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生命境遇」理解莊子的形神關係 ──人是什麼樣的存在
第三節 從困限至自由：論「形」、「心」、「神」之關係
眾所周知，莊子的思想本於老子，對老子的思想加以補充與發展，並且更專 注於個體生命的解放。莊子談論個人生命的解放，重點就是要捨棄有待之困陷而 直至自由，解決的方法要如同靜水、鏡子一般保持平靜，照鑑萬有。〈天道〉言：
「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178不只是 言靜與鏡，更言其明，推及於神、心二者，並著重於「神」、「心」之遊以邁向道 通為一的境界，故以下即針對莊子「神」、「心」與「形」的概念作詳細的論述。
一、在「神」字涵義中探析「形／神」關係
率先使用「神」字指人之精神義，是《莊子》的特色。自《國語》、《左傳》、
《論語》、《孟子》以來，「神」多指祭祀上的天神、鬼神之義，偶或有稱神妙作用
174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天下》，頁 1199。
175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應帝王》，頁 339。
176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應帝王》，頁 502。
177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應帝王》，頁 339。
178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天道》，頁 502。
之義。唯待《老子》之「神」字，降低宗教性天的權威與鬼神之義，多以神妙、
靈驗的意義來比喻說明「道」的玄妙莫測，為天地萬物之本源建立一個融通的概 念。179《莊子》的核心思想基本上源於老子的「道」，然其更加關注於個體生命 的自由與超脫，創用「神」字的概念，針對人的意識活動來理解自我的存在。
考察《莊子》使用「神」字，全書共出現 111 次180，其內涵也較《老子》豐 富且複雜，以下依內、外、雜篇探析。
（一）內篇的「神」
內篇的「神」字，仍有鬼神義，但大多數是指精神義，或是形容人的特質。
於此，大概可以分為如下幾類：
1. 鬼神
篇目 內文
人間世 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
大宗師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 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 生地；在太極之上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 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
2. 形容「人」的特質
篇目 內文
逍遙遊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
齊物論 無有為有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人間世 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
179 考察《老子》書中出現「神」字共有八次，分見於〈六章〉、〈二十九章〉、〈三十九章〉、〈六十 章〉四章。其義或有指神妙、靈驗、奇妙的母性等，基本上都是在說明「道」的變化莫測以及不 可言說的玄妙性質，藉以提升「道」遍及一切天地萬物的涵容義。
180 學者們計算的數量有些微出入。楊智惠計算 104 次，見《莊子形神觀》（華梵大學碩論，2006 年），頁 18；劉楚華計算 113 次，見〈先秦儒道散文中「神」字涵義的探析〉，收錄於《第一屆先 秦學術國際研討會論文集》（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學，1992 年），頁 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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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不材！」
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 祥也。
應帝王 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褔壽夭，期以歲、
月、旬、日，若神。
3. 精神、意識
篇目 內文
逍遙遊 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
養生主
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 也。
德充符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莊子曰：「道與之貌，
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 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
大宗師
亡，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
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 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
4. 指某種境界
篇目 內文
齊物論 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冱及而不能寒，疾雷破山，
飄風振海而不能驚。
應帝王 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褔壽夭，期以歲、
月、旬、日，若神。
「神」指「鬼神」的意義，在戰國中後期的相關文獻中，莊子內篇明顯少了許多。
〈人間世〉當中「鬼神將來舍」的語句，主要是欲明言「心齋」的內涵。莊子「以
「虛」來消解感官對外欲求的「心知」作用，其來自老子「致虛極，守靜篤」的 淨潔內在的工夫，使自身復於渾融平穩的狀態，進而能「虛而待物」。其所指之物，
即是指「道」的狀態歸來而渾同於身。所以莊子〈人間世〉所指之「鬼神」並非 全同等於祭祀上的客體對象，而是對道的妙境予以比擬。這樣類近的句義又可見 於《管子‧心術上》：「虛其欲，神將入舍。掃除不潔，神乃留處。」181只是管子 將耳目心知改換以「欲」直接表明欲念、欲求之義。莊子和管子同樣以「虛」作 為工夫，管子甚至直接以「掃除不潔」明說掃除內心向外追求的欲望，以保持身 心的穩定。所以管子的「神」也未必是指祭祀義的鬼神，而是同於莊子為闡發「道」
樸真渾然之深義所作的創發。只是「神」的語意概念從莊子開始轉換，仍是過渡 時期，並未適切定型，故而在莊子見「鬼神」，在管子則是「神」，但其二者所指 仍向「道」義併攏。從此可知，莊子之「鬼神」、「神」乃藉「道」冥漠叵測的概 念，轉化而成某種特質或某種境界的新意義。182
（二）外篇的「神」
外篇的「神」字，大約可以分為以下幾類。唯屢次出現「神農氏」的人名之 類，因其與本文所要探究的內涵較無相關性，故略之。出現以下就「神」字考察。
1. 鬼神
篇目 內文
天運 其聲揮綽，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紀。
繕性 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物不傷，
群生不夭，人雖有知，無所用之，此之謂至一。
2. 精神
篇目 內文
在宥 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無擢其聰明，尸居而龍見，淵默
181 管子/李 勉註譯：《管子今注今譯‧心術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7 年），頁 635。
182 劉楚華也認為〈人間世〉這段文字是借鬼神來發明有關道的命題，甚至指出〈大宗師〉：「夫道，
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 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上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 不為老。」這段意思是莊子承自老子之義，而以道為最高概念，將道比於鬼比於帝更為神驗。見 劉楚華：〈先秦儒道散文中「神」字涵義的探析〉，收錄於《第一屆先秦學術國際研討會論文集》
（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學，1992 年），頁 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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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雷聲，神動而天隨，從容無為而萬物炊累焉。吾又何暇 治天下哉！
廣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女至道：至道 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 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乃可 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女神將守形，
形乃長生。
鴻蒙曰：「意！心養！汝徒處無為，而物自化。墮爾形體，
吐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釋神，莫然無魂。
萬物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渾渾沌沌，終身 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無問其名，無窺其情，物固 自生。」
天地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 謂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留動而生物，物 成生理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性修反德，
德至同於初。
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 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
為圃者曰：「子非夫博學以擬聖，於於以蓋眾，獨弦哀歌以 賣名聲於天下者乎？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 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無乏吾事。」
執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聖人之 道也。
孔子曰：「彼假修渾沌氏之術者也。識其一，不識其二；治 其內，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無為復朴，體性抱神，
以游世俗之間者，汝將固驚邪？且渾沌之術，予與汝何足 以識之哉！」
天道
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 之鏡也。
形德仁義，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
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
天運 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在谷滿 谷，在坑滿坑。塗卻守神，以物為量。
刻意
平易恬淡，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其德全而神不 虧。
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神純粹，其魂不罷。虛無活淡，
乃合天德。
故曰：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淡而無為，動而以天行，
此養神之道也。
精神四達并流，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 物，不可為象，其名為同帝。
純素之道，唯神是守。
守而勿失，與神為一。
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
能體純素，謂之真人。
達生
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隙，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 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
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佝僂丈人之謂 乎！」
知北遊
汝齊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擊而知。
夫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 精，而萬物以形相生。
3. 神色、表情
篇目 內文
天地
為圃者曰：「子非夫博學以擬聖，於於以蓋眾，獨弦哀歌以 賣名聲於天下者乎？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 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無乏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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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形容「人」的特質
篇目 內文
天地 「願聞神人。」曰：「上神乘光，與形滅亡，是謂照曠。致 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復情，此之謂混溟。」
天道
老子曰：「夫巧知神聖之人，吾自以為脫焉。昔者子呼我牛 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苟有其實，人與之名而 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恆服，吾非以服有服。」
5. 指某種境界
篇目 內文
天地
夫王德之人，素逝而恥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故
夫王德之人，素逝而恥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