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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同前注。

164 連橫:〈林、胡、張、郭列傳〉,同前揭書,頁 627。

165 尹章義:《臺灣開發史研究》(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9),頁 29-172。

清治臺灣,正如上述,它已積澱了豐實深厚的實踐以農為本的既養且教儒家 仁政觀的文化底蘊。因此,臺灣儒士的心靈中自然就抱持著這個淵源深厚的重農 安民之信念。

光緒二十一年,甲午一役清朝慘敗,次年乙未割臺給日本。臺灣被迫淪為日 本殖民主義式現代化的實驗場,臺灣農業急速轉入現代主義農業形態之軌轍,逐 漸脫離了傳統儒家的養教黎民型農耕思想。然而,作為臺灣儒士,是否亦如此背 棄了傳統儒家的重農信念呢?實則不然。

臺灣先賢賴和有詩曰:

行行不計路途長,隨興都由足主張。到處有田多插蔗,數家圍竹自成莊。

未馴村犬迎人吠,將近分秧野老忙。溪上放牛青草地,兒童三兩話羲皇。

芳郊十里足清遊,雲淡風輕逸興幽。臨水家家齊曬網,斜陽處處看歸牛。

過鄰雞犬閑相鬥,就熟禾樑晚未收。八十老翁還有趣,手扶? 管立田頭。

一灣綠水抱柴扉,四面高牆又竹圍。扶丈老翁隨犬出,策鞭童子放牛歸。

群雞庭上爭餘粟,紅樹溪頭漸落暉。三兩漁舟搖岸旁,攜來換酒鯉魚肥。

小小柴門紫翠間,自然俗事晝常關。此中應有高人在,與世都忘盡日閒。

聞犬暫為驅犬出,相逢一笑見溫顏。山重水複行無路,指點窮頭一轉灣。1 6 6

陳昭瑛說到賴和(1894-1943)是臺灣彰化人,是日據時代受過舊文學洗禮並致 力於新文學創作的著名作家,有「臺灣新文學之父」、「臺灣的魯迅」等美稱。他 在新文學方面,深受世人重視,而他的舊學如古詩、書法等方面亦有深厚造詣。

且曾與彰化同鄉陳虛谷、楊守愚等新文學名家組一傳統詩社「應社」。其一身象 徵「漢族遺民」的「臺灣衫」誠如王詩琅所言「毫無洋派氣息」,是「他一生的 特徵」。這些說明賴和的職業雖是西醫,也曾為社會主義、民族主義等現代思潮 奮鬥入監,但他的精神世界仍然具有古典中國的內涵。167賴和這首詩用字通俗,

且不太在乎對仗是否工整,且辭語不免多有重複,但頗能真切地表現在中國古典 文化思想浸潤下的一位臺灣儒者對於自己鄉土中的農村與農家之稱美與依慕之 情。賴和詩中的日據時期臺灣農村,極可能在彰化平原中之親歷,故由水稻說到 蔗園,且及於海邊唱晚的漁舟;其農鄉之景觀包括了竹圍深處的農家、山路和岸 邊、耕牛與村犬、老農與牧童,還有農宅的柴扉以及農村的開花之樹叢、曬穀坪 上咕咯覓食的雞鴨等等,在這樣的農耕社區,人人總是溫顏而笑的。總之,賴和 以古詩的形式和內容,彰著了臺灣漢人傳統的和諧性的農耕與鄉村的文化氣韻,

這是從久遠以來傳承延續的有養有教之儒家德教世界。

再舉一位臺灣先賢丘逢甲以明之。其詩曰:

166 賴和:〈村行〉,收於林瑞明主編:《賴和全集•漢詩卷(上)》(臺北:前衛出版社,2000),

頁 138-139。

167 陳昭瑛:〈一根金花:賴和〈一桿「稱仔」中的傳統文化〉〉, 收於氏著:《臺灣與傳統文化》

(臺北:臺灣書店,1999),頁 99-122。

爆竹聲中歲琯更,照完虛耗待春耕。農家共上封人祝,戶戶春聯寫太平。

卜歉占豐預記明,刺桐花發葉初生。天公肯遂田家願,又放交春一日晴。

種罷春田學種魚,魚經珍重等農書。秧針漸綠魚苗出,春水桃花二月初。

鞭春才罷為春忙,露濕春旂出綠楊。難得班春賢太守,勸農來說共渣香。

一春? 雨濕農簑,稻葉初齊草又多。手眼分明良莠別,論才須中力田科。

未逢驚蟄已聞雷,雨足春田接熟梅。早稻欲花春事晚,飯香先入夢中來。

等閑休負好春光,也送兒童上學堂。領略農家真事業,孝經先講庶人章。

回首春明舊夢遙,干雲意氣學農消。薄田幾畝完供早,也算涓埃答聖朝。1 6 8

這首詩題為:〈鄰居皆農家者流也春作方忙為農歌以勸之〉,被收入在丘氏的《柏 莊詩草》中。《丘逢甲集》的編校者對於《柏莊詩草》有所說明,此詩草是丘逢 甲青年時期的代表作,由詩人親手編訂於 1892 年,其階段是從 1892 年到 1894 年,總共收了二百八十二首詩,此時期的丘氏年齡從 29 歲到 31 歲。

「柏莊」是丘逢甲於 1889 年中進士後,由戚友、門生資助下在臺中頂八莊 大埔厝(今臺中縣潭子、神岡一帶)購置的莊院。據丘菽園的說法,丘逢甲沒有 故宅,里中戚友以及弟子門生共同醵金為丘氏買下了這個莊園,宅多餘地,水木 明瑟,中有老柏,所以命名曰柏莊。乙未年抗日,柏莊曾為義軍總部,遂遭日軍 焚燬。169

其時在柏莊所在的潭子、神岡一帶,乃是臺中平原的沃野之地,丘逢甲詩所 寫,正是一位青年儒士在其生活世界中親眼所見的當時臺灣農村大地的景色,時 值春耕時節,農家水田正好植下秧苗;埤塘中則豢養了小魚苗,而且官衙派出農 吏教勸農事。丘氏筆下,光緒年間的臺中平原的農業欣欣向榮,青年儒士的心情 在此春耕節氣中是愉悅的,同時,在其詩中特別提到農家小孩到學堂中去從《孝 經》開始讀起而受儒家教化。

這是一首儒家重農的詩章,其中蘊涵著養與教雙美的歌頌。或許會批評說兩 位詩人都是以浪漫之心譜寫清末到日據之際儒家型的臺灣農村與農耕。實在地敘 述何在?然則,筆者試以另一臺灣先賢洪棄生(1867-1929)的論述加以闡明。

陳昭瑛敘述洪氏說:「洪棄生,彰化鹿港人,原名攀桂,又名一枝,字月樵,一 八九五年割臺之後,痛憤時局,改名繻,字棄生。除工詩文,亦有詩話傳世,是 兼善多體的大家。割臺後,杜絕世事,有王船山《船山記》之遺意。在《寄鶴齋 詩矕》中有自撰駢文跋語,首數句云:『江山如故,賦哀郢以神傷;風景不殊,

愴新亭而淚下。鵑蹄鹿走之秋,麟狩鳳笯之地,將行吟乎澤畔。』其終生志向於 此數語已流露無遺。」170

依此,洪棄生原本是清末的臺灣宏儒,因遭逢乙未割臺,遂為臺灣遺民型儒

168 丘逢甲:〈鄰居皆農家者流也春作方忙為作農歌以勸之 〉,收於丘逢甲:《丘逢甲集》(廣東丘 逢甲研究會編,長沙:嶽麓書社,2001),頁 85-86。

169 此文由《丘逢甲集 》的編校者撰寫,未具名,頁 72-73。

170 陳昭瑛:《臺灣詩選注》(臺北:正中書局,1996),頁 237。

者,一生效法船山和屈原。雖然被迫受日人統治,臺灣也因而納入殖民主義形式 的現代化結構中,但洪氏的思想和實踐,依然是中華的傳統儒家價值系統。為求 周全呈現其儒家以農為本的養教雙彰型王道觀,筆者將長引其相關文本:

古者井田與學校並重,謂教化之本在士,而民食之天在農,農足而盜可止,農 足而賦可充,政可舉,教可行也。故兩漢有力田之科,蓋猶行三代之道,今則 無勸之者矣,勸農不必在春省秋省,道在有以寬其力而舉其事,今之增賦,防 農者也;今之催科,擾農者也;增賦已成,不可復改,而催科則為政者所能善 全也。毋過迫促,毋多繁役,毋妄拘繫。過迫促則農有剜肉之哀;多繁役則農 有悉索之苦;妄拘繫則農有破家之憂,此當有以全之也。然有以全其力,又當 有以舉其事,何也?農之苦在賦重,猶可以為生,農之苦在歲荒,則無以自養,

故勸農尤宜興水利。吾邑水潦不時,溝洫之潰敗甚易,田有一荒再荒者矣;田 有屢荒者矣。田荒於下,賦絀於上,不徒餒民也,故有心為民,當以時循視村 鄉,令被災者報,仿《周禮•遂人》之政,修溝洫濬畎澮,畜洩有方,旱潦有 備,則水利興而農無憂,可免流離、可止盜賊、可減積逋,一舉而三具焉。其 水利未通之處,則因民之力,而官為之興,蓋吾邑荒蕪未墾之地尚多也。1 7 1

在上引這一段長文中,洪棄生呼籲執政者莫增贓稅以窮農業;莫興繁役以勞農 民;莫妄拘繫以毀農家。可見當時臺灣的為政者,不管是清朝或是日本,大概都 是對臺灣黎民百姓「過迫促、多繁役、妄拘繫」的暴虐之政。所以,洪氏其文一 開始就有這三點求寬鬆恩待臺農的仁德懇請。此種重農愛農的仁心,實來自孔孟 直至朱子一脈相傳的儒家思想。

然而,上言三請,只是以農為本的施政之一部份,執政者盡心盡力於「修溝 洫濬畎澮」而將臺灣的農卅大地上的埤塘水圳永續維修,既可灌溉無虞,亦可防 洪導澇,如此農產才能保證持久豐收而黎民得以「衣帛食肉、不饑不寒」,此方 為王道之始也。於此,洪棄生在其思想中表現了孔孟朱子重水利而興農為治國之 本的儒家農業仁政觀。

洪棄生的文章或是撰成於清治時期,日人據臺,此文是否就已失其意義?實 則不然。日本據臺,臺灣黎民賦重役繁且常無端遭受日警拘繫拷打,其暴虐程度 遠超過清廷在臺酷吏。洪氏此文之為農民請命,在日據時代,更顯其仁德。再者,

日本殖民臺灣,以農業臺灣為其政策,所以在臺灣大興水利工程提升臺灣稻蔗雙 元型農業,就興修水利這件事而言,乃是日人在臺五十年最主要的大地建設工 程,亦達到了明顯的成績,而日本在臺為政者之重農施政,無可懷疑除了現代工 業化的水利工程科技的支持之外,其基本信念乃是從幕府到明治時代日本蓬勃興 盛的儒家學術之影響。

洪棄生的以農為本的養教合一儒家思想,上述引文只說到前半部關於養民之

171 洪棄生:〈吏治議(上)〉,收於氏著:《寄鶴齋古文集》,收於:《洪棄生先生全集》(臺中:臺 灣省文獻委員會,1993),頁 41-44。

面向;而關於後半部教民之面向,其文如下:

教化之事,上自士人,下及椎魯,皆當以曉諭之也。立為二法焉,一行之於庠

教化之事,上自士人,下及椎魯,皆當以曉諭之也。立為二法焉,一行之於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