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製作脈絡
第二節 「佩文齋」官方類書的編纂活動
在《畫群芳擷秀冊》中,康熙皇帝所書寫的詩詞屬於「詠物詩」及「詠物詞」, 即是利用詩詞描寫物象的形體或神態。關於詠物詩的起源,可見於清代俞琰(生 卒不詳)所撰《歷代詠物詩選》的序言:
古之詠物者,其見於經(《詩經》),則灼灼寫桃花之鮮,依依極楊柳之 貌,昊昊為出日之容,漉漉擬雨雪之狀,此詠物之祖也,而其體猶未全,
自六朝而始以一物命題。唐人繼之,著作益工。兩宋元明承之,篇什愈 廣。故詠物一體,三百導其源,六朝備其製,唐人擅其美,兩宋元明沿 其傳。218
詠物詩源自於《詩經》,至六朝開始出現固定形制,以歌詠單一物品為主。透過 前一節的研究成果,康熙皇帝所選取的詩詞,確實能幫助觀者透過詩文的描述判 斷詠頌的對象。諸如第六開敘述敖漢蓮「淺深痕上著胭脂」,第八開敘述中華秋 海棠「稀疏點綴猩紅小」,第九開敘述楊妃山茶「葉舒犀甲厚」等,因此能肯定
《畫群芳擷秀冊》所選取的是以花卉為主題的詠物詩。然而除了描述主題的外形 之外,亦須注意這些詩也藉由歌詠花卉表達某種主觀的意見。219
根據第一節對於花卉品種的分析,可以發現《畫群芳擷秀冊》選取的詠物詩
217 《石渠寶笈》雖然並未標明《畫群芳擷秀冊》每一開的內容,但明確記載「每幅右方聖祖仁 皇帝御書詩句,第七幅書小詞一首」,因此可以確定唯一書寫御製詞〈詠嶺外金蓮盛放可愛〉的
「金蓮花」為第七開。
218 (清)俞琰,《歷代詠物詩選》(臺北:廣文書局,1968),頁 4。
219 詠物詩的類型,大致上可分為「直寫物象」和「體物寓意」二類。前者著重在描寫物品的形 體、神態;後者則是詩人透過描寫物象,表達某種主觀的意見,如言志、抒情、議論、說理等等。
見張滌雲,〈略論唐宋詠物詩的寫法類型〉,《浙江教育學院學報》第六期(2006 年 11 月),頁 66-71。
75
76
文集,如《佩文齋詠物詩選》與《佩文齋廣群芳譜》等。225佩文齋位於暢春園的 東北方,是康熙皇帝的書房之一。226根據《四庫全書簡明目錄》的記載,康熙朝 以「佩文齋」為名的官方編纂書籍,共有康熙四十三年(1704)至康熙五十年(1711)
編纂的《佩文韻府》、康熙四十五年(1706)完成的《佩文齋詠物詩選》、康熙四 十七年(1708)完成的《佩文齋書畫譜》與《佩文齋廣群芳譜》等。《佩文韻府》
是以元代陰時夫《韻府群玉》、明代凌稚隆《五車韻瑞》等類書為基礎增補而成 的辭典。227《佩文齋廣群芳譜》則以明代王象晉的《二如亭群芳譜》增補而成。
至於《佩文齋書畫譜》與《佩文齋詠物詩選》,則是廣蒐歷代書畫與詩詞相關的 類書編纂而成,並無特定的底本。這四部類書皆是奠基在過去的類書基礎上,再 由康熙朝的朝臣加以修訂增補而成。
清代宮廷的修書機構甚多,內廷常設修書機構大致上有宮廷書房(南書房、
上書房等)、文館、內三院、軍機處方略館、武英殿修書處等;外朝則有起居注 館、國史館及各種臨時性書館。228康熙朝的官方編纂書籍並非全部都在北京宮廷 製作,如康熙四十四年編纂的《全唐詩》,為康熙皇帝下令九位翰林至揚州負責 校刊,並透過曹寅上呈的樣稿,檢視編修成果。229然而以「佩文齋」為名的四部 類書,則全是由康熙皇帝親自監督編纂而成,根據參與編修人員所留下的紀錄,
可以發現康熙皇帝主導了編纂的過程,並親自校訂其中的內容,可見這四部以「佩 文齋」為名的官方類書,應是康熙皇帝以佩文齋作為修書中心,命翰林編纂而成。
230這個臨時的修書處,是為了這四部類書所成立,也僅存於這四部類書所編纂的 時間,即是康熙四十三年至康熙五十年。231
225 許文美,〈冰綃留賞群芳──康熙朝詞臣畫家蔣廷錫花卉畫〉,頁 62。
226 周維權,《中國古典園林史》(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1),頁 281。
227 曹紅軍,《康雍乾三朝刻書機構研究》(台北:花木蘭,2013),頁 57。
228 沈原,〈清代宮廷的修書機構〉,《明清檔案與歷史研究論文選》(北京: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
1995)。
229 史景遷,《曹寅與康熙》,頁 135-142。
230 主要依據查慎行《敬業堂文集》與康熙皇帝為書籍作序的內容,見曹紅軍,《康雍乾三朝刻書 機構研究》,頁57-58。
231 這四部類書以《佩文韻府》開始編纂的時間最早,為康熙四十三年。而最晚成書的類書亦是
77
(1650-1707)232、陳壯履(1680-1748)233、勵廷儀(1669-1732)234、汪灝(1671-1706)
235、蔣廷錫,以及後來加入的錢名世(1660-1730)236等,共有七人。
78
的過程中,翰林也需要不斷作詩,記錄隨扈所遇到的事物,或是與康熙皇帝唱和。
這些呈獻給康熙皇帝的詩,也會經過康熙皇帝的批改。238翰林也負責校正清宮所 藏名家書畫的題跋,文中並沒有詳述校正書畫的目的,但推測應是為了之後編纂
《佩文齋書畫譜》(1708)的前期準備工作。239
在這段期間,康熙皇帝於六月初四下令「將古人詠物詩分類編輯,自明日始」, 開啟《淵鑒齋列朝詠物分類詩選》的編纂活動。隔天由內府頒發參考書,諸如《唐 人萬首絕句》、《唐詩類苑》和《詩雋類函》等等,令翰林從植物詩開始編輯。240 在六月二十二日,除了奉旨回京取書的勵廷儀之外,康熙皇帝選取五個花卉種類,
下令五位翰林分別蒐集相關的詠物詩,作出詩選的編輯範本,讓康熙皇帝閱覽:
《淵鑒齋列朝詠物分類詩選》,凡例八條,編輯六人,除勵南湖已經回 京外,潛齋(陳壯履)分蘭類、紫滄(汪灝)牡丹、亮功(錢名世)菊 花、揚孫(蔣廷錫)海棠、余(查慎行)荷花。各繕樣本,先呈御覽。
241
當時康熙皇帝至塞外北巡,要求隨扈的五位翰林蒐集五種花卉的詠物詩詞作為
《淵鑑齋列朝詠物詩選》的編輯範例,蔣廷錫即是其中一位。這五種花卉也包含 在《畫群芳擷秀冊》的主題之中,極有可能與《畫群芳擷秀冊》的製作有關。
「淵鑑齋」為康熙皇帝的另一間書齋名,以「淵鑑齋」為名的官方編纂類書,
共有康熙四十年編定的《淵鑑類函》及康熙五十三年編定的《淵鑑齋御纂朱子全 書》。然而目前並無《淵鑑齋列朝詠物詩選》一書,且查慎行《陪獵筆記》所記
灝)檢閱《文選》,始知『南陸迎修暑,朱明送末垂』,乃潘岳懷縣詩中句也。」見(清)查慎行,
《陪獵筆記》,收錄於《中國邊疆行紀調查記報告書等邊務資料叢編(初編)》第十九冊(香港:
蝠池書院,2009),頁 10、14。
238 五月二十九日,康熙皇帝指正查慎行〈湯山詩〉的典故引用錯誤。見查慎行,《陪獵筆記》,
頁15。
239 例:六月初一日「發下宋高宗所書《陶弘景水仙賦手卷》,臣等校閱中間譌四字,缺四字,校 畢繳進。」《陪獵筆記》,頁19。
240 《陪獵筆記》,頁 23。
241 《陪獵筆記》,頁 39。
79
載的《淵鑑齋列朝詠物詩選》的編纂人員,與《佩文齋詠物詩選》的編纂人員相 同,因此應是《淵鑑齋列朝詠物詩選》後來改冠以「佩文齋」修書處之名。從康 熙皇帝在《佩文齋詠物詩選》的序言並未提及編纂開始日期,可推測《佩文齋詠 物詩選》的編書計畫,即可能經歷過改動,因此無法明確寫出編纂計畫的起始日 期。
《淵鑒齋列朝詠物詩選》是完成於康熙四十五年(1705)的《佩文齋詠物詩 選》之前身,從這道命令來看,《淵鑒齋列朝詠物詩選》的編輯範本,始於蘭花、
牡丹、菊花、海棠和荷花等五種詠花詩,至少直接符合《畫群芳擷秀冊》第一開
〈蘭花〉、第二開〈牡丹〉、第十一開〈菊花〉和第六開〈荷花〉等四開的主題。
若參考南書房同時編纂的《佩文齋廣群芳譜》,依照此書的花卉分類來看,「菊花」
類包含第四開〈野菊〉、第七開〈金蓮花〉,「海棠」類也包含第三開〈棣棠〉和 第八開〈秋海棠〉。至此為止,《淵鑑齋列朝詠物詩選》的編輯範例,在《畫群芳 擷秀冊》的十二開主題之中,已經占有八種花卉。
康熙皇帝在《畫群芳擷秀冊》選取十二首詠物詩詞,每一開亦使用不同顏色 的色箋紙,極有可能是來自於古代以顏色差異分辨物的典故。「物」原本為「雜 色牛」之意,在《禮記》中,即是透過比較祭祀用的犧牲之毛色差異,用來對於
「物」做分類。242因此《畫群芳擷秀冊》以不同顏色區分每一開的主題,或許也 呼應了對於「物」的分類傳統。
(二)塞外考察及花卉寫生
在《畫群芳擷秀冊》,康熙皇帝題寫自己為野菊、金蓮花和杜鵑所作的御製 詩詞,這三首詩詞皆收錄於康熙四十七年成書的《佩文齋廣群芳譜》,此書為康 熙朝宮廷所編纂的類書,以明代王象晉(1561-1653)所著的《二如亭群芳譜》(1621)
242 鄭毓瑜引用王國維〈釋物〉的說法,進一步透過孔穎達對《禮記》的解釋,討論「物」與「類」
的字源由來。見鄭毓瑜,〈類與物──古典詩文的「物」背景〉,《清華學報》第 41 期(2011 年 3 月),頁 3-37。
80
為基礎增補而成。243這三首詩詞所歌詠的花卉並未收錄於明代的《二如亭群芳譜》, 可見這些花卉在明代的時候較不受重視。康熙皇帝將自己詠塞外花卉的兩首詩詞,
與其它選自宋代、明代的詠花詩一起收錄於《畫群芳擷秀冊》,也有將塞外花卉 與過去經常成為詠物題材的花卉並列的意思,如同康熙朝編纂的《佩文齋廣群芳 譜》增添許多過去較少成為詠物詩詞題材的花卉。
康熙皇帝下令編纂的「佩文齋」官方類書,除了廣泛蒐集書籍,以歷代類書 為基礎重新校訂之外,在《佩文韻府》、《佩文齋詠物詩選》和《佩文齋廣群芳譜》
這三部書中,也增加不少與塞外相關的題材,反映了康熙皇帝意圖將塞外事物納 入至過去的知識體系之中,應也是康熙皇帝將翰林編纂官方類書的地點擴及至塞 外的原因之一。
查慎行的〈山莊雜詠〉一詩,在序言寫道:「其間山川風土之美、草木禽魚 之狀,一一俱蒙恩指示」,提及康熙皇帝沿路教導翰林關於塞外風土、動植物的 相關知識,顯然令翰林觀看塞外的事物,也是康熙皇帝下令翰林隨扈的目的。244
查慎行的〈山莊雜詠〉一詩,在序言寫道:「其間山川風土之美、草木禽魚 之狀,一一俱蒙恩指示」,提及康熙皇帝沿路教導翰林關於塞外風土、動植物的 相關知識,顯然令翰林觀看塞外的事物,也是康熙皇帝下令翰林隨扈的目的。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