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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儒:荀子批判的轉向

第五章 : 〈儒效〉──儒者身份的自我省視與歷史意識

第二節、 非儒:荀子批判的轉向

如果說荀子對於儒者身分飽含著關切與認同,那麼透過觀察他對儒者的批 判,或許就能得到有別於上述幾章的特殊意義,特別是考量到同屬於儒的這種

「類」意識,更強化了其非難的必要性與急迫性。而如同本章前文所述,對於 儒者的批判除了指出了由世俗、諸子到儒者群體的轉向外,更重要的是還蘊含 著一種由外而內的自我追問與省視。此一體兩面之轉向意義,事實上正反映於 他對思、孟的非難與儒者的評價之上。這兩種不同角度的評價標準,折射出荀 子成人之學的不同側重,我們先從〈非十二子〉中對二子的非難來看: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楊倞:「統,謂綱紀也。」),然而猶材劇志大,聞 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 無解。案飾其辭,而祇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 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之,以為仲尼 子弓為茲厚於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

與前一小節針對「十二子」的非難不同,此處對於思、孟的批評視角是站在

「儒者」的身份分判之上的,也就是對於思、孟能否稱其為儒的質疑。而倘使 我們將《荀子》視為教諭儒者的文本,在此對於思、孟的非難則將折射出另外 一層意義,意即此時思、孟的思想為何並不是重點,荀子實際上是藉由對他們 的非難來告誡儒者掌握「辨」、「實踐」、「統類」的重要性,並以此凸顯真正

「大儒」的樣貌。相較於諸子而言,荀子此處顯然不從「蔽於一端」的角度展 開評價,甚至不許之以「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而是認為他們曲解了仲尼、子 弓之「先君子之言」。

正因為孟子對於先天性體的重視,使得他的契道途徑往往必須透過構作一 具體情境來「以意逆志」,在召喚、揣摩、體貼先王的行動故事過程中激發內在 的道德情感,而成為一種極為個人化的體驗,這麼一來其傳道事業便傾向透過 同情同感的方式作為逕路。26只是荀子認為一旦缺乏了對現實層面的考量,即

26如《孟子‧公孫丑上》便記載了孟子與公孫丑的問答,孟子說:「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 氣。」此時弟子應之曰:「敢問何謂浩然之氣?」而面對此提問孟子也不得不承認:「難言 也。」更遑論在政治事功上的具體落實,就此可以說孟子對於應然的強調在某種程度上壓縮

便「材劇志大,聞見雜博」,仍然難以實現此大儒使命,因為對於「傳承王道」

的理想而言,並不僅是「意志」的問題,而亦必須顧及「政治」上的實際效 驗,因此如孟子「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孟 子‧公孫丑上》)的推論,在荀子看來不免過於空泛而難以獲得保證,無怪乎其 凜凜然必言性善說乃:「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

豈不過甚矣哉!」(〈性惡〉)。因此荀子對於五行說的否定,從另一層面來講無 異於將思、孟逐出了「紹述王道事業者」的譜系,根本否定了兩者足以發揮君 子之學的能力而僅視之為「俗儒」一般的存在。27此處「無類、無說、無解」

的批評,從辨學的角度來看,等於陷落了儒者展開辯證與徵驗的可能,而無法 由德性推向德行,這麼一來對於道德的言論就容易流於空話,因為它無法保證 人人都能在同一情況中得到相同體悟,這種缺乏規範性的言論難以與個人的主 觀偏好與任性區別開來而走向混亂。

毋寧說,荀子對於孟子的非難重點並非「性善」說本身,而是從觀察中所 得來對於「欲望」的認識,28為了使人的完成與自由獲得保證,荀子提出了

「心」的工宰作用,並將價值方向歸源於外在,以避免與慾望糾纏,如楊國榮 所言:「出於內在意願不同於任性,任性是完全聽任意欲的支配、一味的跟著慾 望走;在任性的型態下,自我乃是為意欲所決定的存在,它很容易導向黑格爾 所說的『否定的意志』。⋯⋯作為被偶然的意欲所左右的型態,任性難以達到真 正的自由,黑格爾已經注意到這一點:『通常的人當他可以為所欲為時就信以為 自己是自由的,但他的不自由恰好就在任性中。』」29

而從另一角度來說,當荀子抿除了孟子大體、小體的區分並將性善的根據

了對實然的考量。參〔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市:大安,1996 年),頁 318-319。

27關於荀子對於思、孟之學的批判,可參伍振勳:〈道統意識與德性論述:荀子非難思、孟旨趣 重探〉,《臺大中文學報》35 期(2011 年 12 月),頁 43-45+47-83。伍先生於本篇中就兩人對 於經典的不同閱讀方式來理解荀子對於孟子的非難,並點出了儒者紹述王道的重要使命,此 觀點具有深刻的啟發性。

28 更細緻地說,在荀子,「惡」並不是一種本質的存在,也不是一種刻意的選擇。惡就只是一 種當人沒有意識到自身與他人、環境的關係時,便會不知不覺而做出的平凡的事,而也正是 因為它是如此地不經意與自然而然,所以才迫使荀子提高了對於「心」的重視,強調透過心 的工宰將禮義內化為個體的一部份,使得其所作所為能成為另一種的「自然而然」。

29楊國榮:《倫理與存在:道德哲學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2009 年),頁 124。

抽離之後,也就說明了何以他必走向社會與歷史等人文創造尋求定位,因為這 些積累補足了人在失去天志之後的空虛,並影響了他在現實生活中的樣態。而 從「不知其統」與「不知其所非」的批判中可見,這種「不知」不單單只是學 力上的不足,而是當其過度強化並標舉此種個人的內在體驗時,外在的客觀標 準便失去了著力點,而近乎一種宗教式的感召。30正如同康德所言:「出於對人 的愛和仁慈的情感對人行善,或出於對秩序的愛護而做正義的事,是非常美好 的;但是,這並不是我們行為真正的道德法則。」31孟子所強調的德行情感,

正是在實踐上無法獲得保證而為荀子所非難。32因為目的正確並不保證手段正 確,而目的與手段的正確又必仰賴「徵」與「辨」的參與方得以獲得實現的可 能,如此一來荀子不但不如孟子罕於言利,反而還準確地回應了上位者的興趣 與凸顯實效的重要,正如〈儒效〉:「秦昭王問孫卿子曰:『儒無益於人之

國。』」對於昭王的提問,荀子並沒有將問題引向內在德性的探求,而是藉凸顯 周公、孔子的教化事功以證成儒者之於國政的必要性。

這種回答也許並非單純出於投其所好的遊說目的,而或許還更多地反映出 他對於時代問題的敏感意識,有別於對本心的叩問,荀子的做法相對更直接回 答了「應變」如何可能的質疑。而所謂的應變在荀子此處的論述中,所指的就 是「埶在人上,則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則社稷之臣,國君之寶也」、「儒者在 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其為人下也如彼,其為人上也如此」等,強調 面對各種不同環境仍能發揮具體施效的能力,從這樣的論述中,我們得到了一 種不同於孟子那種「道德化身」的聖人典範。關於這一點,在〈儒效〉後半段

30如李澤厚指出:「孟子固然有其光輝的一面,但如果完全遵循孟子的路線發展下去,儒家很可 能早已走進神祕主義和宗教裡去了。正是荀子強調人為,並以改造自然的性惡論與孟子追求 先驗的性善論鮮明對立,才克服和沖淡了這種神秘方向;同時由於盡量吸取了墨家、道家、

法家中冷靜理知和重實際經驗的歷史因素,使儒學的重人為、重社會的傳統得到了很大的充 實。」這段意見中,道家是否重經驗一點或許有待商榷,但他對於孟、荀的區分洵然具有重 要提示意義。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臺北市:風雲時代,1990 年),頁 137。

31楊國榮:《倫理與存在:道德哲學研究》,頁130。

32黑格爾對於理性的重視與荀子有異曲同工之趣,其言:「理性的目的乃在於除去自然的質樸 性,其中一部分是消極的無我性,另一部分是知識和意志的樸素性,即精神所潛在的直接性 和單一性,而且首先使精神的這個外在性獲得適合於它的合理性,即普遍性的形式或理智 性。只有這樣,精神才會在這種純粹外在性本身中感覺自己安若家居。」此處所謂「外在 性」的獲得正與荀子「隆禮重樂」的提出有互為發明的意義。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著,范揚、張企泰譯:《法哲學原理》(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年),頁 202。

的論述,更加證成了這樣的看法,其言:「大儒者,善調一天下者也,無百里之 地,則無所見其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以調一天下,制彊暴,則非大儒 也。」天下之於大儒就如同萬物之於人一般,如果說人在世上的責任乃是克盡

「天生人成」的目標,那他對大儒的目標則更擴及現實世界的和諧。正是有鑒 於思、孟學說對於性善與天志的信任,所潛藏著人對自我責任的拋棄,而忽略 了理性思辨的必要性,荀子才有必要特別點出「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的 問題。33

這裡並不是說荀子不重視個人的內在德性培養,就如同他也認為為學應當

「入乎耳,著乎心」、(〈勸學〉)「故君子務脩其內,而讓之於外;務積德於身,

而處之以遵道。」(〈儒效〉)只是荀子拒絕對於此先天不具有價值方向的心給與 過分信任,反對不假思索地肯認此偶然天性,正如〈性惡〉指出:「塗之人可以 為禹,則然;塗之人能為禹,則未必然也」,從塗之人到堯舜的過程並不是肯認 當下的善端並且專心涵養就能達致,這種工夫方式往往難以確保在向外推的過

而處之以遵道。」(〈儒效〉)只是荀子拒絕對於此先天不具有價值方向的心給與 過分信任,反對不假思索地肯認此偶然天性,正如〈性惡〉指出:「塗之人可以 為禹,則然;塗之人能為禹,則未必然也」,從塗之人到堯舜的過程並不是肯認 當下的善端並且專心涵養就能達致,這種工夫方式往往難以確保在向外推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