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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魅:從天的解放

第五章 : 〈儒效〉──儒者身份的自我省視與歷史意識

第一節、 去魅:從天的解放

關於天人關係的議題,向來為治荀學者的重要關注之一,也因此累積了相 當可觀的研究成果,從楊倞早已看出荀子以「文飾」轉換了神秘的內涵,到胡 適借西方「戡天主義」思想作為詮釋模型,8再到徐復觀點出了由天人相分而開 出的人文精神,而將禮義視為「善」的外在化結果,9一直延續至二十世紀末如 田富美重新省視了荀子的天人關係,指出其不僅沒有「人定勝天」的戡天意 圖,反而還充滿著人如何順時而成之的互濟理想;10以及伍振勳更進一步將

「天生人成」的觀念與社會化過程、歷史詮釋等部分結合,提出了一套有別傳 統的成人意義。11以上略舉一隅便足見此議題不僅在時間跨度上舉足輕重,就 連切入的面向也呈現了百花齊放的狀況。因此,關於荀子天人關係的意義,或 許仍存在著許多能繼續深入的面向,例如這種解放與荀子非儒有什麼關係?對 於個體存在價值的確立又會造成什麼影響?這些問題,或許都有繼續追問的價 值。

關於荀子之前的儒者如何看待天人關係的問題,東方朔總結出了三個特 點,其一,作者認為雖然在孔、孟時期天與人間巫術式的交流漸漸轉成「天 命」的承擔問題,但是此仍傾向為一種一元論的特徵;其次,這種強調天命作 為人在世引導的思想,事實上還是一種「天人合一」的神秘主義,因此可以被 視為理性化不徹底的結果;第三,由於前兩者的束縛,人的尊嚴很大一部分仍 須通過先驗的特性獲得,而且主要集中在「道德領域」之上,而不是在社會與

8胡適:《胡適文集6:中國古代哲學史》(北京:北京大學,1998 年),頁 361-363。

9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69 年),頁 223-259。

10對此,田富美指出:「制天命並不全然意味著『人定勝天』或是天人對峙的意思,更非如胡適 所謂『征服天行』的『戡天主義』(Conquest of Nature),而是要求人們的採取主動的態度與 行為去獲得人與自然的和諧關係。」參田富美:《清代荀子學研究》(臺北市:國立政治大學 碩士學位論文,董金裕先生指導,2005 年),頁 20。此外,宋商也並不贊同將荀子對天人的 態度理解為人定勝天,參氏著:〈荀子心目中的「天」—兼駁荀子「人定勝天」說〉,《九州學 刊》,第4 卷第 1 期(1991 年 4 月),頁 125-131。

11伍振勳:〈荀子「天論」的旨趣:「知天」論述的主題〉,《臺大中文學報》,第46 期(2014 年 9 月),頁 51-86。

歷史中去尋求合理的結構。12面對到這種情形,一方面出於對現實對人性還有 社會的觀察,另一方面重新省視了天與人之間的關係,荀子不僅還原了天的本 然面貌,還大幅度提升了人之於世界秩序的重要性,這種理性精神的高揚,正 與哈伯瑪斯相互呼應,他認為:「人所以有求解放的興趣,在於人不僅不願受人 支配,亦不願被自己所不認識或不能控制的因素所支配,於是,人透過反省和 了解,克服阻礙自己自由行動和發展的障礙。⋯⋯解放的興趣可以被認為是一 種人類意識的覺醒,它要求破除成見,對事物設定理性批判的距離,從而尋求 合理的出路。」13作為當代西方思想的重要代表,哈式的立場固有其不同於荀 子的獨特關切,筆者無意於此做過多的牽合,但是這或許有助於我們理解荀子 對於天意的鬆綁,因為這提醒我們除了來自於現實的觀察外,「天生人成」的提 出更多地還來源自於一種「主宰」的意識,這種將先驗價值抽離的方式或許不 免造成徬徨,但也唯有這麼做,人的「自由」才能得到完整的基礎。

荀子對於天的態度,除〈天論〉以外,在〈儒效〉中亦可見一斑,例如在 本篇第一段便開門見山以周公攝政之事,來說明天下政權與正當性來源不再是 孟子那種「天與之」、「以行與事示之」的方式,而是純然「天下」之民意,其 言曰:「履天子之籍,聽天下之斷,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稱貪焉。殺管叔,

虛殷國,而天下不稱戾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而天 下不稱偏焉。⋯⋯天子也者,不可以少當也,不可以假攝為也;能則天下歸 之,不能則天下去之。」由此顯然可見天下的存去不再受天命左右,而是來自 與民意的順從與否,而民意的或順或悖則取決於執政者的「能」與「不能」,在 這一點上,雖然孟子已有了民貴君輕的思想,但從其引《尚書》:「天視自我民 視,天聽自我民聽。」一段可見其思想仍帶有相當的神秘色彩。再看到後半段 荀子又借武王伐紂一事,凸顯出「人」在成敗之上相對於「天」的主體位置,

其言:「武王之誅紂也,行之日以兵忌,東面而迎太歲,至氾而汎,至懷而壞,

至共頭而山隧。霍叔懼曰:『出三日而五災至,無乃不可乎?』周公曰:『刳比 干而囚箕子,飛廉、惡來知政,夫又惡有不可焉!』遂選馬而進,朝食於戚,

暮宿於百泉,厭旦於牧之野。鼓之而紂卒易鄉,遂乘殷人而誅紂。蓋殺者非周 人,因殷人也。」(〈儒效〉)從霍叔對於卜筮結果與異象的畏懼與武王出兵的意

12東方朔:《合理性之尋求:荀子思想研究論集》,頁87-88。

13〔德〕Jürgen Habermas(哈伯瑪斯)著,郭官義、李黎譯:《認識與興趣》(上海:學林,

志來看,荀子對後者的推崇是不言而喻的,而從其又點出「蓋殺者非周人,因 殷人也」(〈儒效〉)一句,我們更能夠推知關於世界秩序的問題,荀子早已將其 環環扣於「人」的所作所為之上了。

是以龍宇純先生亦言道:「孔子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荀子為孔子 信徒,豈能排斥孔子信天命的思想。不過荀子對於天的觀念,受到老莊影響,

與孔子不同,故對於孔子所言天命,亦有新的體認。正名篇說:『節遇謂之 命。』所謂節遇,即偶然的遭遇。本篇(〈天論〉)說:『楚王後車千乘,非知 也;君子啜菽飲水,非愚也;是節然也。』楊倞注『節謂所遇之時命』,王先謙 說『節然即適然』,都是正確的解釋。兩文正相印證,可見荀子非不講天命。不 過他所認識的天命,不是上天有意的安排,而是自我偶然的遭遇。蓋人生天地 間,命運各不相同,上上下下,參差不齊;即粗略分作好壞兩類,為好為壞皆 是偶然間的際遇如此,非天意所以然,天原是無意志的。」14龍先生所論洵為 的見,正是因為將偶然的天命給去除,個體所建立與認同的價值才有了穩定 性,聖人之「成」也才有立腳處。

正如第四章曾經討論到的,荀子的天頗類於道家式的天,因此他不認為世 界存在任何的「前定」或「宿命」。但儘管如此,這也並不意味著他們會發展出 相似的天人模型,恰恰相反,與莊子最為針鋒相對之處,就在於荀子將人的竟 成放在禮義、積靡人文化成之上,而莊子則是將天的流行視為人的最終依歸,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分別走向了崇禮與去禮的兩條路徑,此誠如東方朔所 言:「(案:荀子對於天的看法)不僅是對孟子把天(天命)看作是有人格的有 意志的觀念的批評,同時也是墨子所言之天和道家所言之天的批評。墨子自不 待言,即以莊子而言,雖其所言之天為自然之天,然而在莊子,此自然之天之

『自然』作為一種境界,又同時是人類價值之理想目標或曰源泉,此即不為荀 子所認同也。」15正由於這種不同於先秦諸子的天人論,使得荀子必然要建立 一套能使人亦足以「參天地」的可能論述,此即何以其必言「天地生之,聖人 成之」、「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的原因,相關研究成果俱在,不煩贅述,

此處所要拈出的是,留意到荀子一方面言及天地之「生」,另一方面又凸顯聖人 之「成」,這樣一來,雖然他提出了天人相分的區別,但從這樣並列中,可以明

14龍宇純:《荀子論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7 年),頁 51。

15東方朔:《合理性之尋求:荀子思想研究論集》,頁93

顯觀察出天人之間的緊密關係,更重要的是,此處的「成」為人在天地間的價 值提供了確立的可能,人不再遙望神秘、天性等難以徵驗的面向,而將目光投 射在當下的存在之上,此時人的主動性、積極性與存在意義都在「成」字上透 出了光芒,而荀子的理性思維也在與天的分裂中被凸顯了出來。16

大致掌握了荀子的天人觀後,我們就可以進一步追問這種解放具有什麼樣 的意義?而它又同時帶來了什麼樣的問題與困擾?對此,東方朔的觀點提供了 頗具啟發的切入:「當荀子將原先那種天人之間不論採取價值委身或巫魅迷信的 連結加以撕裂以後,人被獨獨置於面對天地、人間的位置上,這對人的主動能 力之發揮未嘗不是一種解放,這種解放的意義無過於把原先人們安享於天對人 的『溫柔』的束縛中喚醒,把天的神秘的面紗揭開。」17也就是說,當人不再 由天那裡得到任何價值保證之後,就迫使其必須要去追問自己存在的意義,從

「獨獨」二字中我們看到了一種虛無,也看到了多種發展的可能性。荀子的這 種態度,與存在主義對人的看法在某種程度上產生了共鳴,特別是後者認為人 最一開始的存在,僅僅是無意義地被「拋擲」到這個世上,因此未來一切的發 展只決定於個體的每一個選擇,而無法向先驗的部分尋找。

當然,存在主義的提出有其特定的脈絡,而它無意、也無法提供一套具體

「該做什麼?」的答案,但不可否認的是,存在主義的態度對於我們此處的追 問給予了莫大的幫助,因為相對於理論本身的系統,其「提出了什麼問題」或 許更為重要。是以對於荀子將先驗價值與天志抽離後的狀態,我們不妨援引存

「該做什麼?」的答案,但不可否認的是,存在主義的態度對於我們此處的追 問給予了莫大的幫助,因為相對於理論本身的系統,其「提出了什麼問題」或 許更為重要。是以對於荀子將先驗價值與天志抽離後的狀態,我們不妨援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