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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仁政王道的實踐是從養民之道出發的,其精神並非如後世哲學家型的儒 家以為的那麼地形而上學;養民就是中國傳統農村常看到的「五穀豐登」、「六畜 興旺」地讓黎民的身體能夠獲得溫飽,使他們在天地之間,可以健康安樂地活著,

然後才設施教育,使其心靈得到文化潤澤,得以超脫動物性而上升成為人文化成 的存有。

上言重農而安民的思想,在儒家古經《尚書》中就已正面積極地表達。在〈堯 典〉裏一開始就有堯帝命其重臣依據自然律則發展農業的記錄,其文曰:

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谷;寅賓出日,平秩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仲春;

厥民析,鳥獸孳尾。

申命羲叔,宅南交,曰明都;平秩南訛,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 因,鳥獸希革。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虛,以殷仲秋;厥 民夷,鳥獸毛毨。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鳥 獸氄毛。8 7

此段文句之中的羲和,是堯帝的天文氣象之官,負責天文氣象的自然現象之觀 察、記錄以及掌握,進而製訂四季曆法,農民可依之而推展其農耕。讓農民配合 四時節氣順利推展農業,是堯的主要政事。其後所言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四 位官員,可視為羲和的部屬,就天地的空間言,他們分別負責東西南北四方的農 耕政事的進行;就天地的時間言,他們分別負責春夏秋冬四季的農耕政事的進 行。在整體的農業發展中,堯帝的官員是從天文氣象、鳥獸生態的自然律則之了

87 《尚書•堯典》。

解和掌握來有效推展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農業政務的,而農業乃是古代堯帝最重 要核心的文明事項,為古代儒家視為仁政之大端。88

同樣的理由,《尚書》記載舜帝甚重視地理水土環境以及在其中的農耕,於 是突顯了舜帝要求重臣須達至的任務:

舜曰:「咨,四岳,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僉曰:「伯禹 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是懋哉!」禹拜稽首,讓于稷契 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

帝曰:「棄,黎民阻飢,汝后稷,播時百穀。」8 9

這一段文句是舜接堯的帝位之後任命重臣擔負治理地理水土和推展農耕大業的 記載,表顯了地理水土和農耕在古帝大舜時代的重要性,負責治理地理水土的是 大禹,是夏的始祖;負責農政的則是名為棄的后稷,也就是周人的始祖。這段文 字之後,緊接著的是舜帝針對政事而一系列的派任大臣之任官令內容。其中最重 要的當然是關於教育的重視,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 敷五教,在寬。」90這位契,是殷的始祖,他負責黎民百姓的教育工作。91 以上所述,其實就是〈堯典•舜典〉的記載者,將上古史籍所稱的堯舜時期 的大政舖陳了出來,那就是天文曆象、地理水文、農業大政以及教育之總體行政,

是上古中國統治階層的為政之方,在其中,表現了一個空間構造,上端是天,這 一端是天文曆象;下端是地,這一端是地理水土;兩端的中間,則是農業的普施,

同時在農業普施的天地之中,要推展人文教育,使溫飽的黎民百姓得以變化氣 質、調適上遂,成為人文化成而有教養倫常的人。

《尚書》的思想是發展的,上述觀念,逐漸凝聚而以大禹為其象徵性代表,

下述引文是其證言:

帝曰:「來!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皋 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昏墊。予乘四載,

隨山刊木,暨益奏庶鮮食。予決九川距四海,濬畎澮距川,暨稷播,奏庶艱食、

鮮食。懋遷有無化居。烝民乃粒,萬邦作乂。」皋陶曰:「俞!師汝昌言。」9 2

這一段文句儼然突出大禹作為中國古代聖王的份量,他帶頭治理地理水文,然後

88 此處所論,可參閱筆者另一文的詮釋,見潘朝陽:〈由地理學觀念系統看《尚書》的地理識覺〉, 收入氏著:《心靈•空間•環境-人文主義的地理思想 》(臺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2005.06), 頁 325-354。

89 《尚書•舜典》。

90 同前注。

91 在同樣一篇文字裏 ,舜還一口氣任命了皋陶、共工、益、伯夷、夔、龍等等重臣,分別擔負 了舜廷大政中的司法、工程、漁牧獵、宗教、樂、禮等等重要領域事務之推行 。總之,是一個文 明總體的國家政治之全部的發展與建設。

92 《尚書•皋陶謨 》。

才由益與稷分別在治理好的環境中提供動物性和植物性的食物以及兩種食物永 續培育之方給黎民百姓。基本民食解決之後,增益以貿遷有無的商業。

上述內容包括了一個人文系列的演進:自然環境之調適整治→漁撈→狩獵→

畜養→農耕→商貿→文明複雜結構之形成。

此種自然與人文的思維方式,為孔孟儒家所承繼發揮。孔子對於堯、舜、禹 三位古聖王,極其贊頌,譬如他說:「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

又說:「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 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93這兩條章句,用「巍巍乎」、「蕩 蕩乎」、「煥乎」這樣的敬嘆之辭給予堯舜禹最崇高的歌頌。歌頌極高,但亦只顯 其頌揚之嘆,是抽象不具體的,但另有一條章句卻是完全具體的:

子曰:「禹,吾無閒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 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閒然矣!」9 4

今人蔣伯潛解之曰:「禹對於自己的飲食,極菲薄;而祭祀鬼神,則祭品極其豐 潔。……禹平時的衣服,極其惡劣;禮服卻極其考究。……禹自己住的王宮房屋,

極其卑陋;而對於百姓種田所需,通水道的溝洫,卻竭力修浚,使不致遭水旱之 災。」95依此,孔子具體地提及大禹對於宗教祭祀、大政典禮、民生農耕等三大 項國家政事,是極其莊重處之的,特別是事關農耕大業之禹王仁政的「盡力乎溝 洫」之「溝洫」,一方面證成整治地理水土的水利防洪、排水以及灌溉之基礎環 境建設,一方面則突顯水利之功而發展的農業文明的繁榮與永續;「溝洫」就是 溝通自然環境和農耕文明的一個既自然又人文的施為,是被孔子肯定而成為儒家 農本思想的具體底關鍵辭。

孔子心中的仁政之始即是有如大禹的「盡力乎溝洫」的農耕,依於農耕,黎 民百姓的溫飽得到保障,這乃是為政最基本的條件,儒家剋就農耕的收穫,主張 統治者應薄稅低賦以養民,《論語》載有一段魯哀公與孔子弟子有若的對話: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曰:「二,

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 與足?」9 6

朱子釋曰:「徹,通也,均也。周制,一夫受田百畝,而與同溝共井之人,通力 合作,計畝均收,大率民得其九,公取其一,故謂之徹。魯自宣公稅畝,又逐畝 什取其一,則為什而取二矣。故有若但取專行徹法,欲公節用以厚民也。二,即 所謂什二也。公以有若不喻其旨,故言此以示加賦之意。民富則君不至獨貧,民

93 以上兩章句皆見:《論語•泰伯》。

94 同前注。

95 蔣伯潛:《語譯廣解四書讀本•論語》(臺北:啟明書局,未刊年份),頁 116。

96 《論語•顏淵》。

貧則君不能獨富。有若深言君民一體之意,以止公之厚斂,為人上者,所當深念 也。」97朱子這個注釋很清楚點出古代井田之制,黎民只是將公田收穫上繳諸侯,

其私田收穫則全部屬於自己所有,無論在實際上,古代是否嚴格實施井田制及十 一徹法,但它之以薄稅低賦來藏富於民的基本關懷,卻是從古到今的儒家仁政方 針,因此,魯君的十二賦稅制,孔子師徒本來就反對的,因為它是統治者剝削壓 榨黎民百姓的重稅厚賦,在儒家看來,是令凶年黎民飢寒凍餒的暴政,所以有若 告訴哀公,如果以十一稅制,就可藏富於民,倘遇欠收或災荒之年,人民不致挨 餓,而國君亦可安渡難關。

如上所言的養民之財就是養國之力的經濟思想,就是儒家自孔子承繼上古禹 王「盡力乎溝洫」以來儒家一貫的農本安民之觀念。從孟子以迄朱子,都是在這 條思想軸線上發揚宣示,並且身體力行而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