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行及其健康寫實電影中的創作理念
第三節、 健康寫實電影的風格來源、定義，與內涵
「健康寫實」一詞是為龔弘所提出來，但並非全部想法都來自龔弘，龔弘的 工作是負責監製與決策，也是電影資源的提供者，而「健康寫實」電影製片大多 出自李行導演，因此在探討「健康寫實」風格來源時，必須拆解成幾個部分，意 即由二人的生活及電影經驗，追溯健康寫實電影的風格來源。
根據《影塵回憶錄》，在敘述健康寫實風格由來時，龔弘首先提到的是在臺 灣的生活經驗；在龔弘剛來臺灣時，其德惠街居所附近的生活環境四周即是寬闊 的田地，龔弘說：
當時這裡已經是台北市的盡頭了，我家屋後就是一片稻田，夏天時 附近農民還在我家門口的空地上搭建舞台，唱上一、兩個星期的歌 仔戲。我家四個孩子經常興高采烈地穿梭在農家子弟間，與他們打 成一片，甚至還赤腳與鄰家小孩一起到稻田裡去摸泥鰍、抓小魚及 小青蛙等，玩得不亦樂乎。全家人有時也騎了兩輛自行車，我和太 太騎著自行車各載上兩個兒子，來到不遠處的延平區圓環夜市，品 嚐地方風味的臺灣小吃。並逛逛台北當年唯一的夜市。有次回程路 上，太太還連人帶車翻倒在田邊小水溝裡，雖然人車無損，卻也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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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所謂為了達到所謂想法正確的作品，因此在寫實風格的基礎上，應該加上更多 正向的素材，鼓勵社會的作用，必須沖淡負面情緒，遂發展出一套屬於臺灣「獨 特」的「健康寫實」。李行解釋：
……政局越來越穩定，所以反攻大陸的聲音也就越來越小，文告也不 再提回到南京北平，回去沒有希望了，一直跟著他們來，當兵的跟來 的一些官員，都是離鄉背井，沒有帶著自己的太太來，或者是自己夫 妻來，但是老的留在那邊，有很多人家是長孫留在那邊陪奶奶，所以 人心很苦悶，我這是要講這個健康寫實的源頭，第一個他選擇要拍寫 實但是為什麼要健康寫實呢？那個時候他還沒定名，他就是我如果要 拍寫實，我要避開社會的黑暗面，因為人心太苦悶了，回老家遙遙無 期，總要給他們一點希望，還有一些遠景是光明的，所以他那個寫實 是為了黑暗面避掉，他（龔弘）就命名為健康寫實，他這個寫實風格 是寫實的，但是選擇的題材跟風格的建造都是要健康的，這才有健康 寫實，所以這個名字是他定的，決定要走寫實是看了我的街頭巷尾才 有健康寫實。
所謂獨特，是因為「健康寫實」採取了環境寫實但是內容健康的作法，故事 幾乎都發生在臺灣社會的一角，採蚵、養鴨、拉三輪車等等在臺灣常見的工作也 出現在故事裡，然而在「健康寫實」影片的世界中，縱使生活有難題、有摩擦、
有衝突，卻一定能夠迎刃而解，在困難之中，不論正反角色一定都能夠得到啟發，
改過自新，迎向美滿的結局。
受到《街頭巷尾》的啟發，龔弘和李行才將此一路線的電影命名為「健康寫 實」，因此，李行對於建構「健康寫實」雛形功不可沒；如上節所述，李行導演 也喜歡寫實風格電影，不過是來自於三、四零年代上海電影的薰陶，在他當上導 演之後，便渴望能夠拍出如《八千里路雲和月》、《一江春水向東流》、《漁光 曲》、《馬路天使》、《十字街頭》等寫實風格的片子，因此《街頭巷尾》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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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同樣的道路，但是這些所謂「寫實主義」的電影，在左翼思想的影響之下，
它們強調的是人與人之間的對立、矛盾、衝突、鬥爭，這是李行所不樂見的，因 此，在思想上調整之後，《街頭巷尾》強調的，是用「愛」來化解人與人之間的 仇恨，50李行說：
街頭巷尾你來看，沒有這些，只有愛，用愛來化解人與人之間的仇恨，
這是最大最大的，這也是後來為什麼影響健康寫實。
在李行所構築的電影世界裡面，多的是社會底層的小人物和小聚落，沒有窮凶極 惡，只有充滿愛的人性溫暖，還有樂天知命、奮發向上的精神，而這是上海寫實 電影和義大利寫實主義電影中所沒有的。
以上幾種特點使龔弘、李行造就了一個電影中的烏托邦，每一個角色在充滿 愛與善美的氛圍中演繹著人性教化的故事；有別於義大利新寫實主義的黑暗、愁 苦，還有中國寫實電影中的階級鬥爭，「健康寫實」營造出的是一股鼓勵臺灣社 會安定、向上的力量，雖然這樣的風格往後遭受許多攻擊，有人說這類電影是不 切實際、缺乏批判現實的精神、沒有面對社會問題的勇氣，51有人認為一律使用 國語配音和劇情總出現國家政策的政治宣傳手段，使「健康寫實」電影只是淪為 黨國機器的附庸，52雖然本論文討論的是電影音樂，但筆者認為，觀賞「健康寫 實」電影的重點應該重視創作者的生命經驗與背景，其具有臺灣意識和充滿在地 特點的場景、人物，以及發揚人性光明面、強調中華傳統倫常美德的劇情，應是 李行、龔弘等人經歷戰亂、離家漂泊以及族群衝突後的人生體悟以及願景，把場 景設定在小村落或是破舊大雜院並非是逃避動盪的當局，而是對新環境的想像與 認識，加諸過去自身的生活經驗和文化，打造一個不受汙染的「樂園」進而讓飽 受淒苦的人們得以看見希望，保持一貫的信念繼續生活下去。
健康寫實的定義
50 李行導演訪談，2015 年 2 月 8 日。
51 盧非易，《臺灣電影：政治、經濟、美學》，頁 104。
52 唐維敏，〈右翼文藝戰鬥復生、電影政經監控起飛、敘事文本美學再現：六十年代臺灣健康寫 實電影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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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寫實」電影問世迄今已五十二年，已經有許多後人研究。如劉現成在
〈六Ｏ年代臺灣「健康寫實」影片之社會歷史分析〉中提出對健康寫實電影主旨 方針的看法：53
1. 配合國策，發揚社會教育之功能；
2. 發揚中華文化傳統，打擊共匪暴政陰謀；
3. 激勵民心士氣，強化國民精神；
4. 啟迪民智，移風易俗；
5. 報導國家建設進步實況，增進國際瞭解。
劉現成的解釋大致上點出「健康寫實」的時代功能性，不過看起來卻像是當時國 家政策對文藝作品普遍的要求，沒有對影片內容形式、操作手法稍加說明，以致 解釋籠統模糊，無法明確將「健康寫實」與其他電影區隔開來。而廖金鳳在〈邁 向「健康寫實」電影的定義〉一文中提出「健康寫實」電影表現形式上的風格特 色為：54
以現今的概念而言，它具有主流商業電影的鮮明情節和故事結構，電 影的主要角色也都是由明星擔綱。
為了配合彩色攝影的技術問題，他的電影色彩運用、燈光安排有時是 經過精心設計以應需求。
對於農村或勞動階級生活的題材，寫實與棚景拍製間並運用、燈光安 排有時是經過精心設計以應需求。
由於現實社會情勢的考慮，不論電影故事大多集中於以臺灣農鄉為背 景的事實，仍一律採用國語對白。
廖金鳳進而在文中「健康寫實」：一個可能的定義一段寫到：
1. 健康寫實電影為龔弘 1963 年入主中影，明確揭示而展開的電影拍 製方針。
53 同註 32。
54 同註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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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964 年中影拍製的《蚵女》為第一部健康寫實電影，1980 年大眾 公司的《早安台北》為最後一部健康寫實電影。
3. 1964 至 1980 年之間，從早期專注於臺灣農鄉生活的描述或後期轉 對都市生活的描述，這些電影緊扣臺灣社會發展的脈絡，並且企圖 以更為貼切的表現手法呈現現實下生活的風貌
4. 1964 年至 1980 年之間，從早期明顯有意透過電影拍製達到黨政農 村改革、鄉鎮建設和推行國語等的社會運動目標，或到後期貫徹黨 政政策的淡化，這些電影都明顯或含蓄的肯定人性光輝、社會光明，
以期達到社會教化的功能。
廖金鳳對健康寫實電影的描述與歸納更為完整而具體，尤其第 3 點提到早期 專注於臺灣農鄉生活的描述，與龔弘、李行早年生活經驗和製片理念相吻合；
至於第 4 點則是以觀眾角度觀察作品與當時社會氛圍或國家政策的相關性，
但創作者是否真已此為創作理念，吾人不能單從片面判斷，必須重新審視創 作者留下的文獻或訪談資料交互參照。
另外，廖金鳳在第 2 點提到「健康寫實」分類中的影片，但只有提到其認為 的第一部與最後一部，沒有詳細分類到底那些影片屬於「健康寫實」電影，造成 後人研究困擾，事實上有細數「健康寫實」分類電影的當屬國家電影資料館出版 的 2013 年《電影欣賞》第 154 期〈再見健康寫實〉專題中，陳煒智、陳孟宏與 謝佳錦所撰之〈健康寫實的十四面體〉一文中，將下列十四部影片分類至「健康 寫實」影片中，其中九部是李行的作品：
表 2《電影欣賞》中健康寫實電影列表
片名 出版年份 導演 出品公司
街頭巷尾 1963 李行 自立
蚵女 1964 李嘉、李行 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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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鴨人家 1964 李行 中影
婉君表妹 1965 李行 中影
啞女情深 1965 李行 中影
我女若蘭 1966 李嘉 中影
寂寞的十七歲 1967 白景瑞 中影
路 1967 李行 中影
梨山春曉 1967 楊文淦 台製
小鎮春回 1968 楊文淦 台製
家在台北 1970 白景瑞 中影
汪洋中的一條船 1978 李行 大眾
小城故事 1979 李行 大眾
早安台北 1979 李行 大眾
在龔弘口述、其長子龔天傑整理的《影塵回憶錄》中，龔弘將自己在中影製作的 35 部電影分為二十類，其中屬於健康寫實電影類的只有《蚵女》與《養鴨人家》
而已；55但是龔弘曾經表示，
健康寫實路線的真義，就是盡量發揮人性中的同情、關切、原諒、人 情味、自我犧牲等美德，使社會振作，引人心向善，走向光明大道，
換言之，及提供現代社會所需要的、健康的精神食糧。我們要突破觀
換言之，及提供現代社會所需要的、健康的精神食糧。我們要突破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