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客家場域的論述與實踐
第一節 傳統客家論述的承繼與新生
相較於馬來西亞其他地區，沙巴州華人的研究文獻相對上較少。不過，馬來 西亞華社的特色之一是幾乎所有的華團組織、華文學校都有文字出版的傳統各華 團的週年慶紀念特刊、活動特刊、理事會議及各工作組的會議紀錄等，形成浩瀚 的華團研究寶庫。沙巴華社也是如此，除了年代久遠或因戰亂、天災等因素佚失 的部分，大抵還是能提供我們理解當地華團運作的過程及華社的樣貌。蔡志祥
（2011：503-518）在分析新加坡潮州八邑會館時指出，會館的紀念刊是屬於特 定社團的成員的公眾刊物，在會館菁英以至會員的共同認可的前提下，代表了會 館在一特定的時間領域中，對過去的記憶、現在的訴求和未來的憧憬，這些記憶、
訴求和憧憬皆是當代的表述而非恆久的、不變的通則。換言之，若能通過歷時性 的比較，完成對此浩瀚文獻之海的探索，更能讓我們理解華社及華團在時間軸上 的演變過程。本節所要處理的是各種論述中關於客家歷史或社群史部分，藉以理 解歷史論述對於當地社群自我認知的可能影響。
當翻閱沙巴客家社團或者教會各堂會的紀念特刊時，除了能看見社團、堂會 的組織史、活動史、人物史等基本類型紀錄，足以一窺社團及教會的過去。另外 我們也能透過〈題辭〉〈獻辭〉及〈工商廣告〉的部分，看出該社團的社會關係 網絡。在客家社團的部分，我們也常能看見關於客家族群的歷史論述，大抵是一 脈相承下來的羅香林客家自中原南遷的論述模型。在教會紀念刊物上面，我們也 能對教會事工的發展有個概括的認識，以及如巴色會客家基督徒在沙巴落地生根 乃至擴散的歷史。特刊文字中刊載的社群歷史，有助於社群成員對我群的想像，
讓個體與該論述知識下的想像的共同體連結上關係，最終成了成員間共享的基本 常識，亦即筆者認為的族群知識。
一、 客家公會
筆者目前所能找到最早的客家公會紀念特刊是亞庇客家公會前身的北婆羅 洲客屬公會在戰後1956 年新建會所的紀念特刊《北婆羅洲客屬公會新會所開幕 紀念特刊》（新建特刊）(參圖片 5-1-1)117。該新建特刊中分有〈序文〉、〈照片〉、
〈題詞〉、〈開幕盛況〉、〈史略〉、〈特載〉、〈附錄〉等篇。〈史略〉中刊載了由編 輯委員委請各埠客屬人士撰寫各地的客家事蹟，簡介該地的開發事業及也華社概 況。另外也刊載了泛論性的〈客家源流考〉（懷梓）、〈略說客人遷移地區及客家 名稱與其優點〉（雪峰）、〈北婆客家概況〉（四郎）三文。該〈客家源流考〉是由
117 新建會所於 1956 年 7 月份落成，9 月份位於海傍街的舊會所及未及搬遷之物全因大火而焚 毀。
懷梓將羅香林原作做了刪節並重新編排的簡略版，內容包括客家民系之形成、（中 原）客家南遷概況，並新增了南洋客家一小節，唯對北婆（沙巴）客家只有太平 天國餘黨及族人逃亡抵達北婆開拓寥寥數語。雪峰一文同樣以中原客家南遷為背 景，論述客家人具有傳統「剛強弘毅」、「刻苦耐勞」、「團結奮鬥」族群性格特徵
118。四郎根據其在北婆的遊歷經驗及所獲資料，敘述了東海岸的山打根、斗湖、
古達、拿篤，及西海岸的亞庇、公路區客家（斗亞蘭、擔波羅里、下南南、孟加 達、德里福墾殖區），及屬內陸區的保佛、吧巴、丹南等地客屬情況。該文雖仍 屬簡略，但已算是最早對沙巴客家做較全面性簡介的文章。
圖片5-1-1：北婆羅洲客屬公會在戰後重建時所出版之紀念刊物(筆者攝) 沙巴州境內最早出現的客屬團體是1886 年成立於山打根的鵝城會館，亦即 後來的山打根客家公會119。由於此公會已有130 年的歷史，二戰時期許多資料遭 毀，目前筆者所能找最早的該會紀念刊物是1978 年《山打根客屬公會成立九十 二周年紀念特刊》。其中轉載一節中，刊登有羅香林的〈客家源流考〉，以及〈大 英百科全書中所載之客家人〉、〈客語在世界主要語中的地位〉、〈國父孫中山先生 的家世傳統〉、以及上述四郎的〈北婆客家概況〉。除了〈北婆客家概況〉一文轉 轉載自1957 年北婆羅洲客屬公會新建特刊以外，其他文章皆轉載自 1951 年《香 港崇正總會三十周年紀念特刊》。這本特刊出版在首屆世界客屬懇親大會在香港 召開之際。
香港崇正總會成立於1921 年，曾獲新加坡殷商胡文虎資助以維持社團運作。
稍後胡文虎也於1929 年在新加坡成立南洋客屬總會。胡也資助羅香林等人創立
118 其實這幾個特質來自胡文虎論客家精神。懷梓還漏了一個「劬勤創業」。參《香港崇正總會三 十週年紀念特刊》〈序文〉。
119 鵝城指的是惠州，當初會館是由兩位惠州人成立。後來會館為了含括更多其它縣份的客屬人
客家學。羅香林以族譜研究的方法，於1933 年出版《客家研究導論》一書，用 以證明客家人非夷族、為漢種的證據(張翰璧 2013：41)。並在南洋客屬總會成立 不久後，以羅香林所著《客家研究導論》一書，四處宣揚客家文化，號召新馬各 地創立客屬總會的分會。羅香林著作中的客家族源論，更是渠等奔赴各地宣揚客 家族群意識，倡組客屬公會時的基本立論(張侃 2005：43-76，轉引自安煥然 2010：
887-910)。1940 年 3 月，新加坡（星洲）南洋客屬總會派遣凌振中到北婆羅洲的 亞庇推動成立客屬社團之際，也帶來了羅香林的著作分發，致使：
「本洲客僑皆能追本窮源盡知吾人列祖列宗遷徙各地之概況，與夫合群、勇 毅、喜愛自由之傳統精神；由是而之焉，知眾力之難摧，識散漫之非計，必 須力求團結，始收守望之功。因由…發起籌組客屬公會，藉以互通聲氣，敦 睦鄉情。」(鍾月樵 1957：75-78)
北婆羅洲（西海岸）客屬公會成立當時通過了三項工作綱領：
（一）、在祖國抗戰時期，救國救鄉工作，均為當前急務，故需團結屬僑，
聯絡各屬僑胞，共同支援祖國抗戰。
（二）、南來本洲避難之各地鄉僑，因人地生疏，乏人指導，常有露宿街頭 樹下，坐待整日，不知所之之事，其情至為可憫；應予救濟指導，並 介紹各埠謀生。
（三）、聯絡同僑，發展文化及福利事業。
由此可見，沙巴西海岸第一個客屬社團的成立，可說在南洋僑社護持祖國對 日抗戰的時代表景下成立，而其凝聚屬人會眾的文化基礎則來自於羅香林的客家 學知識。
換言之，羅香林於1950 年發表的〈客家源流考〉一文，不只是成為日後學 界對客家歷史研究的主要探討依據，更透過跨國客家網絡的流動成為東南亞客家 社團建構、社群成員學習認知我群歷史的主要依據。部分原因在於該文不若《客 家研究導論》書籍龐大，而是種濃縮版本，更是方便轉載的形式(參圖片 5-1-2)。
自從1950 年發表於香港崇正總會特刊後，這篇客家源流論述原型便不斷被以各 種形式轉載，羅香林的原文中包括六小節：
（一）、緒論
（二）、中華民族的構成與演進
（三）、中華民族中客家的遷移和系統
（四）、客家的分布及其自然環境
（五）、客家語言的特徵
（六）、結論
圖片5-1-2：各種客家公會刊物中經常轉載摘述羅香林的〈客家源流考〉(筆者攝) 在各種紀念特刊中被轉載時，有時以〈客家源流考〉原型出現，如1978 年
《山打根客屬公會九十二週年紀念特刊》中所載。有時是節錄羅文後加上作者的 其他資料，變成另外一篇文章。如1986 年《山打根客屬公會一百週年紀念特刊》
刊載一篇余柯(1986：108-118)所著〈客家的由來及對歷史文化之貢獻〉，該文共 有十小節：
（一）、客家是漢族的一支
（二）、客家人的南遷
（三）、客家人分佈
（四）、客家人在海外的分佈
（五）、客家屋邨
（六）、客家人
（七）、客家婦女
（八）、客人對近代中國歷史的貢獻
（九）、客家方言
（十）、客家山歌
這篇文章由羅香林中原漢族南遷典範模型出發，再加上作者輔以其他資料
（包括日本、英國、法國、美國等相關的客家論著），以其沙巴客家的觀點，來 編輯海外客家、族群性格、建築形制、客家女性特質等子題，以期達到更全面論 述客家的功效。
觀諸各個客家公會刊物中的客家源流論述，將羅香林文章全文刊登者有之，
摘錄並自行擴充主題者有之。也有極度簡潔版本者。1983 年沙巴客屬公會聯合 會成立，在其創刊號中，〈客家先人南遷紀略〉只有一面不到的文字敘述120。1984
年沙巴內陸區的根地咬客屬公會新會所落成，舉辦二十週年會慶的同時也出版了 紀念特刊，特刊中除了獻辭、社團介紹、贊助廣告以外，也轉載引用了《檳榔嶼 客屬公會四十週年紀念特刊》中的〈客家文化之由來與成長〉，篇幅很短，只有 四面，談中原南遷史、文化特質、以及革命精神121。位於首府的亞庇客家公會，
其2005、2010、2015 等年度的紀念特刊中，皆有羅香林〈客家源流考〉一文，
但摘節逐年減少，至2015 年只剩半面篇幅的〈中原漢人主要的五次南遷〉，以綱 從英國殖民地政府渣打公司開始講述(黃惠仁 1994：55-56)。2005 年亞庇客家公 會紀念特刊中轉載了黃玉奎所著的〈沙巴客家人對沙巴及祖居地的貢獻〉一文，
從沙巴客家移民史談起，論及客家對沙巴的宗教、社團、教育、公共服務、政黨 政治、飲食文化、工商業、與中國的聯繫關係(黃玉奎 2005：185-190)。從以上 例舉的紀念刊物中可看出，至少在50 年起羅氏客家源流論述就是客家社團關於
族群自我定義的主體論述，這個論述即便在文本上的呈現篇幅有縮減簡化的趨勢，
但中原源流觀及論述依舊。簡短，某種程度上意味著它已有一定的普遍性。隨著 進入1980 年代，諸如音樂、文學、飲食、歲時風俗、建築等各項客家文化項目
但中原源流觀及論述依舊。簡短，某種程度上意味著它已有一定的普遍性。隨著 進入1980 年代，諸如音樂、文學、飲食、歲時風俗、建築等各項客家文化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