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莊子突破「存在境域」下形神之歸趨 ──人如何存在
第二節 個體存在與時空
莊子學派似乎比其他先秦時期的學派更重視宇宙時空的概念。研究莊子的學 者們也已經在此關注。不過,本文並不單只是陳述時空觀念,而是要將莊子體悟 人類在時空之中那種既存於有限又感於無限的感受,呈現出來。
本文將時空分作物質時空與境界時空。物質時空指的是莊子對時空的觀察與
看的,但若仔細深究莊子此文之義卻非只停於表層的文字呈現,而是表現無窮的相對性。張京華:
《莊子哲學辨析》(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 年),頁 4。
描述;境界時空則是人參與於時空之中,透過身體的修為,亟欲達到逍遙自在的 理想。
一、物質時空
人生存於天地之間,便不能不脫離萬物而存在。人類對自然時空的轉變產生 意識,並且自覺生命本身有限而推及無限之想像。仰觀天地,日升月落,草木榮 枯,相生相息。自然時空是見而可得,隨順物理運行,故又可言為物質時空。
中國哲學習慣將物質時空之本,推原至「氣」或「精氣」。人因隨於大化流行,
故而此「氣」和「精氣」在中國哲學便與人的生命息息相關。《老子‧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218天 地陰陽和氣充散於宇宙之間,人在大自然裡也是萬物之一,所以這種或陰、或陽、
或氣的思維,離不得此作為自然萬物的人。除了陰陽、氣的思維以外,老子甚至 以「橐龠」比喻天地之大的樣貌,其言曰:「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
動而愈出。」219管子也是以相似之喻說明遼闊的天地:「天地萬物之橐,宙合有 橐天地。」220天下萬物何其多,以大橐囊或橐龠粗淺地理解天地之大是可行的,
不過在此種理解層中可以發現,天地再怎麼寬闊,總是有一層薄膜籠罩萬物之義,
其含藏一切,不是真實的廣闊,而是然仍有界限。
對於有限的物質時空思維,中國先人們以三種方式解決這種困境。第一種是 以驚懼恐怖之心假想無限權力之「神」主宰萬物,藉此突破認知上的藩籬,透過 祭祀偉大無邊的神靈而與天地相通。第二種是以「氣」來解釋有限時空的狀態,
解決生命於大化流行中,忽生忽滅,曚昧不明的恐慌。例如《莊子‧知北遊》:「人 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221第三種是以相對的不定性,理解自 然宇宙的無窮無盡。《莊子‧秋水》:「吾在於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
方存乎見小,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整 個宇宙不僅可以體驗出大小空間的差別,而且也有短長時間的差別,〈逍遙遊〉的 小大之知與小大之年,即是說明此義。
218 [魏]王弼:《老子王弼注‧四十二章》,頁 37。
219 [魏]王弼:《老子王弼注‧五章》,頁 5。
220 管子/李 勉註譯:《管子今注今譯‧宙合》(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7 年),頁 194。
221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知北遊》,頁 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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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所謂遍一切處之「道」,其實也含括了時空的觀念,如於〈庚桑楚〉對「道」
的描述即言:
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222
上下四方是宇,指的就是空間;古往今來是宙,指的就是時間。「有實而無乎處者」
描述空間,正確理解應該是:於空間之中,萬物各顯其實形,皆是相對存在,看 似盤距在某個位置上,但其實它並不真正屬於那個確切的位置上。「有長而無本剽 者」描述時間,正確的理解應該是:於時間之中,天地遞嬗流變,皆為乍現的循 環,以為有個真實開始和結束存在,但其實它本為一體兩面,同時俱存。陸德明 言:「宇雖有實,而無定處可求也;宙雖有增長,亦不知其始末所至也。」223人 們對時間和空間的理解,經常是來自於感官對物質運動、結構的觀察,若是無法 用感官察覺的,理論上應被認為是空而不實的虛無。然而在中國思想則以「氣」
來描述那些存在於時空之中,卻無法輕易感知的輕薄稀微物質。氣在宇宙時空之 中流盪,萬物由氣相生的思維,莊子以「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 之以心而聽之以氣!」224將「氣」作為個體修養生命其中一項必須掌握的重要元 素。雖然說,以物質觀時空是流於狹隘的、限制的觀點,但是莊子的時空觀卻並 不只是停留於將生命安頓於有限時空的思維,而是進一步透過無窮相對觀,打破 慣常的有限時空,進而發展為無窮的時空。從上述的「無乎處者」和「無本剽者」
則可知莊子不僅止於物質時空的理解而已,進而能超脫恆常的規律運行觀點。
二、境界時空
時間本身雖然無形體,但在事物的生滅變化中,可觀察時間推移的「形跡」。 然而人應當如何在有限的物質時空中獲得自由呢?在問此問題前,我們不難從《莊 子》文獻中發現世上有所謂至人、神人、真人等,皆為獲致自由的得道之人所展 現之自由。〈齊物論〉談到至人在自然天地之間似乎有非比尋常的能力:
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
222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庚桑楚》,頁 876。
223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庚桑楚》,頁 877。
224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人間世》,頁 163。
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225
先不論是否有人可以達到如此的能力,只從「不能熱」、「不能寒」、「不能驚」這 些個體生命受外在環境作用而產生的反應活動來看,此人的感官似乎可以與外界 隔絕;又或是在感知環境作用之後,仍然可以摒除自然的干擾,達到一個完整自 我的境地。完整自我即是具有真實的操控能力,猶將能「潛行不窒,蹈火不熱,
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226一般人在面對世事變換,難掩心中隨之盪漾的恐懼、
欣喜或悲慟而不自拔,自我整體的生命能量被外在環境帶走。若是具有不被外在 控制或干擾的能力,則莊子認為此人將能隨順自然變換,或是進而駕馭自然。「乘」
是莊子講述個體生命最具有自主能力的字眼,茲錄幾句: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227 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228
且夫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229 上神乘光,與形滅亡,此謂照曠。230
無論是「乘天地之正」、「乘雲氣」、「乘物」、「乘光」其所指的都是凌駕於自然之 上的意味,然而再以事物的相對性來思考,若是真有一可凌駕某者之上的描述,
是否意味往上疊加仍更具有無止盡超越的可能呢?完整地讀完莊子的句子,其後 所接的「彼且惡乎待哉」、「託不得已以養中」其實揭示的是一個不偏不倚的修養 境界。因此莊子最佳的形神思想應當並不只是侷限於「養形」或是「養神」,而是 能夠離於兩者之外居中修養的自己。最好的神人能夠乘駕光輝,甚至更能使所經 之處毫無形跡,莊子說這是達到「照曠」,也就是個體生命能夠獲得通透光明之意 涵。
225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107。
226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達生》,頁 694。
227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逍遙遊》,頁 19。
228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逍遙遊》,頁 32。
229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人間世》,頁 177。
230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天地》,頁 4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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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是最能表現莊子自在逍遙思想的字眼,它只頻繁出現於內篇,例如:「遊 乎天地之一氣」、「遊無窮」、「遊乎四海之外」、「遊乎塵埃之外」、「遊心乎德之和」, 大多作為超脫任何兩相對立而能達到中和的生命描述。不過對於超脫兩相對立的 概念則是橫跨內外雜篇,顯示這類概念在莊子思想當中的重要性。〈大宗師〉: 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決
疣潰癰。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託於同體;忘其 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埃(垢)之外,逍 遙乎無為之業。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231 所有人都活在我們所建立的時空之中,面對死亡後無人可知的世界,產生恐懼與 徬徨是人之常情。然而莊子意在解決我們面臨此問題的困境,勢必透過全觀的認 識,從萬物生息變化的規則中,找到一個恆常的道理,藉以安頓內在的生命。從 莊子的形神思維來分析,其實可以發現內在的精神遠過於外在形體儀式的重要性,
是故姑且說莊子的用意是在安頓人們的內心,使其安然自若。藉由生命體的「生」
與「死」為一體之觀點,消解眾人以為「生」為好,「死」為惡,或是以「死」為 解脫,以「生」為受苦的偏取思維。孔子曾對弟子說:「未知生,焉知死。」認為 人應該要好好地為活著的生活而努力,避免思考死後未知的世界而生徬徨。然而 莊子卻反孔子而行,經常思考個體生命在時空之中所面臨生與死。生與死不僅在 時間上是一個遞嬗的歷程,同時在空間上也是一種「有」「無」轉變的過程,孔子 這樣的說法頗有「一個單箭指向」的思考。然而,這樣的思考方式是危險的,它 讓人墮入不可逆的恐懼與焦慮之中。
「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是莊子以循環時間觀破除單一向度的時間觀,環狀 的時間思維,生與死則同為一體,這是莊子一貫地認知方式,如〈田子方〉:「生 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或是〈知北遊〉:「無 古無今,無始無終。」故知生與死並不是兩相對立的,而是同一性質,所以若是 偏取生或死,則將產生見此不見彼之弊端。
「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是莊子以循環時間觀破除單一向度的時間觀,環狀 的時間思維,生與死則同為一體,這是莊子一貫地認知方式,如〈田子方〉:「生 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或是〈知北遊〉:「無 古無今,無始無終。」故知生與死並不是兩相對立的,而是同一性質,所以若是 偏取生或死,則將產生見此不見彼之弊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