀對此詩的評點為:

譏刺太多,自是東坡大病,然多排詆權倖之言,而無一毫怨謗君父之意,

是其根本不壞處,所以能傳於後世也。(「與君今世為兄弟」二句)情至語 不以工拙論也。9

紀昀認為蘇詩有一個很大的弊病,就是詩中存在太多的譏刺之意,可是其中多半 是對當朝權貴的諷寓之言,倒沒有怨及君父,所以紀昀認為,這是蘇詩根本上還

中華書局,1982 年 11 月,1 版 2 刷),冊下,頁 1609。

6 見《紀文達公遺集.挹綠軒詩集序》,見《續修四庫全書》,冊 1435,頁 371。

7 〈予以事繫御史臺獄,獄吏稍見侵,自度不能堪,死獄中,不得一別子由,故作二詩授獄卒梁成,

以遺子由,二首〉(其一),見宋.蘇軾撰,清.王文誥輯注,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北京:

中華書局,1996 年 11 月,1 版 4 刷),冊 3,頁 998~999。

8 見孔凡禮撰,《三蘇年譜》(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2004 年 10 月,1 版 1 刷),冊 2,頁 1147~

1148。

9 見宋.蘇軾撰,清.紀昀評,《蘇文忠公詩集》(臺北:宏業書局,1969 年 6 月,未載版次,據 1917 年掃葉山房石印本影印),頁 409。

算是符合儒家詩教的地方,也是蘇詩能在後世流傳久遠的原因,從這樣的評點內 容,我們也可以看出,紀昀認為此首蘇詩是符合溫柔敦厚詩教的和平之音,故給 予其這樣的評價。並且說此詩中「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人間未了因」二句是「情 至語」,是發自內心真情真性,融入了蘇軾對蘇轍深厚的兄弟情誼的佳句,更由於 出自蘇軾的至性真情,所以不能單從詩句本身的藝術價值或鍛句練字來評斷,如 此才能看出此詩的真正價值。對於此點,歷來評詩者多表贊同,如宋.邵伯溫(1057

~1134)《邵氏聞見錄》便載:

內翰自知湖州赴詔獄,小人必欲殺之。張文定、范忠宣二公上疏救,下報,

天下知其不免矣。內翰獄中作詩寄黃門公子由云:「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 來生未斷因。」或以上聞,上覽之凄然,亦赦之,止以團練副使安置黃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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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便是記載蘇軾當時被捕下獄的情形,雖然其尊長好友們爭先恐後的上疏營 救,但是其時的政治局勢,使得天下百姓都認為其終不免一死,後來據說是因為 蘇軾此詩中的「與君今世為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二句被宋神宗看到之後,使 得宋神宗亦被蘇軾兄弟深厚的情誼所感動,所以最終得免死罪,只以團練副使貶 至黃州。其後清.汪師韓(1707~1780)的《蘇詩選評》亦云:

此時已無生全之望,而詞不怨懟,立說有體。獨戀戀於兄弟之間,預結來 生,極其痛切而深厚。11

汪師韓此評與紀昀的說法契合,認為蘇軾在絕望之時,尚能作出此等情韻深厚的 詩句,而全無忿怨的語氣,只在兄弟之情著墨,並期許來生能再結兄弟之緣,正 因其詩的情感深厚,言辭刻劃深切,才能感動宋神宗,則免一死。又如宋.王直 方12(1069~1109)《王直方詩話》云:

東坡愛韋蘇州詩云:「誰知風雨夜,獨此對牀眠」,向在鄭西別子由云:「寒 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又有〈初秋寄子由〉云:「買田秋已議,

築室春當成;雪堂風雨夜,已作對床聲。」又子由與坡相從彭城,賦詩云:

「逍遙堂中千尋木,長送中宵風雨聲,誤喜對床尋舊約,不知飄泊在彭城。」

子由使虜,在神水館賦詩云:「夜雨從來相對眠,茲行萬里隔胡天。」此其 兄弟所賦。坡在御史獄中有云:「他年夜雨獨傷神。」……可為無日忘之。

10 見宋.邵伯溫撰,《邵氏聞見錄》(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2 月,1 版 2 刷),頁 148。

11 見清.汪師韓撰,《蘇詩選評》,見四川大學中文系唐宋文學研究室編,《蘇軾資料彙編.詩評》

(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 1 月,1 版 2 刷),下編,頁 1828。

12 王直方,字立之,號歸叟,密縣人,中書舍人王棫之子,家藏圖書甚富。紹聖元年監懷州酒稅,

當過冀州糴官,不久辭官歸里,居汴京凡十五年。黃山谷愛其文,說:「立之如璚枝瑤樹,常欲 在人目前。」宋徽宗大觀 3 年卒。有《歸叟集》、《王直方詩話》六卷。

13

還有宋.葛立方(?~1164)《韻語陽秋》亦云:

自古文人,雖在艱危困踣之中,亦不忘於制述。蓋性之所嗜,雖鼎鑊在前 不恤也,況下於此者乎?……東坡在獄中作詩〈贈子由〉云:「是處青山可 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猶有所托而作。……豈性之所嗜?則縲絏之苦,

不能易雕章繢句之樂與?14

王直方與葛立方的詩評,亦密合紀昀對於蘇軾此詩「情至語不以工拙論也」的詩 評,二人評點內容皆是評及蘇軾此詩「是處青山可埋骨,他時夜雨獨傷神」二句,

並認為此句必是蘇軾內心有所托寓而作,此句與其他蘇轍的應和詩作中,多化用 了「夜雨對床」的情境,重提二人的偕隱之約,在二蘇互相唱和的幾百首詩作中,

以「夜雨對床」為話題的詩作時常出現,因二蘇少年讀書時,兩人從未分離,等 到後來即將外出作官,當他們讀到唐.韋應物(737~792):「寧知風雪夜,復此對 床眠」15詩句時,兩人感慨不已,於是相約將來及早退隱,一起過著悠閒的退休生 活。16豈料後來他們四處為官,甚少機會相聚,於是「夜雨對床」的樂境就成為他 們夢寐以求的夙願,並時時見於他們的詩文書信之中。

由以上所述可以看出,紀昀對於蘇軾此詩「情至語不以工拙論也」的詩評,

皆同於以上詩論家的意見,但是對於紀昀評中「無一毫怨謗君父之意,是其根本 不壞處」二句,清.王夫之(1619~1692)卻提出了不同的意見,王夫之《薑齋詩 話》云:

《小雅鶴鳴》之詩,全用比體,不道破一句,《三百篇》中創調也。要以俯 仰物理而詠歎之,用見理隨物顯,唯人所感,皆可類通;初非有所指斥,

一人一事,不敢明言,而姑為隱語也。若他詩有所指斥,則皇父、尹氏、

13 《王直方詩話.東坡詩用風雨對床事》,宋.王直方撰,見郭紹虞撰,《宋詩話輯佚》(北京:中 華書局,1980 年 9 月,1 版 1 刷),冊上,頁 43~44。此則亦見《苕溪漁隱叢話.東坡》:「東坡 喜韋蘇州詩:『寧知風雨夜,復此對牀眠』之句,故在鄭別子由云:『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 聽蕭瑟。』又初秋子由與坡相從彭城,賦詩云:『誤喜對床尋舊約,不知飄泊在彭城。』子由使 虜,在神水館賦詩云:『夜雨從來對榻眠,茲行萬里隔胡天。』坡在御史獄,有云:『他年夜雨獨 傷神。』……此其兄弟所賦也,相約退休,可謂無日忘之,然竟不能成其約,其意見於〈逍遙堂 詩敘〉云。」見宋.胡仔撰,廖德明校點,《苕溪漁隱叢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 年 6 月,1 版 1 刷),前集,頁 256~257。

14 見宋.葛立方撰,《韻語陽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 10 月,1 版 1 刷),頁 13。

15 見唐.韋應物撰,《韋蘇州集.示全真元常》,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冊 1072(臺北:臺灣 商務印書館,1985 年 9 月,初版),頁 100。

16 〈逍遙堂會宿二首〉序云:「轍幼從子瞻讀書,未嘗一日相舍。既壯,將遊宦四方,讀韋蘇州詩,

至『安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惻然感之,乃相約早退,為閑居之樂。」見宋.蘇轍撰,曾棗 莊、馬德富校點,《欒城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 8 月,1 版 1 刷),冊上,頁 158。

暴公,不憚直斥其名,歷數其慝;而且自顯其為家父,為寺人孟子,無所 規避。詩教雖云溫厚,然光昭之志,無畏於天,無恤於人,揭日月而行,

豈女子小人半含不吐之態乎?《離騷》雖多引喻,而直言處亦無所諱。宋 人騎兩頭馬,欲博忠直之名,又畏禍及,多作影子語巧相彈射,然以此受 禍者不少,既示人以可疑之端,則雖無所誹誚,亦可加以羅織。觀蘇子瞻 烏臺詩案,其遠謫窮荒,誠自取之矣;而抑不能昂首舒吭以一鳴,三木加 身,則曰「聖主如天萬物春」,可恥孰甚焉!近人多效此者,不知輕薄圓頭 惡習,君子所不屑久矣。17

王夫之反對宋人作詩如「影子語巧相彈射」,理由是「欲博忠直之名,又畏禍及」,

又常常「騎兩頭馬」,往往到了真有危險的關頭,又啞口無言,甚至如蘇軾被捕下 獄之後,在嚴刑加身之後,則作出「聖主如天萬物春」的詩句,欲博取宋神宗的

又常常「騎兩頭馬」,往往到了真有危險的關頭,又啞口無言,甚至如蘇軾被捕下 獄之後,在嚴刑加身之後,則作出「聖主如天萬物春」的詩句,欲博取宋神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