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民百姓得以不饑不寒養生喪死無憾,才是「王道之始」,這是孟子替執政 者設立的為政之基本條件,沒有完成這個最起碼的要求,就不配位居執政,就應 該下臺,如果戀棧而死不退位,就是昏君暴君,匹夫匹婦都可揭竿而起將其推翻。
而「王道之始」,在孟子的話語中,十分清楚有一套善學歷史而來的邏輯。雖然,
在《孟子》中記載了孟子反對「神農家」許行、陳相等人昧於文明社會高度分工 合作之事實而奉行「唯農沙文主義」之行徑,98但是孟子並非反對農本安民的觀 點,他毋寧是最為千萬農耕黎民請命的古代思想家,孟子曰: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 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 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 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 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
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 信。9 9
97 〔南宋〕朱熹:《四書集注》(臺北:世界書局,1997.03),頁 141。
98 《孟子》載:「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
願受一廛而為民。』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 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陳相見許行而大 悅,盡棄其學而學焉,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 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滕文 公〉)。許行、陳相之徒,即所謂「農家者流」,他們的思想是:「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
因此堅決反對國家或政府有「倉廩府庫」,所以,其主張是人類不分階級同耕共食,治民者也須 與民一起下田耕作自炊,餘暇處理民事耳。這種偏激思想,後世毛派共產黨起而效之,大搞大鍋 飯大食堂的人民公社,弄得天下大亂。
99 《孟子•滕文公 》。
孟子這一段論述分明是從《尚書》發揮的,筆者在本文第二章對於孟子發揮的這 一部分《尚書》,已有所徵引,在《尚書》,其文指明堯舜古帝之派任其重臣,各 自負責天文曆法、地理水土以及漁獵畜牧農耕貿遷教化等等之國政管理,其筆法 甚簡約,而在孟子話語中,則較複雜地增益了敘述的文句,基本上依舊詮釋了中 國古代治理了地理水土進而讓黎民百姓得以生活以及接受教育等等文明演進之 歷史。然而,孟子這一大段似乎是重複抄襲《尚書》的文句,其著重點卻分明與 前者大有不同,那就是孟子甚為強調禹王平治了地理水土之後,中國大地終於能 夠發展樹藝五穀的稼穡農耕,換言之,孟子所見及其所願揭示發揮者,已是以農 為本的文明體制,而撇開了漁獵、畜牧,顯示了肯定文明演進觀的以農耕養民育 民之儒家仁政王道觀。
孟子這段話語表達了一種儒家的歷史和文化意識,此即是從大禹治水進而后 稷教民農耕再接著由契教民五倫的文明歷史進化論,受此影響,於是兩千多年來 的中國社會,乃是建立在以水利建設為基礎的農業大地,而且在其上面展佈敷播 人文道德教化的一個文明體系。
《孟子》書中多處提到虐政暴政,都與土地、饑饉災荒、農耕、稅賦等等有 關,且直接間接地戕害了黎民的身體暴奪了百姓的性命。茲引述如下。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
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 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1 0 0
這是一段孟子指責梁惠王暴虐之政的話語。統治階級豢養的豬狗畜牲天天吃著原 本應該是黎民百姓的食物,暴君卻一點都不知省悟;許多人民由於饑凍,已經活 活餓死,乾癟的屍體到處橫陳在國內道路上,統治者卻吝於打開穀倉來加以拯 濟,反而冷酷地說這不是我做的,是年成不佳。孟子大罵像梁惠王這樣地在廚房 裏充滿著肥肉,馬廄裏豢養著肥馬,可是國人卻人人饑餓,郊野到處充斥餓死的 屍體,如此暴虐之政,孟子稱之為「率獸食人」,朱子是這樣解釋:「厚斂於民以 養禽獸而使民飢以死,則無異於驅獸以食人矣。」101古羅馬帝國的皇帝和貴族常 常將戰俘、奴隸以及基督教徒,放在競技場中讓猛獅咬噬至死,其狀甚殘且慘,
梁惠王聚斂黎民賴以存活的穀糧來豢肥自己的豬狗馬等畜牲,而睜著眼冷看黎民 饑餓而死,是暴虐獨夫,其罪孽正是率獸食人而遠超過古羅馬暴君。
孟子此段斥責諸侯的話語,直接地顯現了統治階級的殘暴不仁,間接地也突 顯了當時以農為本的黎民百姓,真正是戰戰兢兢、辛辛苦苦地「苟活」著,平時 已經飽受為政者的剝削聚斂,一旦氣象水土失常成災,則立即遭遇「仰不足以事 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進而父子夫妻兄弟離散且填死溝壑的悲慘命運。
同樣的譴責,亦見於其他章句。鄒國與魯國發生戰爭,鄒穆公向孟子抱怨:
100 《孟子•梁惠王 》。
101 朱熹,同前揭書,頁 210。
「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 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穆公講的這一段話,其實充滿著血腥味;內政 失修之下卻發動戰爭,讓自己的將領身殘而死多達三十三位,莫有丁點悲懷,甚 至遷怒人民,一心想要將斧鉞砍斷黎民百姓的脖子,讓無辜國人的鮮血噴灑在鄒 國的土地上面。孟子不客氣斥責穆公:
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 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 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1 0 2
孟子是主張人民天賦革命權論的,但人民的革統治階級之命之造反有理,其前提 是如上述引文所說的情形,古代中國農民完全依賴跟吃食五穀雜糧維續身家性 命,而農耕所賴的天地,卻充滿不確定性,動輒水患洪澇、乾旱蝗飛,一旦罹災,
若無仁政賑濟,往往赤地千里而死者如山如海,孟子指出鄒國正逢天災鬧饑荒的 凶年,老弱婦孺已經饑凍轉死溝壑,年輕人也大多逃難流徙他邦了,在這個大災 難下,穆公的倉廩府庫卻充溢著米糧布帛等財物,鄒國的政府官員卻冷眼旁觀無 動於衷,這樣的為政者真是「上慢而殘下」,非死不足以贖其罪。然而,國君豈 可得推卸其罪愆?當然不可!朱子徵引范氏之言曰:
《書》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有倉廩府庫,所以為民也。豐年則斂之,
凶年則散之;卹其饑寒,救其疾苦。是以民親愛其上,有危難則赴救之,如子 弟之衛父兄,手足之捍頭目也。穆公不能反己,猶欲歸罪於民,豈不誤哉!1 0 3
朱子對穆公這種殘暴不仁的統治階級,仍然以委婉口氣指責,沒有孟子的直截了 當。但朱子卻將諸侯貴族的「倉廩府庫」轉換詮釋成政府的備荒防災的糧倉,農 產豐收時,就將新穀多收藏點入倉保存,一遇災荒之年,立即開啟糧倉,將米穀 取出賑濟饑餒的黎民百姓。當然,鄒穆公的倉廩府庫根本不是政府公家的救急賑 災的穀倉,鄒國農民遭遇饑荒和戰爭的雙重摧殘,因為沒有公設糧倉的救難,故 命運萬分悲慘,朱子從《孟子》書中深有感觸,這是他大力推行社倉的思想淵源。
與農民的身家幸福或困頓有關的,除了天災引致的饑荒之外,還有暴虐的統 治階級之橫徵暴斂,孟子曰:
求也為季氏宰,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於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
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孔子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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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於為之強戰,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
102 《孟子•梁惠王 》。
103 朱熹,同前揭書,頁 233-234。
104 孟子所提到的冉求為季氏聚斂欺民,背叛孔子德教而被孔子公開逐出門墻一事 ,見《論語•
先進》,其文曰:「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
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故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辟草萊、任土地者
次之。1 0 5
在孟子看來,冉有擔任季氏的家宰,替他主子拚命向黎民搜括聚斂稅穀,農人的 困頓悲苦,可想而知,孔子憤怒而將逆徒逐出門戶。舉凡協助昏暴的統治者橫徵 暴斂的臣子,都被孔子棄絕。而孟子更指出,他那個時代的統治階級互相興戰攻 殺,目的為的是奪取土地、強佔城池,被他們殺害的黎民百姓之屍首盈城滿野,
孟子大恨之而斥之曰:「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本來大地是用 以生產五穀米糧來養育人民的,土地的親和性,實在於這點如母親一般地哺乳孩 兒,可是一旦暴虐殘酷的諸侯貴族,為了土地之故而殺人滿城野,然則,土地變 為殺戮戰場,已經不再是麥濤稻浪的美麗馨香之農耕大地,孟子控訴這種統治者 若不服以殛刑,則是無天理。
暴虐之政如上所述,均與農耕文明的破毀有關;與暴政相反的仁政或王道,
則與農耕文明的興發有關。孟子這方面提出來的觀點,遂成為後世儒家的農本之 仁政的藍圖。
最為後世儒家熟悉的孟子重農觀是其「以時」的永續生態論。孟子曰:
最為後世儒家熟悉的孟子重農觀是其「以時」的永續生態論。孟子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