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跨國網絡的遊走
第一節 北眺南中國海：華僑與祖國
根據王賡武的研究，華僑這個詞從十九世紀末葉以後開始普遍，這樣的稱呼 是與清朝政府在1893 年撤銷對海外旅行的禁令有關(王賡武 1994：291，轉引自 何國忠2006[2002]：202)。但在此之前，東南沿海地區的中國人已大量出洋。福 建與廣東等地人民大規模移民到英屬新加坡和馬來亞，是在十九世紀中葉開始，
以推力拉力理論來看，太平天國運動殃及中國南方各省長達 14 年（1850-1864）
之久，而鴉片戰爭（1839-1842）以來西方各國對中國的蹂躪，使得中國經濟受 到嚴重打擊，加之各種天然災害及人口增長的壓力，形成移民的推力。而在同個 時期，世界上有幾個地區剛好有拉力磁場出現，包括西方國家在東南亞各地的殖 民地正在召募大量勞工前往開拓經濟資源；美國加州及澳洲等地先後於十九世紀 中葉發現金礦；美國需要大量勞工修築東西橫貫鐵路等。於是形成一股中國移民 海外浪潮，並在東南亞、美、澳等地形成海外華人社會，換句話說，是清末政治、
經濟和社會的變化，孕育了海外華人社會(黃賢強 2015：67)。這些隨著沿海的開 埠和出洋的解禁而大量前往南洋謀生的閩粵華人，其所賺到的血汗錢，多由往來
家鄉與南洋的「水客」帶回贍養家小，甚至有全村超過三分之一以上的家庭不會 種地，也不做其他營生，完全靠僑居於外者寄錢接濟，這些僑居在外者，也常成 為建構家鄉的重要力量，透過興建洋房、捐資辦學、重修祖譜等，建構出粵東地 區典型的僑鄉形象(蕭文評 2010：267-298)。這些閩粵出洋者能以華工的身分前 往海外謀生，緣於1860 年清政府與英、法兩國分別簽定北京條約，同意兩國在 種方言構成的華人社會，獲得了語言上的統一(楊建成 1982：353)，使隔閡的僑 社，趨向統一(宋哲美 1963：67；Hang 1975：180)。1920 年開始，有著成千成百 的教師由中國前往東南亞散播新式教育的種子，年輕一代的華人在新式學堂受教 育，也開始思考自己作為一個中國人，對中國的責任。他們認為利用僑居地的資 源去支援中國是一種愛國行為(戴萬平與顧長永 2005：321)，當時的海外華人熱 衷愛國救亡運動，甚至被史家稱為「愛國華僑」(黃賢強 2015：106)。從革命黨 乃至後來的中華民國政府來看，當初中國南部的革命政府看上的是在南洋經營有 成的華人，意欲誘使他們對革命事業的財政上有所貢獻，革命政府將南洋華人視 為資產階級的態度，一直延續到之後國民黨政府政權(王賡武 2002：151-152)。
例如出身廣東東莞的中國同盟會成員陳安仁，曾參與黃花崗之役、武昌起義等革 一便是靠海外僑胞的捐款與匯款所負擔(李盈慧 1997：633-634，轉引自黃辰濤
47 甲必丹林文澄乃當時山打根的人和會館第二任總理。該會館即山打根客家公會的前身。另，
亞庇客家公會前身乃1940 年成立的北婆羅洲西海岸客屬公會，該會成立背景亦與抗戰救國有關
（見第五章），然成立未久北婆羅洲遭日軍佔領，會務停擺。戰後1947 年始復會，當時中華民國
2009：2)。北婆羅洲（沙巴）有計畫的大規模華人移民雖較馬來半島稍晚（見第 養2005：23)。北婆羅洲華人在中國民族主義的薰陶下，1939 年在亞庇地區便有 華僑青年三十餘人返回中國請纓投入對日抗戰。山打根的鄭潮炯則以賣子救國、
南洋巡迴義賣瓜子籌募抗戰經費等事蹟名聞後世，各種活動募款，當時透過當地 的華僑籌賑會匯寄回祖國(宋哲美 1966[1963]：149)。1942 年日本佔領北婆羅洲 後，當地有相當多客家華人加入了神山游擊隊，在日治期間給予駐守北婆日軍很 大打擊(黃子堅 2015b：78；陳冬和編 2009)。在日軍的監視下，北婆羅洲的華人 依舊組織了「海外華僑救華協會」、「中華救濟基金會」、「華僑中國救災委員會」
等組織支持祖國抗日戰爭(陳冬和編 2009：30、34、173)。
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1950 年英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新、馬等 地包括中華民國駐亞庇領事館皆關閉(宋哲美 1963：17-19)。但是在戰前很長一 段時期，中國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都將勢力延伸進南洋地區，新、馬均有兩黨黨
147-157；宋哲美 1963：18-19；陳偉玉 2004：237-252。沙巴華社至今每年都在內陸區根地咬卓 還來領事等人之紀念碑舉行公祭儀式，往年皆由設在吉隆坡的中華民國駐馬來西亞臺北經濟文化
來西亞建立外交關係（馬國也隨即與中華民國斷交），中國共產黨依舊暗地裡扶 植著馬共的相關活動(楊建成 1982：353、365-377)。在中國國民黨方面，由於革 命時期尋求南洋華人的支援，很早便將其黨務組織延伸進南洋，在各地成立國民 國籍原則，馬來（西）亞則因公民權的爭議，而有了較複雜的設計，參楊建成1982：105-110。
52 高信時任僑務委員會委員長（1962-1972）。宋哲美所編著關於婆羅洲三邦華僑志系列書籍，在 其史志編排及內容上，曾被批評有不少缺漏及錯誤，參涂稚冰（1964：94-101）。筆者也發現，
宋氏系列著作中完全忽略教會與沙巴當地華人社群的關係，例如關於早期華人，他只提到早期移 民北婆羅洲的華人有不少是太平天國失敗後逃出海外者，但卻未提及基督徒、巴色會等相關脈絡。
但該等志書有其時代背景，雖有缺漏，但仍是早期華文官方文獻對北婆羅洲少數僅有的系統性記
過往的多數華僑研究多將華僑政策與海外民族主義視為一體兩面，也被批評 是以祖國為視角，將海外華人視為中國史的一部分，而忽略僑居地政府及當地政 治脈絡，尤其是輕忽了二戰後各個民族國家獨立的過程及影響，但同樣地，過度 強調以當地脈絡為主的研究，與「祖國中心」同樣落入「民族國家」的框架限制 中，忽略了移民與祖國的聯繫(范雅梅 2005：8-9)。換言之，我們應該以跨國網 絡的角度，來觀看人們在此移動中的行動，在而非侷限在「祖國」與「移居國」 透過這些政策將臺灣打造成為海外華人的「真正祖國」(范雅梅 2005：34-39、43)。
中華民國華僑政策在國民黨本土化後，已將重心轉向戰後自臺灣移居海外的新僑， 東南亞各地華僑的「代理的祖國」(范雅梅 2005：68、89-90)。由於所謂的僑生，
大多是具有外國國籍的各國華裔學生，選擇以僑生或外籍生身份至臺灣求學，影
http://edu.law.moe.gov.tw/LawContentDetails.aspx?id=FL009263，2016 年 5 月 10 上線。
外國人沒有差別，但實際上中國透過優待華僑及歸僑僑眷，讓他們具有外商投資 屬總會1999，轉引自劉宏、張慧梅 2007：82)，因該次活動多了「尋根祭祖」名 義，所以特地安排訪問了寧化（客家南遷第一落腳地）、石壁（客家祖地）、長汀
張慧梅2007：82)。二十餘年前雜揉著「海外華人、華僑、文化尋根、客家交流、
55 《神州探索－馬國客聯工商考察團訪問中國記》（馬來西亞客家公會聯合會，1994）。
56 《馬來西亞客家公會聯合會活動簡介（九五年一月至五月）》(新山客家公會，1995：2)。
57 實際上是時任馬國客聯會會長的新山客家公會會長蕭光讚與企業家姚美良共同發想的投資概 念。姚美良乃馬國客聯會的名譽顧問，投資事業遍及馬國、香港、中國各地，由於事業的成功，
客商經濟」的活動，便已經可以嗅出往後文化、經濟乃至政治的複合網絡。
類似的東南亞華人前往中國進行的文化交流活動，在過去二十幾年來不計其 數58。以下列舉幾個本研究區域馬來西亞沙巴州客家華人近幾年參與中華人民共 和國僑務相關活動的幾個案例說明。
一、廣東華僑華人社團負責人研習班59
中國國務院僑務辦公室國外司（國僑辦）與廣東省人民政府僑務辦公室（廣 東省僑辦）在2013 年 11 月 4 日至 12 日於廣州中山及澳門兩地，以「提升百年 僑團活力，促進中外友好交流」為主旨，共同舉辦了第二期「廣東華僑華人社團 負責人研習班」，發函邀請各國華團的幹部前往，出席者自費機票，其餘食宿費 用由中方負責，研習課程地點位於暨南大學及廣東省僑務辦公室。暨南大學乃中 國第一所官辦的華僑學府，由國務院僑務辦公室、教育部、廣東省政府共辦。此 次參與的各國廣東華僑學員來自美國（9 位）、澳大利亞（5 位）、加拿大（5 位）、
巴西（1 位）、智利（1 位）、哥斯大黎加（1 位）、英國（2 位）、香港（4 位）、
印尼（1 位）、日本（1 位）、馬來西亞（6 位）、澳門（1 位）、墨西哥（1 位）、
緬甸（1 位）、荷蘭（1 位）、巴拿馬（5 位）、祕魯（2 位）、菲律賓（3 位）、法 國留尼旺（2 位）、瑞典（1 位）、新加坡（3 位）、泰國（3 位）、委內瑞拉（2 位）。
共有來自23 個國家的 63 位學員。每個社團只能派一位代表出席，因此這些參與 學員均是各國華人社團的幹部，社團列表如下：
美國洪門致公總堂 美國新澤西州大西洋郡亞裔事務委員會 美國華商總會 美國舊金彎區中國統一促進會
美國三藩市岡州會館 美國費城東安公所 旅美伍胥山總公所 美國茂名同鄉會 全美萃胜工商總會 澳大利亞東莞同鄉會 澳大利亞潮汕商會 澳洲要明洪福堂同鄉會
58 例如沙巴州東海岸的拿篤客家公會，該會曾在 2000 年組織了中國閩粵觀光探親訪問團，率領 三十餘名會員前往永定土樓、梅州等地參訪。2002 年又參加了客家鄉親中原尋根活動，前往河 南省，並參觀黃河。2009 年參加了全球客家崇正聯合會舉辦的鄭州十日遊，參訪客家故地。類 此的探親訪問尋根團在各客家公會都不是少見的特殊活動。除了東南亞華人前進中國，中國僑辦 等單位也前來東南亞華社，早在1998 年拿篤客家公會便已與沙巴客聯會合作舉辦過客家文化獎 座，講者便是來自廣東省僑辦'、梅州市客聯會。近年這類交流愈加頻繁。
59 本活動資料主要來自訪談山打根客家公會參與該研習班的報導人及其所提供的相關課程資 料。
澳洲洪門致公堂 澳洲中中同學會
澳中經濟文化交流協會 奧地利中國和平統一促進會
澳中經濟文化交流協會 奧地利中國和平統一促進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