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紀評蘇詩的「東坡本色」
第二節、 使事用典善於用多弄奇
紀評蘇詩的「東坡本色」第二點，紀昀是針對蘇詩的使事用典來加以論斷，
其認為蘇詩善於用廣博的事典加以鋪陳詩句，且善於製造詩文的奇趣，如紀昀對 蘇軾〈和陶讀《山海經》〉評云：
十三首音節頗古，而意境侷促，少悠然自得之致，蓋東坡善於用多，不善 於用少，善於弄奇，不擅於平實。39
紀昀於此處便針對蘇軾使事善於用多用奇的特點來立說，正如同嚴羽對蘇詩「以 才學為詩」的評價，蘇軾由於其廣博的吸取融化各家學說，故經過他的變化，將 故事的精髓抽取出來，高度概括為最精粹的語句，以達到用典而不使人覺，活用，
化用，縱橫役使，為我所用，做到用典而彌深、用典而彌新的藝術效果。
對於蘇軾化用古人典故的眾多技巧與手法，張福勳、溫斌在〈才思橫溢觸處 生春——東坡「以才學為詩」析論〉中，將蘇詩的使事用典技巧分為「用事」與
「用辭」二種，並將其細分，「用事」類別為七種方式，分別為隱含式、縮寫式、
翻案式、抽取關鍵語句式、翻用式、暗用式與直用式等；「用辭」類則更可歸納為 十種情況，分別為改字、增減、重組、摘用、倒用、反用、暗用、套用、引用與 縮用等。張福勳認為蘇軾古人典故、成句記得多，背得熟，遇到眼前景，心中事，
吟詠之間，略作改動，為我所用，將死蛇弄活，或是點鐵成金，就成為其詩藝的
37 見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 年 8 月，2 版 3 刷），
頁 252～253。
38 見清．施補華撰，《峴庸說詩》，收入清．王夫之等撰，丁福保編，《清詩話》（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1978 年 9 月，1 版 1 刷），冊下，頁 994。
39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767。
一大能事了。40由張福勳對蘇詩用事、用辭的分析，便可清楚的看出，蘇詩在這方 面的卓越成就。
紀昀對於蘇詩善於用事的特點，亦可見於其對它首蘇詩的評點，如蘇軾〈次 韻子由初到陳州二首〉（其一），詩云：
道喪雖云久，吾猶及老成。如今各衰晚，那更治刑名。懶惰便樗散，疏狂 托聖明。阿奴須碌碌，門戶要全生。41
蘇軾此詩是蘇轍〈初到陳州〉的次韻詩，蘇轍原詩充滿牢騷，並在詩句中表達自 己的政治主張，不為當朝執政所接受，所以在朝廷已無法容身；本想辭官歸田，
但又苦於生活無著的窘境。針對蘇轍的來詩，蘇軾則給予安慰，其中末二句「阿 奴須碌碌，門戶要全生」，蘇軾用了二個典故，目的是要蘇轍懂得保全自己，在時 不我予之時，沒有作為有時卻是最好的作為，但是紀昀針對此詩末二句評為：
末二句用事甚切，而著語太露。東坡時有此病。42
紀昀認為東坡此詩用這二個典故，十分貼切，因為「阿奴須碌碌」一句，蘇軾用 的典故來自《世說新語．識鑒》：「唯阿奴碌碌，當在阿母目下耳！」43此語為晉．
周嵩44在冬至那天的家宴上，分析其家中三兄弟的性情才能，認為自己與大哥晉．
周顗（269～322）45將不得善終，只有小弟晉．周謨46因為庸庸碌碌，所以將來只剩 下他可以陪伴著母親。後來周顗、周嵩為晉．王敦（266～324）所殺。47只有周謨 因庸庸碌碌，未在朝任官，最後得以倖存，果然應證了周嵩的預言。
紀昀認為蘇軾於此處用此典的原因，是要安慰蘇轍不妨學周顗的幼弟周謨，
雖然一輩子庸庸碌碌，起碼最後得以倖存，照顧年老的父母親，而紀昀認為其用 典的貼切，正因為此典原來就是哥哥對弟弟的勸勉之語，其歷史背景亦為動盪不 安的政局，所以紀昀對於蘇詩的使事用典技巧，給予其甚為貼切的評價。
40 參見張福勳、溫斌撰，〈才思橫溢觸處生春——東坡「以才學為詩」析論〉，包頭：陰山學刊，2006 年 2 月，第 19 卷第 1 期，頁 18～23。
41 〈次韻子由初到陳州二首〉，見《蘇軾詩集》，冊 1，頁 255～256。
42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179～180。
43 見南朝宋．劉義慶編，徐震堮校箋，《世說新語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01 年 8 月，1 版 7 刷），
冊上，頁 219。
44 周嵩（生卒年不詳），周顗二弟。
45 周顗，字伯仁，晉朝安城人。渡江後，任荊州刺史，官至尚書左僕射。
46 周謨（生卒年不詳），周顗三弟。
47 參見宋．司馬光撰，元．胡三省音註，《資治通鑑》（北京：中華書局，1976 年 10 月，1 版 4 刷），
冊 7，頁 2899～2904。
另外，紀昀對於蘇詩「善於用多用奇」的本色，亦可於蘇軾自己的詩學觀中 看出，如蘇軾〈題柳子厚詩二首〉（其二）云：
詩須要有為而作，用事當以故為新，以俗為雅。好奇務新，乃詩之病。柳 子厚晚年詩，極似陶淵明，知詩病者也。48
蘇軾文中的「詩須要有為而作」一句，主要針對的是詩歌的社會功能和審美特性，
蘇軾認為應具有仁政愛民的思想和積極入世的精神，基於此，蘇軾重視文學積極 的社會作用，強調有為而作，針砭時弊。而其後「用事當以故為新，以俗為雅」
一句，蘇軾對作詩用事提出了兩個重要的原則：一是將舊材料新用，轉化或賦之 以新意；二是通過用事，使詩之理趣、格調脫胎換骨。蘇軾在創作中是積極實踐 的，用事成為其詩作的最顯著特色之一。49蘇軾認為作詩應點化和運用古人陳言與 民間方言俗語，力圖使這些通俗的語言在高度雅化詩化語言的映襯下，產生新鮮 感和刺激力，利用多種途徑，達到化俗為雅的目的，產生陌生化的效果。
蘇軾身處於盛唐之後的宋代，詩歌題材的發展已經到了極限，且唐詩要求詩 歌要典雅、莊重，俗言俚語不可入詩，這幾乎已經約定俗成。然而這種和諧工整、
高度格律化的結構方式，又會使詩歌創作趨於模式化。所以蘇軾為了突破詩歌的 限制，刻意的向民歌學習，有意吸收民間的方言俗語入詩，以增強語言的表現力，
這亦展現蘇軾善於用多用奇的使事緣由。
而對蘇軾自己而言，在「以故為新」、「以俗為雅」的用事原則背後，蘇軾真 正的詩歌創作目的，正是「有為而作」，如其〈鳧繹先生詩集敘〉云：
先生之詩文，皆有為而作，精悍確苦，言必中當世之過，鑿鑿乎如五穀必 可以療饑，斷斷乎如藥石必可以伐病。其游談以為高，枝詞以為觀美者，
先生無一言焉。50
蘇軾通過對該詩集的評論，進一步表明瞭自己的文學主張，所謂詩文的「有為而 作」，目的在於揭發當世政治的過失和社會中的種種不平，從而達到「療饑」、「伐 病」的功效。蘇軾的意圖十分明確，寫詩就要充分發揮詩歌的社會功能，有所勸 誡，有補於世。不能一味地粉飾現實，阿諛奉承。51蘇軾有意繼承《詩經》、《楚辭》
48 〈題柳子厚詩二首〉（其二），見宋．蘇軾撰，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 3 月，1 版 1 刷），冊 6，頁 2108。
49 參見胡建次，〈宋代詩話批評視野中的蘇軾論〉，南昌：南昌大學學報，2002 年 1 月，第 33 卷第 1 期，頁 97～98。
50 〈鳧繹先生詩集敘〉，見《蘇軾文集》，冊 1，頁 313。
51 參見陶陶撰，〈論蘇軾詩學理論的本體藝術心理〉，武漢：高等函授學報，2007 年 8 月，第 20 卷 第 8 期，頁 7。
以來的現實主義精神，提倡充分發揮詩歌的社會功能，以揭發流弊，拯時救世，
強調儒家兼濟天下的思想，此為蘇軾詩學思想的反映。
蘇軾雖在〈題柳子厚詩二首〉（其二）自云：「好奇務新，乃詩之病。」但是蘇 詩中其實常有其「好奇」之處，蘇軾的「好奇」是趨向於詩歌境界中的一種「奇 趣」，雖不乏文字上的奇硬，但那不是他的刻意為之，如蘇軾〈書柳子厚漁翁詩〉
云：「詩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為趣。」52此處蘇軾就是針對立意於詩趣上的奇加 以說明，蘇軾認為所謂「反常合道」是指寫詩要發揮想像，意境上要超越俗常規 範，在人們想像不到的地方體悟出形上之理，說白了就是在反常中追求奇趣，在 悖俗中追求美。53比如蘇軾居黃州所寫的〈東坡〉就是這樣一首「反常合道」的詩，
詩云：
雨洗東坡月色清，市人行盡野人行。莫嫌犖确坡頭路，自愛鏗然曳杖聲。54 蘇軾描寫所居住的山坡上土地貧瘠，有許多碎石，所以沒有人願意在上面行走，
可是蘇軾卻在「鏗然曳杖」中體悟出一種奇趣，將其化為自己在坎坷的人生道路 上的自豪樂觀之情，詩句雖然「反常」但是卻「合道」，這就是蘇詩在反常中追求 奇趣的創作手法。
紀昀對於蘇軾的用事技巧，雖然推崇其用多用奇，但是對於蘇軾喜歡切人姓 入詩的作法，卻是不予認同，如其評蘇軾〈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述古令 作詩〉云：
遊戲之筆，不以詩論，詩話以其能切張姓盛推之，然則案有萬姓統譜一部，
則人人為作者矣。55
蘇軾〈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述古令作詩〉一詩，其創作緣由是因為宋．
張先（990～1078）雖然已經年過 85 歲，但是尚喜在家蓄聲妓，故蘇軾此詩加以調 侃，其詩云：
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鬢眉蒼。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
柱下相君猶有齒，江南刺史已無腸。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後堂。56
52 〈書柳子厚漁翁詩〉，見宋．蘇軾撰，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 3 月，
1 版 1 刷），冊 6，頁 2552。
53 參見〈韓愈、蘇軾嶺海詩文風格之變比較論〉，頁 51。
54 〈東坡〉，見《蘇軾詩集》，冊 4，頁 1183。
55 見紀評《蘇文忠公詩集》，頁 253。
56 〈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述古令作詩〉，見《蘇軾詩集》，冊 2，頁 523～524。
蘇軾此詩中，皆用張姓之事，化為詩句，以逞其用事之能事，例如其中「詩人老 去鶯鶯在」一句，用的是唐．元稹（779～831）所著《鶯鶯傳》中，張生與崔鶯鶯 一事；而「公子歸來燕燕忙」一句，蘇軾用的典故則是《漢書．列傳．孝成趙皇 后》的記載，其云：
成帝嘗微行出，過陽阿主，作樂。上見飛燕而說之，召入宮，大幸。……
先是有童謠曰：「燕燕，尾涎涎，張公子，時相見。木門倉琅根，燕飛來，
啄皇孫。皇孫死，燕啄矢。」成帝每微行出，常與張放俱，而稱富平侯家，
故曰張公子。57
此處亦是用張姓人氏的故事為典，蘇軾此詩搜羅了眾多張姓故事，故宋．葉夢得
此處亦是用張姓人氏的故事為典，蘇軾此詩搜羅了眾多張姓故事，故宋．葉夢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