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與懲罰，是文學裡重要的主題之一，在犯罪、查案、析案、審案和判罪 這樣的過程裡，塑造了偵探推理小說這個文類的特定形象。在《偵探小說學》和
《世界偵探小說史略》兩書中，均一致認為，影響西方文學藝術發展極為重要的 兩大源頭：希臘羅馬神話和聖經，同樣也影響著偵探推理小說，或許也可以說，
它們是偵探推理小說的源頭和前身。
一、希臘羅馬神話
希臘神話許多的作品中，就已經有許多關於犯罪和懲罪的描寫，其中一篇描 寫奧瑞斯特和復仇女神在雅典因殺母報父仇一案，由正義女神雅典娜主持庭審的 神話故事，即是頗具代表性意義的一則。這篇〈阿伽門農及其子奧瑞斯忒斯〉11故 事主要內容是：
奧瑞斯忒斯殺死了他的母親及其情人，爲父親報了仇，他是依照阿波 羅的神諭吩咐才這樣做的。可是，卻使他成爲殺母的兇手，奧瑞斯忒斯殺 死母親後，復仇女神立即使他發了瘋，當他和朋友皮拉得斯平安到達雅典 城時，復仇女神已經到了他的身後。奧瑞斯忒斯和他的友人剛走進雅典娜 的廟門，可怕的復仇女神，就從門裏衝了進去。奧瑞斯忒斯伏在雅典娜的 神像前，抱著神像哀求審判！
雅典娜出現並接受奧瑞斯忒斯的祈求，為了審理這個案件，她遴選了 雅典的長老們組成了法庭，人民圍在法庭的四周想聽聽法官們怎樣裁判。
復仇女神控告奧瑞斯忒斯殺母並要求將他判罪，太陽神阿波羅親自作了精 彩的發言爲他辯護。但復仇女神也不甘示弱，她們加以反駁。阿波羅描述 了克呂滕涅斯特拉謀殺阿伽門農的慘景，認爲這是滔天罪行，而復仇女神 則指出殘殺母親是十惡不赦的罪行。當他們辯論完畢，主持審判的雅典娜
11 本段故事參考《古希臘的傳說和神話》（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2002 年），頁 432-440 後，再予以扼要概述之。
發言，她說：「讓我們現在靜候法官們的判決！」
雅典娜把黑白兩種小石子分發給每個法官，黑石子表示有罪，白石子 表示無罪，若票數相等則判無罪。法官們默默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排著隊 走到小缽子那裏，把表決用的石子投進去。當所有的人投了票後，由另一 批推選出來的居民細數投入缽內的黑白石子。結果發現兩種石子數目相 等，票數相等是因為雅典娜投了無罪的一票。這樣一來，奧瑞斯忒斯被宣 判無罪，復仇女神應停止對他的追逐。
〈阿伽門農及其子奧瑞斯忒斯〉這篇故事，是西方文學史上最早具體地描寫 犯罪和法庭審判內容的作品12。從這一個故事中就可以看出幾個特徵：希臘羅馬神 話反映，若犯罪則必受懲的觀念。再者，若有冤屈或處置不公時，則需有一代表 正義及公權力的形象出來主持公道，法庭審判制度的出現讓犯罪的真相和懲罪內 容得以揭露。其他篇的神話，雖然也有罪和罰的議題，但大多不脫離由眾神來行 使類似法官的判決權力，缺少了描寫法庭審判這樣的精神，大多也就只能歸類於 神話的範疇。相較於他篇神話，奧瑞斯忒斯和復仇女神這篇故事的意義，不再只 是一篇神話，更有價值的是，它用文學的形式表現了犯罪題材，並以庭審的方式 處理犯罪，從神話英雄和神祇的故事世界掙脫出來，展現另一種描寫犯罪的文學 形式，法律制度的樣貌於焉產生。探究偵探推理小說的發展歷程，一開始即是以
「犯罪」為主要題材的文學，對照上段故事，約略可看出希臘羅馬神話可算是偵 探推理小說的發端。
二、聖經
另一個影響西方文學發展甚鉅的就是《聖經》，在研究偵探推理小說的淵源及 各影響因素時，它自然是無法排除在外。《聖經》舊約〈列王紀上章〉中，有一個 關於兩個母親的故事，可以做為了解《聖經》和偵探小說兩者相關的例子。兩個 母親的故事的故事大概為：
有兩個女人，來到以色列最智慧的國王所羅門王面前，哭鬧著發誓自己所 言均為事實，並且各執一詞。這兩個女人住在同一間屋子裡，而且生下各 自的嬰兒，某夜，一個女人睡覺時不幸把自己的孩子憋死了，她就把死嬰
12黃澤新、宋安娜，《偵探小說學》（天津：百花文藝，1996 年），頁 182。
和另一個女人的孩子偷調，天亮後，另一個女人要餵奶時，發現是個死嬰 而且不是自己的孩子。所羅門王沈思一會後，下令要將孩子砍成兩半平分 給這兩個女人，此時一個女人不為所動，另一個女人卻大驚失色，連連哀 求。於是，所羅門王指著那個哀求保全孩子性命的女人說：「把孩子交給 這個女人，不要弄死他，她是他的母親。」13
這個故事十分簡單，但其意義卻是前所未有。它雖然涉及了犯罪，也描寫法 庭審判的過程，但它的敘述方式和〈阿伽門農及其子奧瑞斯忒斯〉有所不同，它 精心描述的不再是罪和懲的苦難經過，不只是法庭審判的程序，而是一個撲朔迷 離的事件如何運用智慧找出真相，更重要的是，它設置了「懸念」。
故事一開始，兩個女人哭鬧到所羅門王面前，隨著謎團的出現，困惑了故事 中的人物也困惑住讀者，此時便將讀者的閱讀興趣誘出，並為之吸引。設置懸念 的寫作技巧在希臘羅馬神話故事和《聖經》中均極少見，但它卻是偵探推理小說 不可或缺的基本要素，沒有「懸念」也就稱不上是偵探推理小說了。
這個故事還出現了「推理」和「偵探」，所羅門王運用智慧，設計了將孩子砍 成兩半的手段以測試兩個女人，其方法乃是建立在一個簡單推理上：親生母親必 疼愛自己的孩子，絕不忍心孩子受到傷害。他是一個在完全沒有證據之下，卻能 創造條件、解決疑難的審判官，於是終於解開疑團，找出真正的母親，使案情真 相得以大白。這篇短短的故事裡，卻具備了偵探推理小說中各要素：懸念、推 理、破案人物和獨特的敘述方式。由此可見，這篇兩個母親的故事所具備的特殊 歷史意義及象徵意義，或許可以算是西方偵探推理小說的雛形。
從上面兩篇故事看來，西方偵探推理小說的產生其來有自，源頭應可溯自古 希臘羅馬神話和《聖經》文學，而古希臘羅馬神話和《聖經》文學作品中，在設 置懸念、敘述方式、運用推理、塑造以智慧解開疑點判定真相的人物等等，都已 經有了開創性的嘗試，也為偵探推理小說的正式出現奠定了基礎。14
三、偵探小說萌芽
在偵探小說産生之前，某些小說己有犯罪現象的描述。曹正文在《世界偵探 小說史略》中指出下列例子：
13 節錄自《聖經故事一百篇》，〈智斷疑案─列王紀上章〉(台北：台灣商務，1990 年)，頁 263-265。
14 黃澤新、宋安娜，《偵探小說學》（天津：百花文藝，1996 年），頁 186。
在古希臘戲劇家索福克勒斯的著名悲劇《俄狄浦斯王》、義大利人文主義 代表作家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1313 年—1375 年）的《十日談》
（Decameron）、英國大戲劇家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Hamlet)中，都 寫到了謀殺。而在英國作家威廉．葛德溫（William Codwin，1756-1836）
和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John Haffam Dickens，1812-1870）的作品中 有更生動的描述。15
威廉．葛德溫是英國 18 世紀末葉著名的哲學家與小說家，對民主運動亦十分 積極參與。1794 年他發表了《卡力伯．威廉斯》（Caleb Williams），具體地說明 了他的政治意念。《卡力伯．威廉斯》旨在描寫政治壓迫和司法專斷，但書中穿插 了謀殺、偵察、追捕等情節，讀來扣人心弦。當時的英國文藝評論家曾將《卡力 伯．威廉斯》列爲英國文學的「第一部犯罪小說」16。當然，威廉．葛德溫並不 是有意識地要寫偵探小說，他只是透過小說來闡明當時英國社會制度的不公平。
這部政治宣傳品，在當時並沒有多大反響，也未引起讀者的關注。
1840 年，英國實施了教育改革，英國文學的讀者面從貴族開始走向平民，不 少小說家也自覺地讓自己的作品更貼近平民的趣味，通俗文學於是逐漸繁榮。就 在 1841 年 ， 小 說 家 查 爾 斯 ． 狄 更 斯 發 表 了 《 巴 納 比 ． 魯 德 奇 》 （ Barnaby
Rudge）出現了偵查案情的偵探——巴凱特探長。曹正文在《世界偵探小說史略》
中指出：「《巴納比．魯德奇》是第一部塑造探長的文學作品，並把探長的形象 描繪得非常完美。17」日本推理小說開山鼻祖江戶川亂步也認為，《巴納比．魯 德奇》有殺人、有詭計，並將兇手隱藏到最後，因此可說是極接近偵探小說的作 品。18
1953 年時，狄更斯發表了《荒涼山莊》（Bleak House），在這本小說中不僅 包含了「疑案」的成分，還對於偵探形象和偵探行動有較多也更爲細緻的描寫。
它撲朔迷離的情節結構，犯罪和神秘事件的描述，都是爲了反映那個一時代，爲 其再現社會、批判社會穿針引線。從愛倫．坡的追隨者的角度來看，此書並非一 本純粹的偵探小說，而大家所認知的狄更斯，是批判現實主義作家而非偵探小說
15 曹正文，《世界偵探小說史略》（上海：上海譯文，1998），頁 2-3。
16 同上，頁 4。
17 同上，頁 4。
18 江戶川亂歩，〈偵探大師愛倫‧坡〉，《莫爾格街兇殺案》（台北：志文，1997），頁 15。
家。不過狄更斯運用通俗文學的寫作手法來實現嚴肅文學的目的，倒是對早期偵 探小說的發展貢獻良多。
在晚年狄更斯寫了一部《杜魯德疑案》（The Mystery of Edwin Drood），遺憾 的是作者還沒完成這部作品就擱筆長逝了。《杜魯德疑案》中出現了謀殺的情節與 偵探格魯吉斯，而神秘的戴吉利則是格魯吉斯的助手，這些情節當然不能就此斷 定《杜魯德疑案》是一部偵探小說。不過，這部小說具有偵探小說的某些特徵與 痕跡，至少狄更斯在寫作中開始認識到如何通過設置懸念，更加吸引讀者，從而
在晚年狄更斯寫了一部《杜魯德疑案》（The Mystery of Edwin Drood），遺憾 的是作者還沒完成這部作品就擱筆長逝了。《杜魯德疑案》中出現了謀殺的情節與 偵探格魯吉斯，而神秘的戴吉利則是格魯吉斯的助手，這些情節當然不能就此斷 定《杜魯德疑案》是一部偵探小說。不過，這部小說具有偵探小說的某些特徵與 痕跡，至少狄更斯在寫作中開始認識到如何通過設置懸念，更加吸引讀者，從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