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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神與養生之省察

在文檔中 《莊子》形神思想研究 (頁 93-107)

第四章 莊子突破「存在境域」下形神之歸趨 ──人如何存在

第三節 形神與養生之省察

莊子的形神觀從觀察生死開始發展,然後再及於思考養生,從養生的思考再 將身體分為「形」與「神」兩個部分。「神」的部份較為複雜,有時又以「德」、「心」

替代,其字義雖有別,但與「形」並舉時所指稱的意義相關。

「形」與「神」兩者,在莊子的思想中又以「神」為重,故而許多研究者都 會指出莊子具有「重神輕形」的特色,接著就會連結到「養神」這一條脈絡。不 過,學者在討論莊子形神思想的時候,卻並未妥善標誌清楚從「神」到「養神」

這條理路如何被揭示出來,以及莊子又如何兼雜論及養形的問題。本文針對「神」

導致一連串混雜問題,梳理為三部分來看:第一,養形。這是建基於認為人死後 精神已不存在所發展的一條修養思路,大陸學者又稱它為無神論;第二,養神。

這是建基於人死之後精神仍能繼續存在所發展的另一條修養思路,大陸學者又稱 它為有神論。這兩者之間,養形問題並不經常具有段落的討論,不過我們在研讀 的時候,卻能發現有幾處提到形式上的養生,也就是提及呼吸吐納的方法。反之,

實體養生 察生死

思養生

形 神

存(有神論、養神)

滅(無神論、養形)

超越存滅對立 境界養生

養神的問題經常被提及,且莊子在形神對舉的文辭中,確實也比較重視神,以至 於有養神的觀念出現。但問題是,「死」這個結果的存在卻使「養神」這個概念飄 移不定。此處產生的歧異想法是,假若死亡,神也隨形而消逝,那麼養神的意義 何在,是否養形會來得比較實際;假若死亡,神並不隨形消逝,那麼養神就是有 意義的。養神不一定向死來看,也有向生來看的,其目的是希望生存時能夠逍遙。

第三,以上養形、養神兩種思路確實存在,後世學者也分別根據不同思考路線來 發展,但若迴返於莊子的「道」論,則無論養神或養形皆偏執於一,非莊子思想 之本貌。

一、關於長生貴身與養形的可能性

形神所關的主題,乃由上承接養生思想,並向下連結著養形或養神而展開。

故而討論莊子的形神,確實也不能夠忽略文中出現的長生思想。

(一)長生貴身

人們對長生的渴望,引發養生思考,進而以形神細分並舉。養生通常首要連 帶著「形」以求長生作討論。最能夠代表這類想法的,出現在外篇〈在宥〉黃帝 請教廣成子關於如何治身:

廣成子南首而臥,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 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

吾語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 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乃可以長生。目無 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女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女內,閉女外,

多知為敗。我為女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為女入於窈冥之門 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慎守女身,物將自壯。我守 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常衰。」234

在瞭解本文涵義前,必須知曉黃帝乃先聞廣成子有「至道」的工夫,後而發問。

黃帝第一問將「至道」連結到「治天下」,以為至道的工夫可用於管理外在事物,

234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在宥》,頁 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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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成子以「悉足以語至道」遣退黃帝的問道之心。莊子藉由此問答率先屏除一般 人認知「道生萬物」是工具性的存在。既然工具性的道不存在,那麼萬物的生成 就是在其自然地發生。黃帝在第二問將「至道」連結到「治身」,廣成子才對於「至 道」的內容有所回應。這很顯然地,莊子「道」的自然在人而具「德」的思想,

勢必要與「身」相關。莊子體悟「道」乃是恆常存在於萬事萬物,因此非常重視

「身」是否完善存有道。然而人要掌握這個窈冥昏默、不可見聞的道,須從「身」

來考量工夫,於是將「身」拆解為「形」、「神」兩面交互論述,也可以說,莊子 為了把修養工夫講得更仔細、更清晰,所以不得不將身分解為外內對舉的形神關 係。在形神關係的探討之中,「道」的恆久恆存成為「長生」思考的重要連結,故 若秉承神在內而形在外的思維,「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從內在修為工夫著手,神 靜而後能保形,整體修養的成效顯現在外在表徵,此即是莊子開展「女神將守形,

形乃長生」的長生理想。

由道的恆久性關聯人的生命,再從生命解離出形神兩種要素,並與長生思想 相連。這樣的思考支脈屢見於莊子的文本。渴望生命長久的養生,有一支脈重於 外緣因素對身體形象的影響,故有存形養生的可能。第一種,以為富貴可以獲得 快樂而得長生。〈盜跖〉:「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彼富則人歸之,歸則下之,下 則貴之。夫見下貴者,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235興名就利的重點在於尊養 自我的富貴價值。認為趨近於富貴者,能夠「長生安體樂意」。關於「長生安體樂 意」的解讀,我們不一定得將它認作是保生長壽的意義,而可以解讀為終其一生 皆能感到安適愉悅。以養生的角度視之,此雖與長生密切性較低,卻似乎也脫離 不了貴身的想法。第二種,以為調養氣息可得長生。〈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納 新,熊經鳥申,為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236

「氣」在中國先秦思想中被認為是物質的,所以養氣這個形質層面的意義就和養 形連結在一起。調養氣息可以存養形體。氣和養生之間的關係也非常重要。

除上述兩種長生思想之外,「有用」、「無用」更是莊子探討生命價值取向,並 連得壽、得長生的命題而展開。〈人間世〉:

235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盜跖》,頁 1104。

236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刻意》,頁 587。

以為舟則沈,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 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237

莊子在這一段文義後面感歎:「嗟乎神人,以此不材!」238意味修道之人乃是以 不材為存生養壽之理想。其實無用而能免於災禍的態度在〈逍遙遊〉篇末惠子和 莊子針對大瓠、大樹即已提出此觀點,不過大瓠、大樹這兩則所探討的「無用」

卻包含了兩種思路:第一,瞭解某境域下的「無用」,轉換另一角度思考或是更換 另一境域,使其具有「有用」之特質。第二,延續「無用」的思考層面,深加闡 述無用的意義,發展為存身養生的思考。如下圖所示:

圖示六239

莊子針對大樹的無用提出別具一格的激問:「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 所困苦哉?」240表明無用的優勢在於減少各種生命境遇之困苦。莊子對於保全性 命的思考不僅止於此。〈人間世〉楚狂接孔子之輿那段也一再強調無用可於亂世中 避免傷害、保全性命。241從存在的價值上來看,莊子肯定世界上的任何一物種的 存在本身就是有用的,無論它在某一場域是無用,換另一角度檢視其價值,仍然 是有用。從生命的整全性來看,「有用」固然呈顯自我存在價值,但卻必須使形體 勞累以成就其自己並及他人,唯有「無用」雖然無法突顯利益的價值,但卻能免

237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人間世》,頁 189-190。

238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人間世》,頁 195-196。

239 本圖為筆者自繪。

240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逍遙遊》,頁 46。

241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人間世》,頁 202。

無用

有用

無用

(存在價值立場:換角度思考再利用)

(生命整全立場:保持無用存身養生)

(在某一境域下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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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各種勞役與禍患,等於是存養生命的形質。

莊子談到「材與不材」、「有用無用」的篇章中,較傾向於不材、無用方能存 生的概念,讓人不禁以為「不材」與「無用」乃養形存生的重點發展方向。然而 仔細嚼讀原文,〈山木〉篇談論木與鵝皆為「不材」卻產生相異的結果,此對於存 形而養生的想法,將有必要再深思: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

「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 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

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 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 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

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 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

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 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242

山中之木,以不材生;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同是「不材」卻有「生」、「死」兩 種結果。「不材」、「無用」是莊子所指可達長生的一種存在條件,但問題是,假若

「不材」、「無用」達到長生這個命題成立,那麼天下人皆隱藏自己的能力,免卻 勞作發明,如此幾經時日,社會便會陷入消極退縮且懶散的情況,勢必成為另一 種問題。顯然「有用」或者「無用」在生命存養的層面上皆為可能,但是兩者之 間存在的矛盾是:哪一種才是比較正確的方向?尤其對那些志在養生者來說,找 到一個正確而合理的方向,可以免去許多不必要的摸索,然而莊子卻不以「材/

不材」、「有用/無用」這樣相對的概念上取捨其中之一。

不材」、「有用/無用」這樣相對的概念上取捨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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