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先秦時期形神關係溯源與發展
第三節 形神觀之萌發：價值根源的內向超越
人類從對天、帝、神的崇拜信仰當中脫離，在自我與整體世界之間思考自己 的存在價值與穩定社會的力量，因而對原有祭祀「禮」的精神傳統進行改造與提 升。每一個文明在雅斯培所說的「軸心期」裡產生創發與突破，超越的世界便成
59 ［德］卡爾‧雅斯培（Karl Jaspers）著/魏楚雄、俞新天譯：《歷史的起源與目標（The origin and goal of history）》（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 年），頁 8。
60 參見［德］卡爾‧雅斯培（Karl Jaspers）著/魏楚雄、俞新天譯：《歷史的起源與目標（The origin and goal of history）》，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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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天道無親，常與善人。」69皆論吉凶之數與天命之性自是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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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以前的「天道」是具體的，主管人間吉凶禍福，此「天道」尚未完全脫離原 始宗教的階段。在原始宗教中，只有少數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可以成為天人之間的 媒介，如商代的卜人，周代的巫、瞽、史。所以單襄公答魯成公之問，曰：「吾非 瞽、史，焉知天道？」據韋昭註解，瞽是樂太師，掌音樂，聽軍聲以察凶吉。史 是太史，掌天時。這兩種人的執事都是「知天道」。
然而此具有吉凶禍福意蘊的「天道」何以能折反於人呢？在《論語》中可以 看見孔子說：「士志於道」71，子夏說：「君子學以致其道。」72二者皆是以人為本，
力求通達於道。很顯然地，此處的「道」似乎別有涵義，已非孔子之前的原始天 道信仰。天與道相結合，免不了從最高意志能夠掌控一切萬物上來談，而道的本 義是人走的路，《說文》云：「道，所行道也。」引申為法則、法度與天相合併稱，
其仍指向為具人格宰制意蘊的道。然而「道」的觀念發生重要的改變，可見於西 元前五二三年子產說：
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竈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豈不 或信。73
裨竈是鄭國瞽、史之類的人物，他的專業是「知天道」。子產說「天道遠，人道邇」
之語無非是對具溝通天人之間的職業產生否定，同時也是否認人對天神災象的依 賴。子產突破專講吉凶禍福的原始天道，從對「天」的盲從，轉向對「人」的肯 定。不過人主為了要取得政權的穩定性，發展「禮樂」文化以維持社會秩序，尤 其是為政者必須遵守的規範。春秋時代人們也將「禮」看作「天道」，如季文子說：
「禮以順天，天之道也。」74又如子產也曾經說：「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
69 ［魏］王弼：《老子王弼注‧七十九章》，收錄於《老子四種》（臺北：大安出版社，1999 年），
頁 65。
70 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卷三‧天道》，收錄於《四部備要‧子部》（臺北：中華書局，據潛 研堂本校刊，聚珍仿宋版印），頁右 1。
71 ［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二》（臺北：大安出版社，1996 年），頁 95。
72 ［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十》，頁 264。
73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昭公十八年》，頁 1394-1395。
74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文公十五年》，頁 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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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之行也。」75，禮不只是祭祀文化，更是要從人文建立的儀則去掌握天道，其 目的在於安定整體國家秩序，亦可說是「人道」要通於「天道」必要方式。反過 來思考，如果國家的禮樂制度若無依照天道的規則來進行，那麼國家將遭遇災禍，
甚至亡國。這樣說來，天道雖然是一個客觀的存在，但它卻也掌握了人道變化，
所以《左傳》、《國語》中論及天與人的關係時，大多以為盡人道便是盡天道。
超自然的天所展現的天道雖然轉為以人道為重心，來表現人事倫理的規則，
但《左傳》、《國語》裡卻未在人道上發展內在的法則或是根源，只能從規則意義 方面來順合天道。76周代建立的禮樂儀文無非就是要避免人脫離超自然的天，使 社會免於動盪不安。然而這項制度卻在春秋戰國時代逐漸走向貴族之間流於形式 的條目，逐漸失去它維護宗法秩序的價值，所謂禮壞樂崩、周文疲弊正是指明人 道所主導的文化秩序失去效用，而「道術將為天下裂」77即可視為人們為安頓生 命，自覺地向內尋求價值根源的開端。
一、儒家的內向超越
中國社會長久以來皆以儒學為本位，儒學的傳統即是中國待人應世的傳統。
雖然春秋禮樂制度崩壞意味「人道」追尋「天道」的期待已經失敗，不過制度崩 毀也意味著外在形式不是終極的價值所在，子產的思維些微突破傳統臣民對異象 的迷思，肯定「人道」較近也易於把握，所以安身立命的價值根源還須由人來尋 求。中國哲學的突破即是從對「非常道」的環境現象開始著手改變，余英時認為 中國哲學的突破以儒、墨、道三家為主，皆對傳統禮樂加以改造，給予它新的價 值。而儒家首先對傳統禮樂流為虛偽形式的問題，提出以「仁」作為其內在根據，
孔子言：
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78
75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昭公二十五年》，頁 1457。
76 韋政通說：「神性的天雖已轉化為道德意義的天，人道這一邊還沒有在人性上發現它的根源，
所謂人道即天道只是外在的牽合，並無內在的必然性。」這句話說得很有道理。楊慧傑：《天人關 係論》（臺北：水牛圖書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89 年 06 月），頁 61。
77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天下》，頁 1173。
78 ［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二》，頁 82。
孔子提出「仁」作為禮樂價值的核心，並不是否定外在的禮樂活動形式，而是為 了表明禮樂既是作為貴族文化水準的表現，並不應只是制約於禮器、儀式的鋪排，
而應當是在行禮的對象上表現真實的自己，此即是孔子所言：「質勝文則野，文勝 質則史」79的期望之處，作為一個真正的君子，應當是外在的陶冶與內在的本質 互為表裡。所以說，「仁」與「禮」為對揚關係，而不是對反關係，孔子要在禮樂 文化中抉發由人內在所涵具的「仁」作為其精神價值。80外在的形式縱然可以修 飾人們的儀容，但是孔子認為最重要的價值並不是藉由儀式規範就能得到，而是 要向內尋求，從自己的身上找到它，它才是一切外在形式的價值根源：
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81
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82 人的自覺縱然有一部分是從自身開始，但也有從對外在的形式加以批判來看的。
儒家荀子點破傳統人們以為「天道」是有意志而牽制「人道」的思維。其言曰：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爲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彊本而 節用，則天不能貧；養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脩道而不貳，則天不能禍。
故水旱不能使之飢，寒暑不能使之疾，祅怪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則 天不能使之富；養略而動罕，則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則天不能使 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飢，寒暑未薄而疾，祅怪未至而凶。受時與治世同，
而殃禍與治世異，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83
這裡雖然沒有出現人應當如何做才能符於「天道」，但是我們可以從這段話當中理 解到這樣的思維：天並不因任何緣故而改變自然、人事，環境的變換是自然而然 地，唯有人的行為才是造成吉凶禍福的原因。《荀子‧天論》也說「君子敬其在己 者，而不慕在其天者」84這都是強調：只有通過「人」的自我瞭解，然後才能「知
79 ［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三》，頁 119。
80 李正治：〈孔子「以仁為禮」型的禮樂思索〉，《鵝湖》22 卷 1 期，1996 年 07 月，頁 19。
81 ［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四》，頁 134。
82 ［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六》，頁 181-182。
83 ［清］王先謙/著；李滌生/校釋：《荀子集釋‧天論篇第十七》（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6 年）， 頁 362。
84 ［清］王先謙/著；李滌生/校釋：《荀子集釋‧天論篇第十七》，頁 372-3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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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如孟子有言：「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85也是肯認人本 身的內涵來探求高度的價值根源。
由此可知，春秋時代逐漸將天、天命，從人格神性質，轉化至內在道德性質。
《論語》上對天命、天道的敘述情形則表現出敬畏、承擔的精神。對孔子而言，
天並非僅是外在抽象漠然地存在，而是實體的存在。
二、道家老子的內向超越
春秋禮樂傳統崩壞，促使人們思維禮樂作為人類生活準則的真義與存在價值。
當人們普遍崇尚禮，但儀式操作卻得不到相應或符合標準的成果，則作為制度的 禮儀成為人們相互約束限制的手段，反而於外在形式上索求，失卻了它原本的意 義。在老子看來，「道」具有原始淳樸性，「道」歷經「德」、「仁」、「義」、「禮」
的發展進程其實是原始淳樸性逐漸衰敗的過程。如其〈十八章〉言：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 臣。86
「禮」的興起意味著本質衰退至極，雖然它能夠控制整個社會體制，但卻是人與 人之間不信任的開始，刻意凸顯「仁」、「義」不外乎是要讓人們時時刻刻警醒自 己的行為，故而此處老子提升「道」的形上意義，不但對祭祀禮儀有所唾棄，更 是對儒學的間接批判。
春秋末年以禮作為「天道」的依據，已經在統治階層當中失去維持秩序的作 用，祭祀儀則與治世法度無法使人安身立命，混亂的社會狀況促使春秋戰國的人 們想找尋可以穩定生命、真實不變的常道。於是老子在戰爭頻仍的轉變社會裡，
找尋不變的「常」作為人生的立足點，從《老子》書中經常可以看見「天長地久」、
「長生」、「不可長久」等字眼，皆是對社會安定的期望。
從個人生命的角度來看，為了使自己的存在有個穩定的價值依據，在現實社 會中有個安頓的所在。老子脫胎於人世上的變化而發展形上的「道」，可說是解脫
85 ［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十三》，頁 489。
86 ［魏］王弼：《老子王弼注‧十八章》，頁 15。
於原始宗教的束縛，超越了實用的意義。老子將原本主宰一切的天推至形上哲學
於原始宗教的束縛，超越了實用的意義。老子將原本主宰一切的天推至形上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