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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論的性質與影響

第二章 : 〈正論〉──儒者辨正俗論的深層意藴

第二節、 俗論的性質與影響

透過以上的論述,我們大致可以掌握世俗之論具備了「對群體一定的 重要性」、「模糊(非證實)」、「有邏輯與說服力」等特點,而這些特點恰恰 與社會學意義上的「謠言」遙遙呼應。法國社會學家卡普費雷(Kapferer)

曾言:「謠言首先是一種行為(comportement)。在一個特定的時期內,一 小群人被動員起來,開始『傳謠』:圍繞著某個見證、某個訊息或某個事 件,出現了一種傳染性行為,即議論紛紛。」19這幾句話言簡意賅地表明 了謠言的性質,其中「某個見證、訊息、事件」之所以能夠吸引群眾的目 光,就在於它對大部分受聽人來說具有相當的重要性,20因此能夠造成規 模的「傳染性」,而民眾的「議論紛紛」則又顯示出這些訊息的曖昧與模 糊,再加上人類天生具備的「推類」能力,添入了許多臆測與詮釋,使得 它在口耳之間保持著不斷變動的生命力,此生命存在的可能,正來自於官 方訊息的缺席與謠言表面的合理性。審如是,毋寧說世俗之論實際上是謠 言的其中一種類型。

其次,我們從〈正論〉的記載來看,那些構成世俗之論的材料嚴格來 說仍同樣根基於客觀事實之上,它的歧出究其實乃是來自於其後續被添入 的理解,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它也包含了真實的成分。而這種雜駁的性 質,從社會學的角度也能得到支持,更精準地說,謠言不是虛假、荒謬或 者不可信的集合代稱,其僅僅意味著「在群體中廣泛流傳」而「未經官方 證實」的訊息,作為一種中性的傳播型態,它並不必然帶有好壞的價值性 質(意即謠言本身並不預先具有「壞」的性質)。同時,當我們在接收一條 疑似為謠言的資訊時,未必會將它視為「假的」消息,相反的,我們傳播 訊息多半由於我們相信它,正如Kapferer 指出:

事實上,正因為他們相信這個謠言,他們才去傳播它,謠言才因而 得以存在。並不是先有謠言,而後有人信之;謠言是這種相信的明

19同前註,頁55。

20Kapferer:「新聞涉及一些人們早已有心理準備的事故或事端,只不過人們不是害怕就是盼望 這些事情的發生,這些事情就構成了新聞的基礎,同樣,也構成了謠言的基礎。」同前註,

頁57。

確表示。『訊息』或『謠言』的標籤不是在相信或不相信之前貼上去 的,而是這種相信與否的結果。它是完全主觀性質的價值判斷。因 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我們似乎更容易從謠言的存在,而不是 從謠言的本質上去把握它。⋯⋯謠言這個詞在任何情況下都不預示它 內容的真實或虛假。21

鬆脫謠言與真實性的關聯性,有助於我們理解荀子在面對謠言時的態度,

換句話說,謠言並不預設著與事實的悖逆,也不表示只有下層階級才會出 現,荀子對於世俗之論的關注並不聚焦在其本身的內容,而是它所造成的 社會影響,因為它的影響直接關係到整個禮樂教化是否能順利推動;其 次,另一個著重點則不在謠言本身,而在於個體是否有足夠的能力檢驗訊 息的真實性上,這一點從引文中「主觀性質的價值判斷」的論述,可以稍 微意識到此能力的影響,而此能力的培壅之於儒者的完成有頗為重要的意 義,這部分留待第四節再述。

謠言在「表面上」與其他資訊無異,它有自己的一套解釋系統,甚至 合乎邏輯足以使人相信,因此直接貼上虛假的標籤則似未覈其實。因為當 人們在口耳相傳的過程中,謠言彷彿已獲得了證實,22如果某一訊息已經 能被辨別出是假的,人們實在沒有必要將它放在心上,除非刻意的因某些 原因造謠,否則在一般狀況下沒有理由去散播一條自己認為假的消息(但 它仍有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傳遞錯誤的觀念)。那麼用一種較為親切的描述,

謠言便是「『一群人智慧匯總的結果,以求對事件得出一個滿意的答案』。 因此,謠言既是一種訊息的擴散過程。同時又是一種解釋和評論的過程。

⋯⋯用一個簡單的公式概括出來:謠言(的強度)=事件的重要性

21同前註,頁18。

22這種現象,即如黑格爾所言:「在公眾輿論中真理和無窮錯誤直接混雜在一起。」(參黑格爾 著,范揚、張企泰譯:《法哲學原理》(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年),頁 333。)同時卡氏 亦言:「也許我們所獲得的知識中之一大部分是毫無根據的,但我們卻沒有意識到。⋯⋯我 們並不是因為我們的知識是真實的、有根據的或被證實的便相信它們。比較起來,情況正相 反:因為我們相信它們,他們才是真實的。」〔法〕Jean-Noël Kapferer 著,鄭若麟、邊芹 譯:《謠言》,頁202。

(importance)*事件的模糊性(ambiguity)」,23社會學的理論提供了我們 一種切入角度以及論點支持,回到戰國時期的社會環境,四方戎狄不斷侵 擾增加了周室的軍事支出,加上國力嚴重消耗變相加重人民負擔,而朝廷 內部讒言不斷,諸侯間兼併風氣又起,種種因素使得周天子不再具有天下 共主的實質權力,國內矛盾日益尖銳,此時謠言趁勢而起挑戰君上的權威 並取得一定的輿論位置,各派言論甚囂塵上更模糊了王道的面貌,使得禮 義精神難以彰顯。當周天子不再具有統轄天下之勢,「名」背後的支撐內涵 消失,制度、階層因此鬆動,面對這樣「名不正,言不順」的環境,社會 一方面積極尋找一套足以信服並賴以為生的政策,一方面卻又囿於周室失 勢的無措手足之境,此時謠言便權當了民眾獲得安全感的憑藉以及解答,

24而此種種跡象都表明了禮義的窒礙難行。因此,與其說荀子處理的是

「謠言」的問題,不如說是出於「復興並延續禮義」的儒者使命召喚,因 為在某種層面而言,禮義與謠言同樣都提供了百姓「心安」的依歸,禮義 的價值便是在根源處提供長久的生命安置。

走筆至此便可明白荀子對於世俗之言的嚴正態度,乃是落在「禮義與 世俗之言的頡頏」之上,正如孔子所謂「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的提 出,反映了王道與輿論的角力關係。從內容來看,禮義相對於謠言的地位 與價值似乎不證自明,然而回歸到戰國的時代脈絡,禮樂制度的傾頹與世 俗之言的挑戰卻是相當鮮明的社會景況,簡言之,「禮」的存有地位受到了 根本的動搖。25從社會學的角度而言,官方傳播通道的窒礙提供了謠言蠢 動的機會,因為正式傳播渠道與民間渠道呈現此消彼長的關係,故當執政

23據引文可見,重要性與模糊性之間是相乘的關係,也就是假使今天某件消息對於人們來說一 點都不重要,或者可信度十分的高,只要二者有其一便無法促成謠言的傳播。同前註,頁 12。

24謠言與人民求安心理的關係,可參Kapferer 所言:「假如一個訊息不能滿足我們任何一個慾 望,不能解答我們潛在的擔憂,不能為任何心理衝突提供一種發洩方法,那麼不管我們怎樣 竭盡全力去傳播,也不管這個訊息的來源具有多麽大的魅力,謠言也無法存在。」同前註,

97。

25謠言的盛行代表著官方的不信任與反動,試圖提出另一套同樣令大眾信服的言論,但就長遠 來看,謠言所反映的實為一種對於資訊不透明所形成的不安、疑惑或恐懼等心理狀態。正如 卡氏所言:「實際上,謠言的擴散經常顯示出一種對官方渠道消息的不信任,甚至對政府本 身就缺乏信任。要想如此(減少謠言),必須奇蹟般地找回一種人們已經丟失很久的名 譽。」〔法〕Jean-Noël Kapferer 著,鄭若麟、邊芹譯:《謠言》,頁 285。

者的訊息通道失去權威性,信息匱乏的現象便會造成民眾恐慌,進而諸多 未經檢驗的小道消息就容易進入社會的口耳之間了,26它固然有短暫的鎮 定作用,然而與禮義提供長久的滿足相較,在精神上無疑是相違背的,正 如〈正名〉所言:「離道而內自擇,是猶以兩易一也,奚得!其累百年之 欲,易一時之慊,然且為之,不明其數也。」荀子固然承認離開正道的言 論仍有其功效,但這種方式不啻「以兩易一」,其效果是短暫的,謠言給人 的安定不是根源自事實與具體的指導,而是結構上的合理性,這種形式上 的正確並無法開出情文兼具的禮樂社會。

周室王權的低落與個體存在的安置問題,誘發人們尋求其他憑藉作為 依附,有的朝向嚴刑峻罰的法治主義發展,有的朝向人際關係的強化來鞏 固社會安定,有的則將權威放置在天志之上。對於各個學派起源的探討於 此無法詳述,筆者欲強調的是,在荀子批判「相術」、「天志」等議題的背 後,乃是出自於觀察到這些說法,在群眾紛紛的投入之後漸漸形成了一種 輿論,進而相對壓縮了禮義精神的生存空間。並且這些世俗之論也取得了 一定的可信度與感染力,這麼一來引發荀子重視闢謠行動的原因,就不在 於謠言內容的正確程度,而在於它足以形成一股錯誤的「共識」,而阻礙、

斷絕了禮義的鋪展。因此即便謠言對於社會和諧具有迅速的安定人心作 用,也彌補了民眾對於未知領域的空缺,27但仍必須正視它所造成的負面 影響。而關於謠言對社會的影響,在《戰國策》中不乏相關例子,其中如

「三人成虎」、「曾參殺人」即為極佳的範例;28此外,《尚書‧大禹謨》也

26劉建明即提出:「謠言的產生和公眾的處境有直接的關係。當社會變動危及人們的生存,環境 的變化構成謠言的動因。因為生活環境的變化,使人們失去適應能力,心理上無法安寧。」

26劉建明即提出:「謠言的產生和公眾的處境有直接的關係。當社會變動危及人們的生存,環境 的變化構成謠言的動因。因為生活環境的變化,使人們失去適應能力,心理上無法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