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畫群芳擷秀冊》的重要性
第一節 康熙朝的臣字款作品風格分期
《石渠寶笈》初編至三編所記載的蔣廷錫臣字款花卉畫，扣除掉確定是雍正 朝的作品，共有三十四件推測是康熙朝的作品，目前可見的傳世作品則有十五件
（表4-1）。257儘管蔣廷錫進宮前對於顏色暈染的技法尚未成熟，但是在臣字款作 品中，設色反而成為作品的重點。蔣廷錫在《畫群芳擷秀冊》蓋的鈐印有「臣廷 錫」、「朝朝染翰」，其中「染翰」一詞原為作文章的意思，後引申為作畫，也頗 有凸顯自己的臣字款作品以敷色為重之意。
《畫群芳擷秀冊》的定年屬於蔣廷錫早期的臣字款作品，使用了來自惲壽平 的沒骨法，以筆沾水、沾墨或是沾其他顏料混色等技法。相較於同時期的《野菊》
（圖1-10）與《塞外花卉圖卷》（圖 1-11）的繪畫風格，《畫群芳擷秀冊》加入 自己所理解的「海西法」，更強調利用色塊的顏色變化去形塑物體，是風格轉折
257 本表主要選取蔣廷錫的臣字款花卉畫，去除掉確定為雍正朝的作品。其餘未寫明製作時間，
且未有康熙皇帝或雍正皇帝御題的作品，筆者仍收進表中，再於正文提及時闡述筆者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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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作品。本節以蔣廷錫現存的作品為研究對象，討論《畫群芳擷秀冊》在臣字款 的風格轉變中具有什麼樣的關鍵意義。
（一）學習諸家及惲壽平風格的早期作品
由於文獻較少提及蔣廷錫入朝為官之前的作品風格為何，因此本文先就現存 的紀年作品討論蔣廷錫早期的作品風格。現存蔣廷錫進宮之前的作品共有兩件，
一件為康熙二十九年（1690）的《畫歲朝圖》，另一件則是康熙三十八年（1699）
的《花鳥草蟲圖冊》。現藏於國立故宮博物院的《畫歲朝圖》，主要以沒骨寫意筆 法描繪水仙盆、石頭、牡丹、如意及柿子。在設色方面，使用極少的顏料，加入 較多的水與膠再塗至紙上。物體邊緣留下的顏料淤積痕跡，即是水和膠使用較多 的證明（圖4-1）。從作品來看，蔣廷錫這時候便相當重視設色的層次變化，因此 會趁顏料未乾的時候再加上水或是顏料，使顏色變化更加豐富。以畫中的黑色石 頭為例，石頭中間顏色最淺的地方，便是趁顏料未乾時再以筆點水渲染所產生的 效果；石頭右上方邊緣深色處，則是以黑色顏料補筆的痕跡。除此之外，蔣廷錫 也善用不同顏料撞色的效果，如畫面左上方牡丹花的花苞，即是先以淺灰綠畫出 花苞的形狀，尖端點上紅色胭脂，花苞底端再以水渲染，製造出因尚未成熟而介 於綠色與紅色之間的花苞。
《畫歲朝圖》的作品款識寫：「庚午嘉平月擬白陽山人（陳淳）筆意，南沙 蔣廷錫」，若比較現藏於國立故宮博物院的陳淳寫意花卉《畫牡丹》，蔣廷錫學習 陳淳的地方，即是對顏色暈染效果的重視，但是技法尚不成熟，無法做出陳淳以 花瓣暈染深淺塑造出牡丹形狀的效果（圖4-2）。除此之外，《畫歲朝圖》的物象 組合亦較不成熟，如水仙盆、石頭造景及探出盆外的牡丹，這三個物象之間的空 間關係相當平面，看不出物體前後的空間感。
另一件現藏於瀋陽故宮博物院《花鳥草蟲圖冊》共有十二開，每開以花卉為 主角，其中七開另搭配鳥類或是昆蟲，最後一開款識為：「己卯新春模元人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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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幀，蔣廷錫」（圖4-3）。258《花鳥草蟲圖冊》為紙本設色之作，由於目前僅 公布黑白影像，因此較不能看出設色的處理方式。但是透過這件作品，可以看到 蔣廷錫較少使用雙鈎填彩，而是使用短皴一筆筆描繪出物象的輪廓。以第一開、
第八開的樹幹及第五開、第十一開的石頭為例，這四開皆是擦染的短線條或是墨 點堆疊出物象。除此之外，也可以看出蔣廷錫此時即對曲線構圖產生興趣，如第 四開和第十二開的枝幹皆呈現半圓弧的姿態，屬於在自然界的植物較不易出現的 生長情況。但由於枝幹上生長的花朵甚繁，分散掉曲線的不自然感，因此較不顯 得突兀。
在這件作品中，蔣廷錫自述「模元人寫生」。雖然蔣廷錫並未標明他所學習 的對象，但是從《花鳥草蟲圖冊》使用較短的墨線點出物體輪廓，應是學習元代 王淵的風格。259王淵的墨筆作品以勾勒和沒骨法並用，在王淵的《寫生圖》立軸 可看見樹石主要以墨點塑成輪廓及明暗處，與蔣廷錫《花鳥草蟲圖冊》的樹石描 繪技法相似（圖4-4）。但是蔣廷錫在構圖上對於曲線的重視，則應是受到惲壽平 的影響。
整體而言，透過《畫歲朝圖》和《花鳥草蟲圖冊》兩件作品，可以看出蔣廷 錫進宮之前仍處於學習的階段，但是在作品中已呈現對顏色變化的重視，以及使 用短線條塑造物象輪廓等特徵，這些特徵仍可見於蔣廷錫之後的作品。
蔣廷錫進宮之後所作的早期臣字款作品，在設色上開始出現惲壽平淺設色花 卉畫的特色，即是較注重顏料兌水暈染後所產生的透明感。目前蔣廷錫傳世的十 五件臣字款作品中，有三件折枝花卉立軸作品具有較明顯的惲壽平設色特徵，其 中有留下紀年的是現藏於國立故宮博物院的《野菊》（圖1-10，表 4-1 的編號 10）。
蔣廷錫以沒骨法描繪塞外所產的野菊，並以物體與物體之間留白的方式來處理兩
258 康熙三十八年，蔣廷錫舉順天鄉試以薦南書房行走，由於鄉試時間為八月，因此作於該年新 春的《花鳥草蟲圖冊》仍視為蔣廷錫尚未進宮之前的作品。
259 王淵，字若水，號澹軒，一號虎林逸士，錢塘（今浙江杭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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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物象交疊的情況，使得不同色塊不至於互相干擾。然而物體之間的留白距離並 未掌握好，且暈染的技巧不足，因此野菊褐色莖部有多處混入葉子的綠色，屬於 繪畫技法較不成熟的作品。
另一件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的《桃花梨花圖》（圖4-5，表 4-1 的編號 33），
畫法偏向寫意。左上方有康熙皇帝題寫唐代蘇頲（670-737）的〈侍宴桃花園詠 桃花應制〉：
桃花灼灼有光輝，無數成蹊點更飛。為見芳林含笑待，遂同溫樹不言歸。
唐蘇頲句。
這件作品描繪兩枝交叉的桃花樹枝，構圖具有惲壽平強調樹枝彎曲弧度的特徵。
兩枝桃花的交叉處以深色與淺色區別出不同枝幹，但是較看不出物象前後關係，
物體空間感較為平面，且依然有設色暈染至其他物象的問題。桃花花瓣的描繪方 式，接近於蔣廷錫在康熙二十八年仿陳淳所作的《歲朝圖》之牡丹。至於葉片的 設色方式，《桃花梨花圖》以不同顏色區分不同葉片，並未出現《野菊》在顏料 未乾時以筆沾水渲染葉片的技巧，單一顏色的深淺變化較不豐富，因此製作時間 應早於《野菊》。
第三件未紀年的折枝作品為現藏於國立故宮博物院的《桂花》（圖4-6，表 4-1 的編號 18），描繪兩枝生長繁密的桂花，右上方有康熙皇帝自題的御製詩〈中 秋望月〉：
坐望中秋月正圓，玲瓏丹桂植當天。無私普照八荒外，皎潔清光雲漢邊。
中秋望月。
這件作品暈染技巧較佳，物象與物象之間的留白更乾淨，較無出現顏色沾染至其 他物體的問題，因此應是在《桃花梨花圖》、《野菊》之後的作品。在這件作品中，
蔣廷錫在設色上開始注意作品整體呈現的視覺效果，試圖以顏色深淺區分葉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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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距離，如被疊在後面的葉子顏色偏深。但是因為葉子顏色深淺差異較小，因 此層次變化較不明顯。
這三件作品皆出現惲壽平繪畫風格特徵，依據繪畫技法的成熟程度，可以排 列出製作順序應是《桃花梨花》、《野菊》和《桂花》，屬於蔣廷錫早期的臣字款 作品。《桃花梨花圖》的風格偏向寫意，若以惲壽平《花卉冊》的〈紫藤花〉為 比較對象，可以看出蔣廷錫雖然在描繪桃花的部分，沿用陳淳的寫意點染方式，
但是卻學習惲壽平枝幹交叉的構圖，且強調枝幹彎曲的弧度，枝幹的交界處以顏 色深淺區分的特徵（圖1-3）。《野菊》和《桂花》則是使用惲壽平以筆沾水渲染 葉片的繪畫技巧，以惲壽平《花卉冊》的〈蠶豆花〉為例，葉子上色的方式，是 趁顏料未乾的時候以筆沾水稀釋部分顏料，使得葉片有種透明感（圖4-7）。
透過《桃花梨花》、《野菊》和《桂花》這三件早期的臣字款作品，反應了蔣 廷錫進宮之後的作品開始學習惲壽平的設色技法。惲壽平的繪畫由於使用沒骨法 強調花卉顏色變化，且作品大部分具有惲壽平本人的題詩，用以抒發個人心志，
在江南文人圈裡面相當受歡迎。本文第一章即提及康熙朝南書房資歷最深的翰林 高士奇、張英皆曾為惲壽平的花卉畫題詩，可見他的畫名也極有可能透過兩位翰 林傳至康熙皇帝耳中。這三件沒骨花卉作品皆有康熙皇帝的御題，製作時間最早 的《桃花梨花》書寫的是唐代蘇頲的應制詩，其餘兩首則是康熙皇帝的御製詩，
內容亦呈現康熙皇帝對於塞外花卉及移植花卉的興趣。由此看來，蔣廷錫也將江 南一帶流行的詩畫花卉傳進宮廷，轉為康熙皇帝用以承載御製詩的宮廷繪畫。
由於惲壽平已於康熙二十九年去世，且沒骨法的染色方式需要前人經驗，較 無法透過粉本或是臨摹學習而成，因此要將惲壽平風格帶入宮廷，需要透過惲壽 平的傳人。從文獻來看，蔣廷錫曾多次招攬同鄉好友馬元馭入京。馬元馭即師從 惲壽平，曾被王翬稱讚「盡得其傳」，在江蘇畫名極盛。260然而對於蔣廷錫的招
260 「王翬嘗稱其神韻飛動，勝於陳道復、陸叔平，繼又與惲南田為忘年交，講求討論，盡得其
260 「王翬嘗稱其神韻飛動，勝於陳道復、陸叔平，繼又與惲南田為忘年交，講求討論，盡得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