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生命境遇」理解莊子的形神關係 ──人是什麼樣的存在
第二節 論生命有待的解決途徑
莊子在談論人的生命時,不得不從人這個主體上來觀察和分析,運用寓言的 形式說明遭遇及其解脫之道。作為一個整體之人必定要與個體外的事物接觸,因 而產生物我關係。從個別來看,物與我都是世界上各自獨立的個體;但若從關係 上來看,這兩者卻又是緊依相連的社會有機體。
人的存在無不以己之感官、情緒而與事物、環境相接相絆。或有恬淡應世者,
或有追逐沉溺者。然由莊子所見,物質利益引發種種紛亂現象,乃源於認我為真 之迷象,導致陷入無窮困苦的泥淖之中。人之生因形而有限,且又因於自我面對 萬物而產生虛妄之別,故莊子對於物我相待之困陷,感到無限悲涼。〈齊物論〉言 人一旦受形,將有兩種情況,其一是「不忘以待盡」;其二是「與物相刃相靡,其 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149、「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
147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74。
148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103。
149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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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這兩類。第二類終其一生浸身於物我對立、勞碌、繁忙的情境之中,失卻生命 存在的核心意義,這不是莊子所樂見的。第一類才是莊子認為生命應然把握之事。
莊子以許多概念來破除生命有待的迷妄,例如一般常見「萬物與我為一」、「道 通為一」、「物我兩忘」、「物我相忘」、「莫若以明」、「道樞」等觀念,用來說明破 除對待的限制。然而筆者認為,上述這些只是終極理想,以便逍遙自得。在達到 這些理想前,尚須對自我省察,解決己身之困陷,方能應對萬物,終能萬化冥合。
初階 進階 終極理想
安:安時處順 物我兩忘、相忘
道通為一、道樞、
天地一體、逍遙遊 靜:不將不迎 莫若以明
方法 真:尋真養生
(形/神、心)
一、安:安時處順
生命困陷在有身之存,莊子不僅以「有待」、「待」來呈顯相對仰賴與無所遁 逃的情況,同時也以「命」來表達各種無可奈何的實然現象。然而莊子也並不只 是提出實然困境,而是對於生之困提出「安」的應然解決方法。〈人間世〉最能描 述這樣的思想:
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
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 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 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 至也。151
150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63。
151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人間世》,頁 172。
無論遇到什麼樣的狀況,莊子皆以「安」作為解決途徑。如〈養生主〉:
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 是帝之縣解。152
又如〈德充符〉申徒嘉說:
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153
莊子常把不得不然的客觀趨勢歸之於「命」。莊子的命不是神的意志或是天的命令,
而是是對於不得不然的客觀趨勢的一種非科學的概括,我們可以把這種籠統缺乏 明確規定的必然性觀念稱之為抽象的必然性。
「安」成為莊子認為遇到緊急危難之命時,最好的解決態度。然而修養的過 程卻必須透過不斷地參與世事變化,磨練內在修養的工夫,才能達至不為物所動 的境地。「唯有德者能之」這個「德」字,所指的並非儒家所談人倫道德,而是天 地自然在其各物身上的本原狀態,所謂老子「道成之,德畜之」同是萬事萬物的 基質,不為外物所更易。莊子所言,意在指出,作為人的內在本根是與大自然相 生相息,無論環境如何更迭,皆是屬於自然變化的一部分。人在變動的世界裡生 活,應當瞭解自己的本根,同時也得體察萬物也是不斷更易的,並且接受它自然 的樣子。
或許有些人會認為既然肯定人的自主能力,何不在變動的生活當中自我安排 和規劃,使生活更加有秩序。莊子說命屬於自然,它的本質是難以預測的,所以 最好的態度就是順應變化:
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154
莊子認為順應變化,即能進入虛無之境而與天合一。此可說是安順的工夫到了自 在無礙的境界,在《莊子》的文本當中,也可以找到相類似的敘述,例如〈大宗 師〉出現一則相忘於江湖的文字:
152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養生主》,頁 141。
153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德充符》,頁 220。
154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大宗師》,頁 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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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 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155
對魚而言,魚的本性適合生存於水中。在陸地上的魚,因為缺少了水,就必須立 即面臨死亡的困境。莊子指出天地間最大的困境就是「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 止」156的生死大事。死亡是自然的變化,由於無法由己掌握,所以大部分的人都 會產生恐懼。躺在陸地上的魚即將面臨死亡,彼此之間為了增加存活的機會,故 不分你我而出現「相呴以濕」、「相濡以沫」的行為,但這在莊子看來已是無濟於 事。
無論希求生存或終歸於死,魚和人並無分別。莊子「不如相忘於江湖」所要 表達的基本意義即是:與其大難臨頭才願意化解彼此分別,不如平時就泯除對立 和睦相處。或者更深一層來說,人們的生活都會面臨到種種對立、取捨的糾葛當 中,但是人們可以選擇隨順本有自在的樣態,不必與逆境對峙,忘記彼此的區隔。
以魚喻人,是這段文字表達的核心。平時人們群聚生活,難免產生意見相左,物 我對立,是非爭論。〈知北遊〉就針對群己關係產生是非爭辯的問題,提出中肯的 態度,其言曰:
中國有人焉,非陰非陽,處於天地之間,直且為人,將反於宗。自本觀之,
生者,喑醷物也。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臾之說也,奚足以為堯、桀之 是非!果蓏有理,人倫雖難,所以相齒。157
將事或物對立起來分別看待,而有善/惡、美/醜、對/錯的評判標準,這是人面對 天下萬物習慣的分別。然而眾人所談論、所認定的就是真正的標準嗎?〈齊物論〉
王倪藉人們所認為善的習性,較比於蝤、猿猴、麋鹿、蝍蛆、鴟鴉、魚、鳥、麋 鹿所熟悉的習慣,說明從人的觀點來看似乎是恰當的事,在其他物種身上卻是不 恰當的;其他物種認為合適的居所、味道,在人身上卻無法適應。故而王倪總結
155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大宗師》,頁 267。〈天運〉也有出現一樣的句子: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 理:《莊子集釋‧天運》,頁 573。
156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達生》,頁 691。
157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知北遊》,頁 815-816。
答覆齧缺:「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淆亂,吾惡能知其辯!」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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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心」相對的文句,其用意並非特將「形」、「心」對立相看,而是要敘說的 脈絡當中找到一個重心。《老子》也在為數不多的「心」字之中闡明「心」可以有 與「道」、「德」相仿的混沌狀態,也就是樸實溷冥的本真狀態。164總而言之,「心」
在《老子》思想中,其看似本體論但又非不易的本體,尤且更須以「虛」、「弱」
工夫,弭平「欲」之擾動,而《莊子》則將其提升至「安」的工夫。
尤其在生死這個重大議題來看,安順處變仍是最必須把握的能力:
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 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165 生死之變令人哀慟。莊子看透物與我的存在皆是有生必有滅,無論是人君或貧士,
終歸一死。回到自然的本質上思考,既然萬物都不免於一死,那麼何必將自我陷 於物我對立、是非爭執的困境之中。因此莊子所認為的解決途徑就是順任自然,
讓自己的生命回歸於自然的變化之中,不要奢求,也不要與世境對立。莊子說「不 如相忘於江湖」是對魚的提出的解環之法,而對於人來說則是「不如兩忘而化其 道」,自在悠游於任何處境之中。
二、靜:不將不迎
在大化流行之中,解決生命本然有待,莊子最先從表層來說,要能隨順變化。
如上所述,人不是孤立的個體,萬有與自我本是相對存在之物像,然而莊子強調 待人應物須如明鏡子「不將不迎」,鏡面上如實顯現有形之像,卻不摭取。至人的 修養工夫,最能表現莊子的想法:
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166
回到人之身的整體來看,「心」屬於身體器官的象形字,本義是心臟。《說文解字》
164 〈二十章〉:「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四 十九章〉:「聖人在天下,歙歙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則是說明心其實 是可以復歸至不辨對立的渾然狀態,亦是「道」的狀態。見[魏]王弼:《老子王弼注》,頁 16、
42。
165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人間世》,頁 172。
166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應帝王》,頁
說心:「 ,人心。土藏,在身之中。象形。博士說以為火藏。」167甲骨文作「 」
168,金文作:「 」169。在先秦的思想中,乃指向整體形軀生命的核心,後又被賦 予「思想」之意義。莊子以「鏡」來喻「心」乃期勉語,思想本無定質,故心雖 為生命之主,其活動性質卻可為優,亦可為劣,兩種情況。鏡雖為物,卻能映照 萬物,不為物所累,所以莊子以「鏡」喻「心」,意期導向優良面,相互比類。類 似句意,同可見於〈大宗師〉南伯子葵向女偊問道,女偊說「道」:
168,金文作:「 」169。在先秦的思想中,乃指向整體形軀生命的核心,後又被賦 予「思想」之意義。莊子以「鏡」來喻「心」乃期勉語,思想本無定質,故心雖 為生命之主,其活動性質卻可為優,亦可為劣,兩種情況。鏡雖為物,卻能映照 萬物,不為物所累,所以莊子以「鏡」喻「心」,意期導向優良面,相互比類。類 似句意,同可見於〈大宗師〉南伯子葵向女偊問道,女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