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儀式、真實、與社群 : 麒麟故事
第二節 「客家麒麟」的差異性與想像的真實性
一、「傳統」的麒麟
透過對沙巴麒麟組織的運作及文化展演的觀察，可以發現這些參與其中的客 家社群，對所謂傳統的麒麟文化有一種記憶中的「傳統」。這些記憶乃過去單純 欣賞麒麟及身為麒麟團員、教練，或聽聞前輩敘述而來，透過這些經驗比較今日 所見的麒麟，進而對何謂真正傳統的麒麟有一種想像，也常以此評斷今日、他人 的麒麟功夫。筆者在沙巴最常聽聞的這種比較是關於麒麟型制、禮節、儀式、演 出內容等。
（一）麒麟型制
傳統的麒麟有分公母，公黑母紅。麒麟頭下接黑、白、紅、黃、藍的五色布。
這布在緊接麒麟頭的部位上寫有「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公母麒麟各一)字樣，
五色布之下再接上無麟片、長約三、四公尺的麒麟被(麒麟衣、麒麟身)。麒麟頭 是由竹片所紮出的骨架，再黏上以紙、布等材料作為麒麟頭的外層，最後彩繪之。
由這種材料組合起來的麒麟頭並不重，舞動麒麟頭時也因其材料及動作的關係會
出現相當的動感。在麒麟被上，中國南方傳統的麒麟是長身麒麟，北方是短身麒 麟，沙巴過去的麒麟文化都是來自廣東南部。這些是在沙巴常聽見的「傳統麒 麟」。
1997 年之時，拿篤客家公會青年團將傳統麒麟被進行「改革」，創新做出「沙 巴首見」的類似舞獅般華麗的短身麒麟。筆者認為此乃學習自中國。目前已知在 1998 年東莞的某麒麟武術隊為了表演的效果，便已將過去的四公尺的長身麒麟，
改變成約二公尺的短身麒麟，並創新武術套路、音樂、服裝(參圖片 6-2-1、6-2-2)。
推測在此之前，廣東已有某些地區的麒麟團隊也為了表演效果，而改成類似舞獅 的短身麒麟及服裝。當時首創沙巴短身麒麟的拿篤客家公會青年團長（現任會長）， 曾在1996 年前往香港與麒麟團體交流學習179。或也因此「引進」短身麒麟至沙 巴180。這款短身麒麟在 2004 年沙巴客聯會為拯救麒麟文化而舉辦「全州麒麟觀 摩賽」中曾引起爭議，因為它被視為「不是傳統」的麒麟，沙巴客聯會針對麒麟 長短身的問題商議許久，最後決定在比賽中區分傳統組與創新組。傳統組冠軍由 根地咬客家公會獲得，而拿篤客家公會當時只獲得創新組的第三名。
圖片6-2-1：傳統長身麒麟的麒麟衣長約四公尺且較樸素(筆者攝)
圖片6-2-2：改良後便於表演的短身麒麟衣已如花俏南獅衣(拿篤客家公會提供)
179 《拿篤客家公會創會二十週年紀念特刊》，拿篤客家公會 2003：B49。
180 除了拿篤客家公會麒麟團自己使用短身麒麟以外，也曾販售給亞庇的茅山道教會等團體。
沙巴州政府於2010 年起在每年華人新年前採購贈送給州內麒麟團的也大都
量最多)，這種失禮情形與帶團的教練關係較大(參圖片 6-2-3)。此外，麒麟團到 了採青之宅，或者到外地與其他麒麟團交流時，進入該空間時除了向對方陣頭行 禮外，也需先「拜四方」，否則亦是失禮。
圖片6-2-3：麒麟位階高於醒(南)獅 (左圖為斗湖客家公會麒麟團在華人家戶採青 時巧遇醒獅團，斗湖客家公會提供；右圖為新春龍麒獅大會串表演場合上接受醒 獅團致意，筆者攝)
（三）儀式傳統
麒麟雖是藝陣文化(或當代展演文化商品)的一種，其中也包含了宗教性質的 儀式，採青前的開光及出隊前的拜神182。麒麟團每年在採青前都會購置新的麒麟 頭(竹、紙材料的麒麟頭其實也很容易毀損)，新的麒麟頭必經開光點睛的儀式，
且必須是在夜裡於無人煙的山區樹林中進行。山打根客家公會麒麟團團長說：
麒麟頭剛紮好時，是沒有生命的，裝上麒麟衣、身體，必須包住麒麟雙眼，
因為牠是神獸，是會吃人吃動物的獸，必須透過膜拜、馴化，才不會帶來災 難，才能國泰民安。這就是為何要進行開光儀式，要讓麒麟認得你是好人，
沒有儀式，容易有意外。以前山打根客家公會麒麟團是在過年前找一個好日 子，在午夜十二點進到山裡，「食青」，青就是樹，現在都用生菜代替，因為 生菜就是生財。以前是因為反清復明的關係，利用採青來「踩清」。
為何要在夜裡開光？因為「麒麟殺氣重」，所以大夥人得在黑夜裡到樹林間 選一棵樹，眾人得保持靜默，音師在旁以極小的聲量敲擊著，開光前的麒麟，眼 跟嘴都是用紅布包纏著，由舞麒麟的頭尾手兩人，蹲抓著麒麟頭，以現宰雞血替 新麒麟的眼、舌、角、身、尾開光，開光完畢麒麟才算活起來，此時鑼鼓大作，
麒麟逐漸甦醒、活動，舞出一整套的麒麟跳，並啃咬一棵樹。據說被麒麟啃過的
182 即便麒麟在儀式上帶有宗教性，但若就如新春龍麒獅大會串這種純粹表演的場合，其實並無 宗教味道。一位基督教教友認為龍麒獅的表演教友也可以去看，那只是一種文化活動，因為本地 的特色是人少地方小，人的身分很多重，社團之間要團結，互相會邀請，不會因為信仰不同而隔 絕。
樹，兩天之內一定會枯死。這樣的傳統開光儀式，流傳在不少人士心中，每每以 神秘的口吻描述著他曾(或聽來)經歷的傳統。時代變遷之下，現在很難看見麒麟 在山林間進行開光儀式，幾乎都是在廟堂舉行，也不再用雞血，而是用朱砂代替。
雖然改在廟堂開光，參與儀式的成員也都會在身上插上以紅布纏綁的一小束樹葉，
用以避邪183。例如山打根客家公會在三聖宮進行，斗湖客家公會在斗湖德教會紫 辰閣舉行(參圖片 6-2-4)。
圖片6-2-4：山打根客家公會麒麟團在三聖宮為新麒麟開光點睛(山打根客家公會 提供)
拿篤客家公會麒麟團曾因各種原因多次組起又解散，最近一次重組是在 2015 年 4 月，時間恰恰在沙巴舉行世界客家麒麟觀摩大會之後(見下文)。為了重 組一支真正的客家麒麟，該會找來當地麒麟大師耆宿主持，由兩位名譽顧問開光 點睛，儀式地點選在拿篤觀音慈航廟旁的樹下，樹旁點了蠟燭圍繞(參圖片 6-2-5)。
雖然沒有真正進到山上，也以硃砂代替雞血，但已顯示出其找回傳統的用心。
圖片 6-2-5：拿篤客家公會重組麒麟團後選擇在暗夜中的廟旁樹林裡替麒麟開光 (拿篤客家公會提供)
現在開光儀式都會邀請相關人士前來觀禮，並安排重要人士點睛開光。麒麟 團會先將要開光的新麒麟一列排開在神壇前，每頭麒麟頭尾兩人進入就位。儀式 主獻由公會會長擔任，陪獻者即受邀點睛開光者，通常是理事會的成員、公會的
顧問、或報效新麒麟頭的人士。儀式由獻祭開始，主獻、陪獻分就神壇前龍位虎 位下跪奉香之後，接著由司儀朗誦祝文，朗誦完畢，主、陪獻再度頂禮膜拜(參 圖片6-2-6)。以斗湖客家公會麒麟團 2008 年的開光儀式的祝文為例：
公元二零零八年正月二十八日(農曆丁亥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斗湖客家公會 麒麟團於斗湖德教會紫辰閣舉行麒麟點睛開光儀式。弟子等虔誠祈禱德德社 諸佛仙尊庇佑，國泰民安，風調雨順，農畜豐收，生意通順，財源廣進，家 宅安康，吉祥如意。感恩德德社諸佛仙尊大慈大悲護佑，此禱。
圖片6-2-6：斗湖客家公會會長率領理事奉香敬拜及替新麒麟開光(筆者攝) 祝文念誦頂禮結束後，隨即拆除包裹在新麒麟眼、鼻、口部的紅紙，由青年 團執委引領來賓進行點睛，其他的麒麟團員這時是在後方列隊而已，理事會等人 員則在座位上觀禮。開光點睛有其順序，依雙眼、鼻、角、口、耳、四腳、背部、
天靈蓋等順序進行，開光儀式由念誦「開光訣」開始：
〈麒麟點睛開光九訣〉
吉時吉日來開光，客家麒麟查查鐺 一點雙眼亮光光，看顧鄉梓照四方 二點靈鼻和鐵角，氣勢崇高國家強 三點金嗆唇齒舌，豐衣足食好風光 四點順風龍通耳，風調雨順連年旺 五點爪甲行好運，麒麟處處現吉祥 再點彩被托壽福，國泰民安喜洋洋 後點麒麟靈通蓋，客家偉業日月長
開光後，麒麟教練拿起一束樹葉在麒麟陣前揮舞，麒麟開始甦醒，同時鑼鼓 齊鳴，由教練引領在神壇前進行「拜四方」，然後引領麒麟到戶外廟旁的福德殿 參拜。參拜完後由主、陪獻等人解開所有新麒麟頭上纏綁麒麟角的紅布帶，至此，
麒麟開光儀式結束，完成馴化麒麟的工作，可以開始加入團練了(參圖片 6-2-7)。
即便開光儀式已隨時代而改變，但麒麟拜神的習俗卻還依舊。這個拜神的習
俗在兩個儀式空間發生。一是在當地，一是在外地。當地指的是麒麟團所在地，
就是平日的練團地或公會處所，以及該地區用來行開光儀式的廟堂。外地指的是，
當麒麟團至外地交流、演出、甚至採青，在正式上場前，會選一間外地的廟堂前 去參拜，一切都是為了祈求演出順利平安。一位拿篤的報導人說：「採青前要先 拜神，拜神的地方就是『風火院』，要在天亮前拜，不可以看到太陽。意思是拜 神求平安，出隊時避免血光之災」。
圖片 6-2-7：斗湖客家公會麒麟教練以樹葉為青，引導開光後的麒麟甦醒，並在 廟內進行拜四方儀式(筆者攝)
「風火院」其實是一大張紅紙，上面以毛筆寫上「神」及對聯等文字，當作 神龕一樣用來祭拜的地方(參圖 6-2-8)。這地方通常是在存放麒麟道具的客家公會 會所找一個適當之處張貼在牆上，面前擺上香爐、酒杯、茶杯、水果、糖果等祭 品，早期還會準備三牲，現也省略，甚至只有酒杯而已。拜神處的「風火院」在 農曆年前練團之時設置，做過拜神儀式後，才能展開該次過年前的集訓。在過年 新春採青全部結束後，舉行送神儀式，撕下「風火院」，與破損的舊麒麟頭一同 火化。風火院中的「火」字必須要上下顛倒寫，原因是早期麒麟團大都是武館開 設，年輕人習武血氣方剛火氣大，所以要「降火」。
「風火院」其實是一大張紅紙，上面以毛筆寫上「神」及對聯等文字，當作 神龕一樣用來祭拜的地方(參圖 6-2-8)。這地方通常是在存放麒麟道具的客家公會 會所找一個適當之處張貼在牆上，面前擺上香爐、酒杯、茶杯、水果、糖果等祭 品，早期還會準備三牲，現也省略，甚至只有酒杯而已。拜神處的「風火院」在 農曆年前練團之時設置，做過拜神儀式後，才能展開該次過年前的集訓。在過年 新春採青全部結束後，舉行送神儀式，撕下「風火院」，與破損的舊麒麟頭一同 火化。風火院中的「火」字必須要上下顛倒寫，原因是早期麒麟團大都是武館開 設，年輕人習武血氣方剛火氣大，所以要「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