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愛倫‧坡創造出了一個新的文學形式,可是在他之後四十年間,偵探推 理小說卻一直處在沈寂的狀態,未能形成氣候,直到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系列 故事出現後,偵探推理小說才總算是在文學界嶄露頭角。偵探推理小說能在世界 文學史上有占有一席之地,柯南‧道爾的努力功不可沒,他才是第一個以偵探推 理小說家身份出現在世界文學史上的代表人物,儘管這不是他的初衷。
在進行文學研究的同時,對於孕育文學的社會文化和歷史背景,都是研究者 不能遺漏的重要資訊,因為文學無法憑空產生,唯有廣泛地了解認識它所依附的 時代,才能更助於深層地分析文本。就如米蘭‧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所言:
「歷史背景不僅應當為小說的人物創造一種新的存在境況,而且歷史本身應當作 為存在境況而被理解和分析。37」偵探推理小說的產生和廣泛流行並非空穴來 風,文學是因著人的需要而被需要,它所具備的社會功能值得重視和探討,《福爾 摩斯探案》也是如此。
一、維多利亞時代
西方偵探推理小說源於實證主義盛行的 19 世紀初期,美國的愛倫.坡起了個 頭 , 接 著 從 19 世 紀 中 期 開 始 發 展 , 英 國 威 爾 基 ‧ 科 林 斯 (William Wilkie Collins)(1824~1889)繼《白衣女人》成功之後,1868 年發表了《月亮寶石》,以其 曲折動人的情節和深刻的人物描寫,被認為是第一部真正的長篇偵探小說38。西 方文化史大師巴森 (Jacques Barzun)認為西方人對偵探故事(尤其是推理小說)的 發生興趣直接歸因於 19 世紀前半葉文學想像之掌握。這種文學想像對於新科學方 法,以及對於要求準確地運用實質證據的新犯罪學的認識引發了推理的興趣。39
另一方面,這個時期的資本主義制度已經確立,資產階級民主日益發展,政 教分離,警察體制逐步建立,這是偵探小說產生的社會基礎。在這樣的社會基礎
37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著,孟湄譯,《小說的藝術》(L’ Art du Roman) (香港:牛津大 學,1993 年),頁 30。
38 曹正文,《世界偵探小說史略》(上海:上海譯文,1998),頁 11。
39 本段參考金介甫(Jeffreg Kinkley)著,沈幼平、黃麗卿譯,〈中西推理小說的比較〉,《聯合文 學》,1985.8 月第 10 期,頁 96-97。
下,相繼出現了各式各樣與當代政治、經濟、社會化狀態密切關聯的小說作品,
其中包含了偵探推理小說。這些小說的內容,大多緊扣著時代的趣味取向與集體 潛意識的需求,而成為生活的重要精神調劑品。以巴爾札克(Balzac)《人間喜劇》
為例,或許就是因為巴爾札克親身經歷了資本主義下的人情冷暖和現實,才能寫 得出這個巨構並獲得大眾迴響,而它也的確寫實地反映了 19 世紀初法國的社會生 活。
而在隔著海另一邊的大英帝國,正逢光輝的維多利亞時代(1837~1901),同時也 是一個混亂的時代!工業革命衝擊了固有的生活方式、思考方式及階層關係,祟 尚發明與科學,卻沒有因此讓想像力的拓展稍有停歇。在稍加了解維多利亞時代 和工業革命後的歐洲,發現一些重要的訊息有助於更了解當時柯南‧道爾創作福 爾摩斯的背景。
(1) 蒸汽革命:這是發明家、工業與想像力的年代,蒸汽汽船、蒸汽火車……。
(2) 醫藥與健康:與中世紀相比,這時的衛生狀況已有所改善,人們不用再憂心衣 食,瘟疫與疾病也少了。已經有醫學和藥物出現,沒有抗生素也沒有阿斯匹 靈,充其量只有嗎啡和鴉片。
(3) 兵器與戰爭:左輪、毛瑟槍、手動格寧機槍、大炮等熱兵器已經出現。
(4) 治安與執法:警察與警局取代了以往的守城衛兵,蘇格蘭場等執法機構亦已出 現。
(5) 資訊媒體:因為印刷術的發展,報紙是最普及的資訊刊物,全歐洲的大型報社 多達五十來間,另外,全歐洲起碼也有過百種不同類型的雜誌,從時事到神秘 題材的都有。書籍開始便宜而普及,作家亦越來越多,不少大城市及學院都會 設有公共圖書館、博物館以及展覽館。
(6) 交通:維多利亞時代最具代表性的交通公具,一定非蒸汽火車莫屬,火車通常 是國內長途甚至跨國的。
就是在這樣的時代環境下,社會大眾開始有管道亦有餘力接觸到偵探小說,在小 說評論家柯林.威爾遜(Colin Wilson)所寫的〈夏洛克‧福爾摩斯─有瑕疵的超 人〉一文中對維多利亞時代的現象做了如此的描述:
維多利亞時代的中產階級湧向湯瑪斯‧庫克的旅遊公司40,以便旅遊到外 國,維多利亞的每個階級則是湧向小說家,以便從事想像的旅遊。41
19 世紀初,對於一般居民而言,倫敦還是個相當危險的都市,事實上,要到 1829 年,蘇格蘭警場才建立轄管全市的警察制度。在殖民帝國日漸耀眼的光芒 下,倫敦表面上已成為一個對人身和財產安全相當有保障的首善之都,然而在維 多利亞社會的底層,卻洶湧著因虛偽、貧困和不公而產生的諸多社會、政治變動 暗潮。
當社會進入到 19 世紀中以後,在歐洲,尤其是英國,整個國度處處顯現其殖 民擴張、君臨天下雄霸世界的野心,在國內,上層知識分子的雄心是狂放的,視 野是廣闊的,但同時,也憂於內患。因為國家連年征戰,全民皆兵,政治、經濟 混亂、階層衝突、貧富縣殊,罪案瀕生,治安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可是司法與 治安方面與這些社會現象卻有很大的脫節。這種內外狀況的強烈反差,使柯南‧
道爾對帝國的未來產生了更深沈的反思。42
在柯南‧道爾許多精彩的故事中,真實而生動地描寫了福爾摩斯所處時代的 生活和社會情形,上到皇室宮廷和顯貴們的私邸,下到嘈雜的倫敦街頭和社會底 層居住的狹窄住房;上到王公貴族的陰謀策畫,下到小人物窮凶惡極的鋌而走 險,柯南道爾都入木三分地刻畫,而在這一切罪惡的後面,柯南‧道爾揭示出社 會拜金主義的猖獗、英國軍隊侵略戰爭的血腥,正是社會上這種種的敗壞和血腥 導致犯罪的產生。
Scott McCracken 在 PLUP/Reading popular fiction 寫到偵探小說所具有的功 能:
The modern detective tale negotiates between an idea of modern life as ordered and comprehensible and the fear that such an order is fragile,and that a pre-existing disorder will break through.43
40 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工業革命使火車與汽船成為交通工具,英國牧師湯瑪斯‧庫克庫克首創團體 旅遊,以低價為號召,鼓勵中下層民眾和女性參與。在他積極的運作下,火車和汽船便成為交通 工具,因此大眾旅遊文化於焉誕生。http://www.cdn.com.tw/daily/1999/09/18/text/880918i1.htm (2006/2/7)
41 柯林.威爾遜 (Colin Wilson)著,陳蒼多譯,〈夏洛克‧福爾摩斯─有瑕疵的超人〉,《談笑書 聲》(台北:新雨,2002 年),頁 43。
42 引自〈福爾摩斯完全檔案〉,《血字的研究》(中和市:華谷文化,2004 年)附錄,頁 189-190。
43 Scott McCracken, PULP/Reading popular fiction (Manchester: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1998) ,p. 52.
(現代偵探故事在假想一個有秩序能理解的現代生活,又擔憂這種秩序感是 脆弱且會徹底破滅的兩者間,成功地做了應付。)
當時的英國表面上看似軍力強勢,社會制度完善,好像一切都井然有序,然而 在社會看不見的底層裡,實際卻是潛藏著許多的不安和期盼,人們所要的是一 種可以安心的感覺。
此時的福爾摩斯不再只是一個虛構角色,他反映了維多利亞時代後期的一種 深層的心理需求,反應人們需要相信理性,需要有力量克服這種新的疏離疾病所 造成的混亂狀態。這樣的氛圍使得人們需要新的主角,這種主角的特質在於有能 力征服心智的世界。基於這個觀點,福爾摩斯等於是表達了時代的精神,而不是 柯南‧道爾一個人的浪漫精神。
這樣的情況,吻合埃斯卡皮在《文學社會學》所陳述的觀點:「一本成功的書 籍,乃是表達出了社會集群所期待的內容,並使得這個集群明白自我。44」當作家 和讀者都屬於共同社會集群時,兩方的意圖就能一拍即合,讀者若能發出「深得 我心」的讚賞時,自然就會造就文學的成功。而共通的文化素養往往也能形成一 種共同的認知,是一種特定的見解、價值觀或現實觀,既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 解釋就會被全心的接納,或許我們可以用「民族精神」或「時代精神」來說明這 樣的概念。
二、天時地利人和兼備
聰明的柯南‧道爾正是把握住這樣的「天時」,而使得《福爾摩斯探案》大放 異彩。他因為塑造了福爾摩斯這樣一個偵探的形象,而成為最有影響力的偵探小 說作家。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具有說服力和鮮活的生命力,在偵探推理小 說的國度裡,是無庸置疑的經典和範本。
除了時代背景說明了人們的需要外,《福爾摩斯探案》本身亦具備許多吸引讀 者的特色,才會使讀者看了欲罷不能。整體而言,《福爾摩斯探案》的結構起伏跌 宕,偵探人物形象鮮明,以合乎邏輯的推理引人入勝,又涉及當時英國社會現
44 羅伯特‧埃斯卡皮(Robert Escarpit)著,葉淑燕譯,《文學社會學》(台北:遠流,1990 年),
頁 135。
實,凡此種種都是造成風潮的原因。對於其藝術成就,英國小說家毛姆(William Somer Eset Maugham)曾說:「和柯南‧道爾所寫的《福爾摩斯探案全集》相比,
沒有任何偵探小說曾享有那麽大的聲譽。45」
福爾摩斯探案故事的成功,使得偵探推理小說如雨後春筍般,迅速在西方興 起。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間這段時期,被稱之為西方偵探小說的
「黃金時代 」46。僅英美兩國,就出現了數以千計的偵探小說。閱讀偵探故事已 不僅僅是有閒階級的一種消遣,下層階級的人也競相閱讀,這要歸功於工業革命 後,印刷技術的發展,使報紙和雜誌成為當時最普及的資訊刊物,而且維多利亞 時代的雜誌銷售量很大,一篇很好的短篇故事無疑是比一本小說更容易閱讀,柯
「黃金時代 」46。僅英美兩國,就出現了數以千計的偵探小說。閱讀偵探故事已 不僅僅是有閒階級的一種消遣,下層階級的人也競相閱讀,這要歸功於工業革命 後,印刷技術的發展,使報紙和雜誌成為當時最普及的資訊刊物,而且維多利亞 時代的雜誌銷售量很大,一篇很好的短篇故事無疑是比一本小說更容易閱讀,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