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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論的主體、形成與傳播方式

第二章 : 〈正論〉──儒者辨正俗論的深層意藴

第一節、 俗論的主體、形成與傳播方式

為了釐清〈正論〉中所謂「世俗之為說」的性質,我們先從其傳播的 主體著手(也就是對「世俗」概念的探討),以凸顯荀子對於「群體社會」

的重視。「世俗」這個詞彙在先秦論述中並不罕見,但是對於它所蘊含的意 義卻鮮有人觸及,然而此處的判明,事實上對於深入荀子論辯的動機具有 頗為顯著的效果。

先秦文獻中有關「世俗」的用法,略舉一隅便可見大體:

1. 《孟子・梁惠王下》:「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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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墨子・耕柱》:「世俗之君子,貧而謂之富,則怒,無義而謂之有 義,則喜。豈不悖哉!」10

3. 《莊子・在宥》:「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於己 也。」11

4. 《韓非子・姦劫弒臣》:「人主誠明於聖人之術,而不苟於世俗之 言,循名實而定是非,因參驗而審言辭。」12

5. 《商君書・更法》:「子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夫常人安於故習,學 者溺於所聞。」13

9〔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市:大安,1996 年),頁 295。

10〔清〕孫詒讓:《墨子閒詁》(上海:上海書局,1986 年),頁 261。

11〔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臺北市:河洛圖書,1974 年),頁 392。

12〔清〕王先慎撰:《韓非子集解》(臺北縣:藝文印書館,1983 年),頁 170。

13蔣禮鴻撰:《商君書錐指》(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頁 3。

6. 《尹文子・逸文》:「世俗之人,聞譽則悅,聞毀則戚,此眾人之大 情。同己則喜,異己則怒,此人之大情。故佞人善為譽者也,善順 從者也。人言是,亦是之;人言非,亦非之。從人之所愛,隨人之 所憎。」14

7. 《楚辭・漁父》:「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15

首先看到第3 與第 6 條引文,此處「世俗」主要係指一般人或百姓之意,

表示大多數群眾的概念,這種用法可以說是其他概念的共同基礎;第二層 意義則可參首條引齊宣王所言,除了群眾的概念外,從不同類型之「樂」

的比較中可知其還帶有流行、通俗的成分;第三類的意義,如1、2、4、

5、7 所示,或隱或現地帶有與正、君子、君王、智者、理想相對的意涵,

其中1、5、7 兩條更明確顯示出價值的對比性,這一種用法在諸子文獻中 較為常見也較具思想意義。簡而言之,從以上資料中大致可以分析出先秦 的「世俗」包含了「群眾」、「流行」、「與較高價值相對」等概念,而這些 特性與「禮義」的正當性息息相關,有了這樣的認識後我們再回到荀子的 論述來看。在《荀子》當中,除了〈正論〉之外,〈非相〉:「古者有姑布子 卿,今之世梁有唐舉,相人之形狀顏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稱之。古 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以「古之人」、「學者」來對比當今的一般大 眾迷信相術的荒謬,同樣隱隱約約帶有批判的性質,而這一種傾向在〈儒 效〉批評俗儒「其衣冠行偽已同於世俗矣」、與〈非十二子〉所謂「世俗之 溝猶瞀儒」的論述中更為鮮明,特別在後者的脈絡當中,其評價意識尤為 強烈,可以說荀子對於「世俗」概念的掌握,相當程度地帶有儒者身份的 自覺,恰恰與其他篇章相互呼應。再進一步拉回〈正論〉的論述,配合前 文的梳理,就容易理解其何以嚴厲地駁斥「是猶傴巫跛匡而自以為有知 也」、「是淺者之傳,陋者之說也,不知逆順之理,小大、至不至之變者 也,未可與及天下之大理者也」,這種態度正是站在具一定水平的儒者視野 而產生,簡言之,它提供了一種「立場」。如此,考量世俗與儒者間的差

14徐忠良注譯:《新譯尹文子》(臺北市:三民,1996 年),頁 172-173。

15王逸章句,洪興祖補注,朱熹集注:《楚辭章句》(長沙:岳麓書社,1989 年 12 月),頁 174。

距,荀子何以仍須大費篇幅地展開回應,這種行動就值得好好玩味思索 了。

而要回答這個問題,就不能將焦點侷限在儒者與世俗的對比,因為這 種強調「立場」的切入並無法說明論辯的動機,也容易輕忽了世俗之言在 荀子之辯中的位置,使得其論說流於主觀與偏頗;相反的,為了證成禮樂 的必要性,反而應該從世俗之論的前兩項性質(大眾與流行)著手,才能 夠理解荀子駁正背後維護禮樂的迫切使命意識。這樣的考量引導我們將問 題意識轉移到世俗之論的形成與傳播途徑之上,因為此部分的解答才是真 正使得禮義存有受到挑戰的原因。

關於世俗之說的形成,根據荀子的論述大致可推敲出兩種原因:一是 來自於對未知的好奇,一是來自於內在的求安心態,這兩種因素與相術、

迷信的產生相當類似(只是後者逐漸發展成輿論甚至形成系統),同樣都指 向「與自我切身相關」以及「具一定重要性」的性質。正如〈非相〉所言 相人之所以能為「世俗稱之」,乃是由於其能就外在容貌「知其吉凶妖祥」

以滿足人對於未知的慾望,亦具有一定的指導意義;又如〈性惡〉指出人 具有「苟無之中者,必求於外」的天性,亦解釋了人對於資訊匱乏的不滿 足心態,這種匱乏所引起的後果,我們從〈天論〉:「星隊木鳴,國人皆 恐」的描述中便可見一斑;而由於這種心態大多預設著在未知事物的背後 具有某種規律或合理性,也就使得群眾往往試圖為自身所持有的片段訊息 賦予或添加合理的成分,將原先支離、破碎的資訊給串連起來,成為具有 一定邏輯與說服力的言論,甚至具備進一步發展成輿論的可能。

而此傾向亦明顯表現在〈正論〉篇荀子與世俗之論的往來中,例如

「湯武不善禁令」一條,正是由於人們觀察到楚越等國地處偏遠,而其儀 文制度又與王畿有別,因此推論「楚越不受制」。但很顯然地,荀子對於這 種合理但錯誤的解讀相當不以為意,而斥其為「規磨之說」。從荀子的評價 中我們能了解到,世俗在理解片段的客觀資訊時,由於無暇做全面性的考 證,因此在合理化的過程中往往會添入許多與事實悖逆的元素,或者將沒 有因果關係的事實做錯誤的拼湊,使得它可能在無意中傳達了錯誤的觀 念。同樣的,在荀子駁正「堯舜禪讓」之處,可以看到世俗之論從不同的

角度論證其說的正當性,也是源自於對「禪讓」概念的不同詮釋,而此也 說明了這些看法並非所謂的「無稽之談」,它事實上反而具備了一定的理 性、邏輯,而能取信於人。這種特質迫使儒者的闢謠行動不能僅是純粹的

「破」,更要求在「立」的方面取代世俗之論的位置,這一點將於第三小節 再進一步申論。

其次,荀子亦言人有「莫貴乎生,莫樂乎安」的求安避危心態,而這 種心態在「桀紂棄義背信」、「道術將為天下裂」此般社會動盪或遭遇重大 變故時尤為強烈,甚至可能引發對於政權的質疑。這個傾向可說是求知的 引申,但更重要的意義在於它區別了這類言論與科學上純粹求知的不同,

而更注重於人的心理感受,因此對於荀子「好利惡害」的提出,我們就能 夠超越客觀義的指涉,而從個體的感受上理解「利害」的含義;從另一面 來說,當個體所佔有的資訊越多,就越能夠以平靜的心態面對,因此且不 論「君子以為文」與「百姓以為神」兩種對待祭祀態度的高低,其實兩者 都可被視為一種求安的結果,惟一者委諸人文,一者委諸神秘爾。

再來看到它的傳播途徑,同樣就荀子對人性的描述中,可以觀察到幾 個重要的推力:「人的群體性」、「對於客觀事物的不察、盲從心態」與「對 自我所佔有資訊的自信」。第一項對於群體的趨向性,16是荀子用以區別人 禽的關鍵特性,這一點對稍微接觸過荀子義理者皆不陌生,但是這種特性 對於謠言來說,配合上述的動機,我們就可以合理地推論,為了擴大資訊 的攝取,人們對於群體的仰賴性更大幅提升,而這也加速了世俗之論的蔓 延速度。其次,人們對於群體的投入,也常常會使得其對於其所屬群體的 言論過於習以為常,進而越過了檢驗的程序(不察)流於盲目,17正如

16從「求利」的角度上,也能夠說明人對於群體的趨向,例如〈王制〉:「力不若牛,走不若 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

曰:義。故義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彊,彊則勝物;故宮室可得而居也。故 序四時,裁萬物,兼利天下,無它故焉,得之分義也。」其中「多力而勝物」之利,就是仰 賴人的群體性。

17有關於「不察」的弊害,《呂氏春秋・察傳》有一頗為鮮明的例子:「夫得言不可以不察,數 傳而白為黑,黑為白。故狗似玃,玃似母猴,母猴似人,人之與狗則遠矣。此愚者之所以大 過也。聞而審則為福矣,聞而不審,不若無聞矣。」這種警惕與荀子非難世俗之言的立場十 分相似。〔清〕許維遹:《呂氏春秋集釋》(北京:北京中國書店,1985 年),卷 22,頁 15b。

〈性惡〉所言:「今與不善人處,則所聞者欺誣詐偽也,所見者汙漫淫邪貪 利之行也,身且加於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其中「不自知」便精 闢地點出了群體所形塑之慣性的弊害。故荀子則道:「人之生固小人,又以 遇亂世,得亂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亂得亂也。」(〈榮辱〉)其次,由於

「人生不能無群」,人們對於群體歸屬感的尋求,促使個體的思想與行為逐 漸符合群體意志,這種傾向容易使人越過了檢證的過程,直接將當下接觸 到的材料納入個體積靡的一部份,如此即暢通了資訊在流傳中的關卡。18 此即荀子批判世俗「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於抇不抇者之所言也」的原因

(是以從文化習俗的影響來看,我們也能理解何以荀子如此重視環境的整 體提升,此點待後文再述),這一種盲目性若是再加上人的虛榮心態(「疾 為誕而欲人之信己也」),則無疑加速了言論的傳遞與變形,也提供了錯誤

(是以從文化習俗的影響來看,我們也能理解何以荀子如此重視環境的整 體提升,此點待後文再述),這一種盲目性若是再加上人的虛榮心態(「疾 為誕而欲人之信己也」),則無疑加速了言論的傳遞與變形,也提供了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