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漢人「敬天崇祖」的信仰觀念

中國漢人宗教生活的內容，從文化的角度來看，具有高度的複雜性。一般而 言，在儒、釋、道三者統領的信仰社會裡面，漢人在精神崇拜上可謂游刃有餘。

人們往往以混和的做法，將三教合一，因為人們信仰的背後有著一個共同的目的。

不過，作為中國本土宗教，道教在民間的信仰圈內所佔的比重可能要多一些。中 國人的宗教情緒並不強烈，且始終維持著多神信仰。其中對於天和祖先的崇拜，

則既普遍，又深遠，甚至遠超於一般信仰之上。因此，人們相信生人在世，若能 多做好事，多積善德，死後必得好報。至於對社會民族有大功勞的人，則更是能 夠成神而受到膜拜。「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一個人的行狀，不僅僅會影響到其 本身，更對家族的興旺，子孫的禍福夭壽有著極大的關聯。此一敬天與崇祖的信 仰模式可上溯至距今約 4000 年的龍山文化時期，歷久而不變。這種信仰，簡單 易行，殊少迷信，更多的乃是教人「飲水思源」報恩崇德，讓人自覺「慎終追遠」， 使人們心中始終保有「根」的意象，有「永生」的磐石般安定的精神，也能夠賦 予子孫後代以感恩、自尊、修身、行善的精神感召。由此便可以安頓好自己的漂 泊異鄉的心，甚而具有維繫社會秩序的廣大力量。所以，敬天與崇祖的信仰，對 於中國人來說，乃是一種切實、合理、有深遠意義的信仰觀念，是最終形塑中國 人思想與行為特質的關鍵所在。

道家認為，天地萬物皆源於「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循「道」

而行，最後又回歸自然。道教沿襲了中國古時對日月星辰、山河湖海以及祖先亡 靈皆奉為神祖的信仰觀念，形成了一個包括天神、地祇、人鬼的複雜的神靈系統。

而神靈原是科技落後時代將自身的生存和發展寄託於未知世界的產物。神靈 對人們從中原富庶地區遷徙到東南沿海蠻荒之地的移居墾殖生活，以及接下來逐 海而居以海為生的艱辛的海上生活等，都能起到極大的心理慰藉的作用。由於這 種民間信仰帶有功利的實用理性和實用非理性的烙印，因而形成了眾多的地方行 業神和保護神。

在今日之閩南與客家地區，敬天與崇祖的信仰模式依舊生生不息。在閩南人

與客家人的日常生活中，這兩項中國最早的信仰活動仍舊活躍。但凡逢年過節，

人們都要祭拜天神、奉祀祖先。也許，閩南人勤勞勇敢，勇於開拓的精神特質正 是來源於這個信仰體系的塑造。我們在今天重新審視傳統思想的精髓，倡導保存 良好的傳統觀念，抱持的不是守舊的思想，而是傳統具有讓我們知其然進而知其 所以然的本質屬性。就好比真理恒常都是對的，我們自己的傳統在歷經了上千年 的洗禮之後，總該有值得我們珍藏保留的東西。

一、敬天

在上古時期，人類文明衍生的開端，即對大自然產生了由衷的敬畏之情。早 期，人們普遍認為宇宙萬物，冥冥中自有神明在主宰。於是，無論是日月星辰，

山川風雨，乃至社(土地之神)稷(五穀之神)，都極盡祭祀之能事，以求得到神明 的保佑。而後，隨著個別部族的發展壯大，開始兼併小部落，不斷拓展疆域，最 終形成了具有國家性質的奴隸制政權，就如商周等早期活躍於中原地區的朝代。

在形成國家雛形之前，各部族原有的圖騰崇拜，也逐漸轉換為較為統一的敬天（祭 天）活動。

「天」的概念首現於西周。商朝時期始有「上帝」的概念。「上帝」乃是宇 宙各場域的主宰者，上至日月沉浮，下至農產收穫、戰爭勝負，都由「上帝」主 管。在早期人們對「上帝」的構想中，「上帝」有祂自己的帝廷，帝廷中有日、

月、風、雨等自然神為官，就如同人間場中的帝王一樣。卜辭中即有關於日、月、

風、雨等自然神的祭祀儀式的記載。「上帝」的地位崇高，人間的帝王亦不能直 接訴請於「上帝」，須先請求故世的先祖，而後通過先祖晉謁「上帝」，並轉達人 王的請求。殷商王在祈求之時，必先舉行祭祀的儀式，但真正享祭的是先祖，而 不是「上帝」。所以，學者普遍認為，殷人之「上帝」，可能是先祖的統稱，或先 祖觀念的一個抽象化呈現。

「上帝」之所以可獲得人們的敬畏，乃是因為天是超乎人之地位的，有權能，

可以主宰宇宙萬物，甚或人間的一切事項。就比如，「上帝」可以對人施行賞罰，

豐年與災荒便是古時候人們認為的並且所能見到的最常見的賞罰之策。人既然敬 天，那麼便不能只管祈求而不去祭祀。祭天乃是古時候人們尋求與天對話的機會，

因此，上至帝王大夫，下至黎民百姓都十分看重這一祭祀活動。古時之祭天，冬 至在城之南郊，夏至在城之北郊，並且只有天子可以主祭，其他的人都不可以冒 濫而祭天。

正如上面提到的，商朝時期，人們對於「上帝」的理解介於天神與先祖之間，

難以分辨，糾纏不清。而到了周朝，「上帝」崇拜（更確切地說應該是「天」的 崇拜）則明顯較為成熟固定，並且周人還為其設計出了一套明晰的制度規範。周 朝之後，特別是漢代起儒家思想佔據統治地位後，歷代王朝皆推崇周禮，因此祭 天儀式也基本按照周代的方式進行。只不過，隨著社會的發展，在流程、器物等 方面有所增減罷了。殷商之人深信天命不變，而到了周朝則有所改變。由於「上 帝」沒有使殷商之人永居於王位，這就使得周人產生了天命可以通過某種手段而 得以改變的思想。正所謂天命靡常，沒有一定的規律。正如戰後後期儒學大師荀 子的「天人論」主張「天行有常」、「人可制天命而用之」。這是荀子思想中最具 積極進步意義的思想之一，同時也說明了天命可變的道理。又如《書·鹹有一德》

曰：「呜呼！天難諶，命靡常。」周人雖取得統治天下的權力，但是也一樣不會受 到上天特別的鍾愛，永保周朝天下興盛不衰。但是，天威可畏，人間場的一切都 盡在其掌握之中。周人認為，若想永保周朝之天下，就不得不依靠人王之能修德 了。周公、召公對成王的訓戒即是：「殷鑑不遠，要敬德修身，以求天命之長久。」 由是，也就掀開了中國傳統道德修養的序幕。

值得一提的是，周人創造的「天」的概念，與殷人「上帝」的概念有所不同。

「天」涵括了「上帝」的主要內容，而「天」與帝王元祖之間也有了清楚的界線 劃分。自周朝以後，「上帝」的概念逐漸被「天」的概念所取代。而後隨著時間 的推移，到了孔孟時代以後，「天」的概念逐漸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系統架構，也 就是天道的概念。宇宙之間萬事萬物乃以天人關係為基本框架展開。「天」依舊 保有「上帝」的性格，並且進化為「各人頭上一方天」的「天」。

時至今日，在閩南地區的眾多家庭中仍然留設有天公之位。過年時，會在神 位兩側分別貼上「魏魏乎天德」、「浩浩然神功」的對聯，以此來頌揚天之博大和 無所不能。家庭中若發生了什麼疑難大事，或許願、發誓，亦多以天公為對象，

請天公為自己作證明人。

二、崇祖

中國人的崇祀鬼神，祈求賜福，乃希望能使陰陽調和。而陰陽調和的直觀呈 現就是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子孫繁衍、六畜興旺等等關乎人們生計的事情。因 之，陰陽哲理成了中國人的宗教信仰和社會生活的本源。另一方面，孔子說:「敬 鬼神而遠之」、「非其鬼而祭之詔也」。可知，儒家主張踐行「仁道」，孝順和敬畏 則是此一主張的入門。而崇祖作為生前孝行的延續，乃得益於儒家思想對其完備 的解釋。儒家思想將崇祖倫理化，教育人們應該舉孝行，慎終追遠。崇祖之儀式 簡易而隆重，並且成了培養人們道德修養的重要憑藉。

正如前面提到的，「天」的地位之崇高，使得人間的帝王亦不能直接訴請於

亡或沒有留下後代的人，乃是可憐又可怕的孤魂野鬼。因此，人們往往會為之創 設一個靈魂可以被收納的殿宇，不論殿宇的大小繁簡。傳統民居中的廳堂乃是恭 奉祖先的地方。祖牌神案下頭是后土神位，但也有不少家庭付之缺如。不過灶神 是絕不缺少的。廚房裡面必定安奉有灶君司命。其名聯是正中:「司命灶君神位」， 右聯為「有德能司火」，左聯是「無私可達天」。一個家庭的大小喜事，如婚慶嫁 娶、喬遷新居、子女登榜等都必定會舉行祭祖儀式，並且敬天公和敬灶神。

中國人的人生修養乃是建立在中國文化的基礎之上，而此一文化的本源則來 自於宗族家庭的規制。我們現代常說中國人缺乏信仰支撐，沒有高尚的精神追求，

實則並不公允。因為中國人乃是以自身道德心性的修養代替了能夠淨化人們心靈 的宗教崇拜，而敬天崇祖則是這一道德修養的完美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