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畫群芳擷秀冊》中，康熙皇帝呈現較強烈的主導性，不僅自己親筆寫書 法，題寫的詩詞除了有自己創作的御製詩詞，其餘被挑選的古人詩作也有三首經 過康熙皇帝的改寫，使得這件作品所集結的詩詞，似乎呈現某種共同意象。而在 這件作品的主題中，亦加入較少作為詩畫作品主題的塞外花卉，不完全沿用過去 較常使用的中原花卉，使得這件君臣共同製作的作品意義更加複雜，作品的目的 性更為強烈。
而在繪畫方面，蔣廷錫亦配合皇帝在箋紙上作畫，在《畫群芳擷秀冊》中，
蔣廷錫的繪畫技法尚嫌生疏，不僅物體結構有不合理之處，且暈染技法也受限於 色箋紙的吸水、斥水性，顯得較不完美。然而正是因為屬於早期生澀的臣字款作 品，因此可以清楚看出此時蔣廷錫意圖呈現融合中西繪畫的折衷風格。而這種風 格混合的情況，亦出現在蔣廷錫的臣字款作品中。
本文選擇《畫群芳擷秀冊》為主要研究對象，即是希望透過這件作品，了解 康熙皇帝如何主導臣字款花卉畫作品，以書畫依附皇帝的意志。除了以親筆書法 書寫詩詞之外，亦在作品主題、製作材質和畫家的繪畫風格上佔有主導性。由此，
希望能透過《畫群芳擷秀冊》，了解蔣廷錫臣字款花卉畫作品的製作脈絡，以及 康熙皇帝如何主導蔣廷錫的繪畫風格，在清宮產生「徐熙黃荃工細一派」、「作 色花卉如生」的花卉畫。而在蔣廷錫方面，則是討論畫家如何作為惲壽平沒骨法 的中介者。除此之外，亦探討蔣廷錫作為大臣的後代，以及江南文臣的身分，是 否也是康熙皇帝命蔣廷錫作臣字款繪畫的原因，由此理解蔣廷錫在康熙朝宮廷繪 畫所擔任的角色。
第二節 作品概況及研究回顧
（一）作品概況
《畫群芳擷秀冊》為書畫共同裝裱的冊頁作品，每開的書法和繪畫尺寸為縱 22.5 公分，橫 18 公分，底紙皆為色箋紙，每開顏色不重複，共計十二開。從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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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的角度來看，右方是康熙御筆書法，每幅右上有「中和」，左下句末有「康熙」、
「稽古右文」等三印；左方為蔣廷錫設色花卉畫，每幅皆有「臣廷錫」、「朝朝染 翰」作者印記，末幅〈梅花〉於右下角有「臣蔣廷錫恭畫」的落款。在鑑藏印鑑 部分，首幅〈蘭花〉有「乾隆御覽之寶」、「石渠寶笈」和「養心殿鑑藏寶」三印，
次幅〈牡丹〉有「嘉慶御覽之寶」，第三幅〈棣棠〉有「宣統御覽之寶」。 此套冊頁錄於《石渠寶笈》初編，貯養心殿，目前藏於國立故宮博物院。繪 畫主題依序為「蘭花」、「牡丹」、「棣棠」、「野菊（山菊）」、「碧桃」、「荷花」、「菊 花（金蓮）」、「秋海棠」、「茶花」、「杜鵑」、「菊花」、「梅花」等十二種花卉。對 幅有康熙皇帝的御書，其中第四開、第七開和第十開的詩文為康熙皇帝自作的御 製詩詞，其餘九首則是抄錄宋、明二朝詩人的作品。
關於《畫群芳擷秀冊》的製作時間，由於沒有文獻明確記載，因此僅能從作 品內容推測。在詩詞的部分，康熙皇帝為《畫群芳擷秀冊》題了十二首詩詞，其 中有三首詩詞是康熙個人創作的作品，分別為第四開〈山菊藍雀花〉、第七開〈詠 嶺外金蓮盛放可愛〉與第十開〈詠杜鵑花賜高士奇〉。由於清朝皇帝的御製文集 是按照時間排序，因此透過《御製文集三集》的編排順序，可以推測這三首詩依 序作於康熙四十三年（1704）秋天、康熙四十一年（1702）春天與康熙四十二年
（1703）春天。10
從三首御製詩詞的完成時間，可以初步推測《畫群芳擷秀冊》書寫詩詞的時 間，至少於康熙四十三年秋天以後，即是三首御製詩詞最晚完成的時間。值得注 意的是，由於《畫群芳擷秀冊》所書寫的御製詩詞，與康熙朝官方編纂的詩文集 所收錄的文字略有不同，因此能進一步推測製作時間範圍。《畫群芳擷秀冊》第 四開收錄的〈山菊藍雀花〉，第二句為「山花滿野馨」，與康熙四十七年編定的《佩 文齋廣群芳譜》文字相同，但是康熙五十二年編定的《御製文集三集》卻是「山
10 許文美，〈冰綃留賞群芳──康熙朝詞臣畫家蔣廷錫花卉畫〉，頁 5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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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遍野馨」。除此之外，《畫群芳擷秀冊》第七開收錄的〈詠嶺外金蓮盛放可愛〉， 其中一句為：「俗人莫道輕寒，幽雅處，餘香滿山」，《佩文齋廣群芳譜》和《御 製文集三集》則改為「悠雅處」。
康熙皇帝經常修訂自己的詩詞，根據康熙朝的詞臣文集與奏摺，可以看出康 熙皇帝完成御製詩詞之後，在正式的詩文集出版之前，仍會反覆修訂字句。11因 此，從〈詠嶺外金蓮盛放可愛〉的文字差異，至少能推測《畫群芳擷秀冊》書寫 的詩詞版本，最早應是在三首御製詩詞皆創作完成的康熙四十三年秋天以後，至 康熙四十七年（1708）《佩文齋廣群芳譜》出版定稿之前。12
綜覽目前留存的史料，關於《畫群芳擷秀冊》的記載並不多，最早的紀錄出 現在《石渠寶笈》初編：
蔣廷錫花卉一冊，次等宙一。
五色牋（箋）本著色畫。末幅款云：臣蔣廷錫恭畫。毎幅右方聖祖仁皇 帝御書詩句，第七幅書小詞一首。每幅有中和、康熙、稽古右文三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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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渠寶笈》並未出現以「畫群芳擷秀」為名的作品，但是五色箋本《蔣廷錫花 卉冊》的作品特徵，無論是作品材質、御書的內容、印鑑與落款，皆符合國立故 宮博物院所藏的《畫群芳擷秀冊》，可見在乾隆朝的時候，作品內容和裝裱形式，
已經是目前留存的模樣。
11 如康熙十七年（1678）《南書房記注》記載：「（八月十八日）……命臣士奇捧御製詩集至南書 房賜觀，傳上諭曰：『朕萬幾餘暇，偶有吟詠，未能深造古人。因爾等在內編纂，屢次請觀，故 出以示爾等。中有宜改定處，明言之，毋隱。』臣廷敬等恭讀訖，奏曰：『蒙恩賜觀御製詩集，
臣等恭讀再四……但悉心紬繹，聖制盡善盡美，實無可更易字句』」，轉引自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
王澈編選，〈康熙十七年南書房記注〉，《歷史檔案》第三期（1995），頁 17。另可參考王志民，〈康 熙對其詩詞的修改──兼談康熙詩詞各種版本〉，《語文學刊》，1993 年 2 期，頁 19-22。
12 另一個證據則是第八開〈詠秋海棠〉，第一句寫：「春色應先到海棠」，與康熙四十五年編定的
《佩文齋詠物詩選》版本相同，但是在康熙四十七年編定的《佩文齋廣群芳譜》，則改為「春色 陰先到海棠」，可見《畫群芳擷秀冊》收錄的是《佩文齋廣群芳譜》之前的文本。
13 張照、梁詩正等編纂，《石渠寶笈》卷十二，頁 49。收錄於《文津閣四庫全書》冊 826（北京：
商務印書館，2006），頁 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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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御製詩詞穿插在這十二開冊頁之中。由此來看，《畫群芳擷秀冊》至少有 一半的開數可確定並未更動。
關於《畫群芳擷秀冊》的討論，目前有許文美對此件作品做初步的研究。她 舉《畫群芳擷秀冊》作為蔣廷錫繪製皇帝所喜愛的塞外和離宮花卉之例，除了初 步分析康熙皇帝題畫的詩文來源，也特別針對〈野菊〉、〈金蓮〉和〈杜鵑〉這 三開的康熙御製詩文及花卉品種做研究。如蔣廷錫描繪的「野菊」是塞外特有的 山菊；「金蓮」產於山西五臺山，曾被康熙皇帝移植於避暑山莊，創造避暑山莊 三十六景之「金蓮映日」；康熙皇帝所寫的〈杜鵑〉詩也直接提及「移根禁苑」
一詞，並且強調所詠的植物為江南特有的杜鵑品種「石巖」，可見描述的對象應 該是特別移植於北方宮廷內的江南花卉。17許文美針對作品內容作出初步的分析，
但是對於此件作品的製作脈絡、風格、材質和意義，尚未有更深入的討論，因此 本文即建立在許文美的研究上，做更進一步的討論。
（二）蔣廷錫研究回顧 １.生平
蔣廷錫字南沙、揚孫，號西谷，江蘇常熟人，康熙四十二年（1703）進士，
官至大學士。他出生於常熟望族，祖父蔣棻（1605-1664）18為明朝官員，官至禮 部主事。父親蔣伊（1631-1687）19和兄長蔣陳錫（1653-1721）20皆因科舉，成為 康熙朝早期的漢人官員。關於蔣廷錫其人，由於他沒有自傳性質的詩文，因此目 前研究成果，主要著重在考證其生平，以及繪畫作品研究。溫肇桐初步考證蔣家
17 許文美，〈冰綃留賞群芳──康熙朝詞臣畫家蔣廷錫花卉畫〉，《故宮文物月刊》第 389 期（2015 年 8 月），頁 52-63。
18 蔣棻，字畹仙，崇禎十年（1637）同進士出身，官廣東南海、福建建安知縣，根據《蘇州府 志》記載：「（蔣棻）升禮部主事，未赴，遭國變，杜門著述，年六十卒」。
19 蔣伊，字渭公，號莘田。康熙十二年（1673）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隔年改御史巡視中城。
曾任廣西道御史、廣東布政使司參議糧儲道、廣東糧儲參議、河南通省提督學道。
20 蔣陳錫，字文孫，號雨亭，康熙二十四年（1685）進士。曾任陝西福平縣知縣、禮部員外郎、
山東巡撫、雲貴總督。康熙五十九年因延誤運送糧草而被奪職，皇帝令蔣棻自行運米入藏，隔年 卒於途中。
12 提出惲壽平的弟子馬元馭（1669-1722）25，以及馬元馭的弟子潘林（生卒不詳）
26是蔣廷錫重要的代筆人。他們為蔣廷錫製作具有惲壽平風格的代筆作品，是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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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開始有個人風格出現，非停留在技法上的學習，因此歸類為成熟時期的繪畫。
31上述對於風格的討論，主要集中在蔣廷錫的墨筆或淺設色作品，基本上排除設 色作品及臣字款作品，且僅根據題跋所言的師法對象判斷學習歷程，對於畫作本 身呈現的風格變化較少討論。
在繪畫風格的部分，學者們皆注意到蔣廷錫的畫風多變。Daphne Lange Rosenzweig 即指出，若僅將蔣廷錫視為惲壽平花鳥畫的追隨者，會掩飾蔣廷錫
31 蔣廷錫入仕之後，摹寫的對象共有宋代趙昌（959-1016）、宋徽宗（1082-1135）、趙孟堅
（1199-1264），元代張中（生卒不詳），明代沈周（1427-1509）、孫克弘（1532-1611）等。見張 婷宇，〈蔣廷錫繪畫藝術研究〉，頁 33-38。
32 李鑄晉編；石莉譯，《中國畫家與贊助人：中國繪畫中的社會及經濟因素》（天津市：人民美
32 李鑄晉編；石莉譯，《中國畫家與贊助人：中國繪畫中的社會及經濟因素》（天津市：人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