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莊子突破「存在境域」下形神之歸趨 ──人如何存在
第四節 自我存在的「外」、「內」價值之辯證
關於個體生命如何存活自在的問題，莊子甚至以「形」、「德」的對列來表述。
研究莊子形神思想生命學問的學者，大部分都會討論到這個部分，然而卻較少對 於同樣指涉內在部分的「德」與「神」之關係，作詳細的清理與解釋。例如：張 金枝在其碩士學位論文第二章第三節的其中一部份「重神而輕形──個體生命的 形神關係」中，試圖提到莊子以「德」為重的思想，來說明「形」屬外在變遷的
267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應帝王》，頁 339。
268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知北遊》，頁 837-838。
269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知北遊》，頁 838。
實體較不重要。270姜薇在其碩士論文第二章第二節「從生命實體角度把形神關係 歸結為形體與精神的關係」，認為莊子的形神關係是形體與精神的關係，且又以精 神為重，所以大篇幅引用〈德充符〉來說明莊子重視精神的高尚。271楊智惠在其 碩士論文第三章第二節「離形存神寓言抒義」，看起來似乎要談「神」與「形」之 關係，內容卻大多以「德」來說明莊子注重精神。272雖然這幾位學者的論述大致 上無誤，但由於莊子注重身的生命思考，列舉了「神」、「心」、「德」等字眼以代 表個體生命的內涵，其意義相互干涉，錯綜複雜，誠有缺憾，不能順勢帶過。故 此文意在梳理內在「神」、「心」與「德」相合通達於「道」的問題，是故需再另 作一番討論。
「德」蘊含於萬物之中，並與「形」相生，此乃莊子的思維。故能夠守德之 人，即是能認識宇宙規律性與無限性，以及體認人與自然不可分割的特質。「德」
在身之中，它是內在性的。莊子又認為內在無形者才是生命之本，所以強調有形 的拘限性，以期開顯無形的內在性。〈德充符〉代表的意思是：德充於內而自符應 於外。其所展現的意義可分為以下幾類來說明「德」內蘊之理。
一、「形」異者含「德」之問題
「形」是存載「神」之所，然而形體缺陷的人，是否代表「道」之「德」已 經不存在呢？這其中還包含先天的缺陷與後天的缺陷的人。莊子在〈養生主〉先 以公文軒驚見右師為例：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 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是以知其天也，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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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透過公文軒驚見的意義表達有二：（一）形殘分為先天殘與後天殘。此處右師 屬於先天殘。（二）「道」與「人」的連結關係。此處莊子使用「天」字，其意義 代表的即是自然無為的「道」，並且〈德充符〉莊子與惠子對話當中指出「道與之
270 張金枝：《莊子養生思想的形神關係》（華梵大學哲學所碩士論文，2013 年），頁 96-98。
271 姜 薇：《莊子形神關係論》（吉林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2007 年），頁 8-10。
272 楊智惠：《莊子形神觀》（華梵大學哲學所碩士論文，2006 年），頁 65-79。
273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養生主》，頁 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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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274正能與此文相互闡發，透露道和形貌本有緊 密相存之關係。
形貌醜陋的人，其「德」養將是如何呢？莊子以王駘與仲尼之從遊者不分軒 輊為例，有意藉王駘不言之教的盛況，對比於仲尼孜孜矻矻的儒教形象，突顯「立 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275的絕妙之境。言語音聲乃人之行為表現，其 外發則成有形，不言則意味無形，故不免產生「無形而心成者邪？」276的疑問。
孔子亦曾有言：「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277顯然，從自然大化流行 的狀態來說，天地自然運行，靜默交替亦能成就萬物。莊子以常季之所問，代表 眾人之疑，表露語言無形與內在修養的對辯關係。此處「形」和「心」並舉，在 對話的脈絡中，「形」所指是為語言形質之意，「心」在這段提問之中，顯然代表 的是人這個主體，一般來說，主體的領會多須藉形質的語言相輔相成，但「無形 而心成者耶？」一問，卻有意突破「心」須待「形」助其領悟以達至超脫境界的 有限性。這是文辭表面上所顯的第一層涵義。
第二層涵義，跳脫語言與領會，回到「身」這個觀點上著眼，「形」和「心」
並舉，其所含之意義為外在和內在。外內之辯，主要還是在於身之有待，莊子〈達 生〉就特別針對這個部分來說明，其言曰：
養形必先之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 亡者有之矣。278
生命之所以存，有兩項重要的資具。其一，身體。沒有身體，生命則無所存。其 二，財食。沒有財食，無法滿足身體的自然需求。然而二者皆屬於形質，容易變 壞，所以莊子認為「養形不足以存生」279。
最能表現形不能養，而以養德為主者，可見於〈德充符〉諸種畸形人物。莊
274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德充符》，頁 245。
275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德充符》，頁 207。
276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德充符》，頁 207。
277 ［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九》，頁 252。
278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達生》，頁 691。
279 見「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為哉！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
其為不免矣！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達生》，
頁 691。
子以各種殘缺形象破除世人養形為主的思維，較針對人物「用心」的內在工夫詳 細描述。「其用心也獨若之何？」此問雖出現於王駘，然非直指王駘一人，而是通 遍形殘者之個人修為，闡明即便外在形不全，內德卻不受形之限。莊子闡述畸人 內德，以突顯外內之思想，可以從〈德充符〉見其一二：
第一個，王駘「破生死變異」。破除變異的流動性表層，所謂「審乎無假」即 是透視到生命流行的裡層，以其真常「心」破除任何相對偏執的事物，進而能夠
「守其宗」。生命真養者，「以其心，得其常心」乃在於突破自我認知情感的藩籬，
把握「宗」、「一」通透之理，而能使「心」遊於「德」之和。心冥和於德，即是
「朝徹」清明的境界。
第二個，申徒嘉「安之若命」。人要安命，須先安形，然而安形並非重形。「道 與之貌，天與之形」形貌乃道所賦予，「道」在「形」中，又為「德」，可說為以
「德」涵養「形」，個體生命因德而充足飽滿，自然顯露，美醜之別只是「物之殘」
280自不必論。這又同於闉跂支離無脤「德長忘形」，內德充足，外形缺陷則融入 於內德之中，此意深解可為通和之理包容所有細瑣微異，自其同者觀之，融通無 礙。以此來說，安形之所以能安命，乃在於體認道在物之渾融德體，變異無常的 表象之形，融入於渾然的忘懷之境。莊子言「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不是對 生命的變化無定感到絕望，而是察覺大道流變之中有個內在靜和之理，所謂「外 化而內不化」281亦即「形」隨時流變而「德」不為其所化，「形」、「德」之外內 對反又融通於一的對辯關係。
二、既養「德」又落於「形」之問題
先天形困有兩類：一類是形體健全但容貌醜陋；二類是肢體不完全。
〈人間世〉末後提到一位天生形體不全的支離疏，描寫支離疏縱然形體不全，
但卻得以免於戰役且能養活自己，並以最後一段話總結這則寓言。其言曰：
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282
280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在宥》，頁 419。
281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知北遊》，頁 837。
282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人間世》，頁 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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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再及於無待之未善，突顯內在修養的迷思，同時也肯定以身修道的價值。兩 段文義表達進程相仿，如下圖示：
反例：殘 正例：全
圖示七286
「殘」與「全」是相互對反的面向，在「形」上能說，在「德」上也能說，因為 天地萬物的存在本來就是沒有偏執，本自具有一體兩面。莊子以「才全」與「德 不形」分別說明哀駘它的內在修養：首先，針對萬物存在一體兩面的變幻無常而 能「接而生時於心」，不受外在擾亂保持內在的和諧作為第一要義。其次，針對已 經習得內在和諧境界，再進一步說明「內保之而外不蕩」的深一層工夫。最後，
以「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總結整體修養工夫。通常學者梳理此篇文義，一致 認為莊子著重修養內在之德，並以重神輕形約略作結。287唐君毅甚至認為〈人間 世〉支離疏這段言無才德現於外，文可觀而義甚淺。288本文認為學者們的觀點亦
286 本圖為筆者自繪。
287 例如張金枝：「《莊子》養生思想的形神關係」（華梵大學哲學所碩士論文，2013 年），頁 96-98；
楊智惠：「《莊子》形神觀」（華梵大學哲學所碩士論文，2006 年），頁；姜薇：「《莊子》形神關係 論」（吉林大學哲學所碩士論文，2007 年），頁 9-10。
288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卷一》，頁 372。
形殘
殘德
形全
全德
養身 親人
【條件】：
1.破除仁義偽德。
2.破除有意表露的 德。
【條件】：
1.保持內在和諧。
2.內在和諧外在不刻 意表露。
優點 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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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理，然而莊子文義不離於「身」與「道」的生命聯繫，若只停留於修養內在、
重神的層次，恐怕偏執一隅。
莊子關注人之「生」。〈人間世〉支離疏與〈德充符〉哀駘它這兩則寓言皆由 生之「身」為出發點。學界研究莊子畸人皆將哀駘它視為形殘，此乃從容貌異於 常人來歸類。雖為可行，但難免有些疏漏。綜觀《莊子》全書，莊子特別刻劃幾 位人物的肢體缺陷，藉以闡明「形」之全缺與否和涵養內德並沒有直接的關係。
然而眾人忽略的是，「畸人」一詞只能作為總括形貌異於常人之大類，未必等於肢 體缺陷，且《莊子》書中並無明確地將容貌相差違遠者兩相對比。289
從〈人間世〉支離疏與〈德充符〉哀駘它，重新理解莊子所述之「形」、「德」
之關係，可以「畸人」為綱，依形體完整度為別，其下分為「形全」與「形殘」
兩類。「形全」者乃為肢體完整但容貌醜陋；「形殘」者乃為肢體不完整，其下又
兩類。「形全」者乃為肢體完整但容貌醜陋；「形殘」者乃為肢體不完整，其下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