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德祥的《青少年發展與輔導》中說明青少年時期因為想像觀眾5的出現,
讓青少年以為自己是被觀賞的對象,因此產生了想要逃離「觀眾」品頭論足或批 評的意圖,也因而產生了羞恥感、自我批評、或自以為是的反應。6受到想像觀 眾的影響,他們發現自我並不如自己期待般完美,所以有很大的衝擊和懷疑,因 而產生了自我衝突。
艾瑞克森(E. H. Erikson)的心理社會論也表示:「青少年期是處於自我辨識 與認定的時期,這個時期亦即是自我對自己的看法產生動盪的時候,故青少年期 的發展危機主要是與其辨識、認定或認同有關。7」
另外,在阿德勒(Adler)的理論中,「生理缺陷」則是其認為引發個人自卑 情結的重要因素之一:身心障礙者「可能因為和周圍的人比較而感到氣餒。他們 甚至還會因為同伴的憐憫、揶揄或逃避而加深其自卑感。8」筆者認為,身心障 礙兒童不論是外表或是心靈上的缺陷,都因為「與眾不同」的缺陷而讓他們在生 命中充滿著更艱鉅的困難和挑戰,理所當然的也需要面對許多的矛盾與衝突。
在本節個人與自我的衝突中,主要為描寫主角面對身心「障礙」時出現的種 種狀況所引發的自我掙扎與矛盾,而這些自我認同的衝突就是造成青少年在社會 適應上的困難,其中本節以「身心障礙兒童本身」與「非身心障礙兒童手足或同 儕」兩種不同的角度分別論述之。
5 想像觀眾(imaginary audience):青少年一直想像自己是演員,而有一群「觀眾」(audience)
在注意著他們的儀表與行為,他們是觀眾注意的焦點,由於這是憑空想像的情況,所以稱為「想 像觀眾」。
6 《青少年發展與輔導》,頁 228-229。
7 同上註,頁 71。
8 A.阿德勒(Alfred Adler)著,劉泗譯,《超越自卑》(Overcome Inferiority Complex)(台北:
百善,2001),頁 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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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心障礙兒童本身的自我衝突:
身心障礙兒童遇到的困難是在正常與失常、掌控與失控之間。他們因為對於 自己障礙的無法改變或不被接納而感到無所適從,且在面對自己、家長與社會的 期待所給予的壓力下,對於自己有很多的不諒解,甚至感到自卑。本研究所討論 的六部作品中,僅有《喬伊失控了》是以身心障礙兒童本身為第一人稱的主角,
在身心障礙兒童本身的自我衝突描寫較為顯著。以全知觀點方式撰寫的《夏日天 鵝》、《手足情深》在於身心障礙兒童本身的心境描述並不充足,而以第一人稱觀 點描述非身心障礙兒童手足的《瘋婆子》、《卡彭老大幫我洗襯衫》、《大偉的規則》
則少能從他們的角度明確的發現身心障礙兒童的心底真正的聲音,更礙於身心障 礙兒童本身的智能與語言表達能力的不足,阻礙了他們訴說自己心境和想法的機 會,故筆者為避免過度推論文本中身心障礙兒童的心境,僅以《喬伊失控了》為 主將其所遇到的衝突歸納如下:
(一) 無法控制的失常 vs. 期望變成正常
喬伊在故事中因為無法克制的過動傾向,讓他出現許多脫序的行為,如:一
旦焦慮就摳不停而光禿且流血的頭皮、沈溺於快速旋轉的快感而不小心誤傷自己 心愛的狗兒、無法停下來做比彈手指頭更久一點的事,甚至趁爸爸不注意溜到駕 駛座上發動引擎等等,這樣的他把自己描述成一部失控的碰碰車,到處橫衝直 撞,在街道上亂闖,在每個人家的房間飛奔穿梭(頁232)。 甚至覺得那塊光禿 禿的地方(頭皮)是我的隱痛,不想有人提起這個敏感的話題(頁 28), 因而 顯示出他對於自己失常行為無法克制的無奈。
喬伊喜歡那些能夠讓他即使表現失控情緒也不會被投以異樣眼光的活動,更 喜愛那種能夠盡情消耗自己旺盛精力的種種,就算是連續五次讓自己腳軟但能肆 無忌憚叫喊、緊繃與放鬆的高空彈跳都讓他形容成所有的恐懼、下墜和尖叫,把 我身體裡的過動和亢奮都甩掉了(頁196) 的超級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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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不希望自己是個正常的孩子?喬伊當然也不例外。他希望自己變成正常,
然後回歸正軌,不要被責怪、不要被取笑,所以他努力的在脫離藥物的幫助後壓 抑自己瘋狂的情緒,並且不斷努力的說服自己,希望可以不用靠藥物變成「真正」
正常的小孩,但卻還是如同書名《喬伊失控了》一般,完全失控!經過百般的掙 扎與逃離,總算逃回媽媽的保護傘下時:搓著肚子上那片用過的藥布,就像阿拉 丁搓著神燈。悄聲的說著:「我希望我現在在家,跟媽媽在一起,我希望比賽結 束,我希望我又變回正常的小孩,我希望爸爸不要嚇唬我,我希望……」(頁 235-236)這個期望變成「正常」的想法,讓無法控制「失常」的喬伊有很大的 衝突和掙扎。
《過動兒小米十三少年時》訴說了過動兒小米心中的無奈:「他真的很想大 聲吶喊:『我不是壞學生,也不是壞小孩,好希望大家不要動不動就罵我、打我,
因為很多事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可惜他沒有喊出來,不過即使喊了,有沒 有人願意聽,也是個問題。9」因為外表與他人無異,所以他們的舉動常常被視 為「故意」,而這些有意無意的傷害,卻讓他們更因為無法掌控自己而充滿失望:
「想做,卻做不到;想堅持,偏又堅持不了。……孩子的心情其實是充滿挫折的,
因為他也不明白--為何自己始終無法像別人一樣,輕鬆、得體地操控自身言行 於正確的尺度之間?10」
在自閉症患者《請聽我說》的自述中,也同樣對自己無法掌控自己的行為感 到困擾:「只要我們固執地去做某些事情,我們的心情就會稍微穩定下來。每當 有人對我們的固執提出警告,甚至不讓我們做,我們就會很沮喪。其實我們也不 喜歡固執,所以,我們也很討厭自己的堅持己見。11」對他們來說「生存本身就 是一場奮戰。12」而在試圖掌控自己的過程中,總需要許多奮力一搏的勇氣與堅
9 《過動兒小米十三少年時》,頁 28。
10 同上註,頁 57。
11《請聽我說--傾聽自閉少年的內心之歌》,頁128。
12 同上註,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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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才有機會與失控的自己互相抗衡。
(二) 懷疑與期待的拉鋸
《喬伊失控了》裡,這個從未謀面的爸爸,就如同放大版的喬伊,有許多讓 人難以想像的誇張行徑,那些瘋狂的舉動雖然讓喬伊感到害怕,但卻也因為一心 想要融入爸爸的生活而試圖安撫自己的懷疑:「或許爸爸過去曾經做出不好的事 情,不過應該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就像別人也給我機會一樣。而且我想要 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理解我的父親。(頁 62)」 所以在爸爸斬釘截鐵的說:「我能 為你做的最好的事,就是讓你知道你是個正常的孩子,不需要這種東西。(頁 135)」、「正常的孩子不需要每天接受藥物的治療。(頁 136)」等等話語,要求他 不能再貼上抑制過動症的藥布時,讓喬伊不得不相信這是一個給自己的大機會,
而且認真的期望夢想成真。
然而,種種的想像讓他對自己的是否能夠掌控一切狀況的懷疑不斷出現:「當 那些藥布在漏斗狀的馬桶裡旋轉時,我感覺那就是我,是我在不停的打轉,而且 被往下沖進一個洞裡。我只能開始哭泣。(頁 138)」 因為他害怕著自己在失去 藥布的幫助後會變成那個「古怪的喬伊」。
懷疑與期待在拉鋸:「使用藥布治療可以讓我變成正常小孩」與「不使用藥 布治療才能讓我變成真正的正常小孩」這兩個衝突,讓喬伊在面臨矛盾的自己抉 擇時,有許多的精神壓力與挑戰。選擇是多麼困難的決定,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 心情卻也讓人無所適從。黎人在與過動症兒子相處的過程中也不斷的反問自己:
「過動兒會不會自己想要好?13」答案必然也是肯定的,我們或許可以推測,身 心障礙者本身比起身邊的其他人,更希望自己可以是「正常而美好」的。
研究文本中,僅有《喬伊失控了》以身心障礙兒童本身為主角,而其他文本
13 《過動兒小米的生活紀事》,頁 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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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對於身心障礙者本身的自我衝突並沒有多加琢磨。但可想見的,他們在學習上 有很大的困難,就算「對普通人而言不學自會的事情,他都必須經過千遍萬遍的 努力,方得有些許進展14」;他們少有自我保護的意識,不管是因為智力低、愛 冒險還是容易被其他不同的事物吸引,都讓他們常常身陷危險而不自知,甚至因 此帶來嚴重的後果;他們不會為自己辯解--可能是因為語言能力不足,或者別 人根本不願相信他們的理由--所以常常遭受誤解、處罰與責罵,卻只能默默承 受汙名,然後把痛苦埋藏在心裡。
總歸而論,不管是哪一類的身心障礙兒童都有自己的想法與感受,只是因為 認知能力的高低,影響他們思考能力的深淺。當他們的認知能力夠好,可以感受 到外界對他的嘲笑與指責,甚至為身旁的人帶來困擾,都讓他們深感痛苦,但因 為先天的障礙讓自己「變成正常」的渴望顯得無能為力,似乎也變成遙不可及的 夢想。自閉症患者東田植樹表示:「我們常會懷疑: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 究竟是什麼?15」有時候更會希望:「身障者的生活既辛苦又難過,如果我能像 一般人一樣,那有多美好啊!16」這樣充滿矛盾的懷疑與期待,即是身心障礙者 本身常常面臨的衝突。
二、非身心障礙兒童手足的自我衝突:
本研究的另外五部作品,皆以與身心障礙兒童相處的非身心障礙手足或同儕 為主角,在文中他們除了一般青少年也會遇到的自我認同問題外,更多了面對身 心障礙兒童的存在所出現的掙扎與衝突。或許藉由這樣的書寫角度,更可以讓為 數眾多的「正常」讀者深深體會、認同與反省,進而學習接納身心障礙者。
本研究的另外五部作品,皆以與身心障礙兒童相處的非身心障礙手足或同儕 為主角,在文中他們除了一般青少年也會遇到的自我認同問題外,更多了面對身 心障礙兒童的存在所出現的掙扎與衝突。或許藉由這樣的書寫角度,更可以讓為 數眾多的「正常」讀者深深體會、認同與反省,進而學習接納身心障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