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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當代新儒家的身心漂泊與安歸-

三、 花果飄零與靈根自植

若如錢穆先生的理性型詮釋,則孔子在宋國境內大樹下習禮的身體,亦免不 了遭逢無端由的橫逆,而被迫要再漂泊飄零,然而他的心靈卻依然擁有君子仁道 的堅信,因此,仍然從容地安住在自己的德操境界之中。

(*本章未完,尚待增補)。

三、 花果飄零與靈根自植

如同孔子的身心漂泊和安歸,我們在當代新儒家的生命歷程和實踐中,也可 以發現一樣的精神。

港臺當代新儒家在民國三十八年(1949)共黨席捲大陸時期,紛紛避赤於香 江和臺灣,唐君毅先生說:

我個人自離開中國大陸,轉瞬十二年。就聞見所及,大約最初六年,流亡在外 的僑胞,都注意到如何能再回大陸,而只以僑居異地,為臨時之計。但最近六 年,因國際政治現實上,苟安之趨向轉盛,而大家亦多轉而在當地作長期寄居 之想。實則這六年來,我國僑胞,在東南亞各地之政治社會之地位,正處處遭 受史無前例的打擊。〔……〕亦難與其他本地人民,立於平等地位,在事業上 作平等之競爭。至於華文教育之處處受限制與摧殘,尤為一致命的打擊。而在 另一方面,則臺灣與香港之中國青年,近年不少都在千方百策,如鳳陽花鼓歌 之「背起花鼓走四方」。〔……〕中國社會政治、中國文化與中國人之人心,已 失去一凝攝自固的力量,如一園中大樹之崩倒,而花果飄零,遂隨風吹散;只

71 錢穆,同前揭書,頁 57。

有在他人的園林之下,托蔭避日,以求苟全;或牆角之旁,沾泥分潤,冀得滋 生。7 2

在中國分裂崩頹的大時代,千百萬中國人為了不讓共產黨統治,紛紛遠走他鄉,

包括港臺東亞以及全世界。初始以為這只是短期現象,然到後來,返鄉無望,則 作了他鄉是故鄉的終久之計。在他國異邦作客,一則受異族的欺凌,一則百般想 自我異化而融入為外國人。國族散落四方的這種漂泊現象,唐先生說它是隨風吹 散的花果飄零。

由於周朝的禮崩樂壞,導致諸侯戰伐不已,而黎民百姓常常流散天下,孔子 的漂泊天壤之間十四年,乃是春秋時期國族大流離波濤中的「一點聖跡」、「一盞 明光」,然而畢竟最終也必須是在自己的鄉邦家園中,身心安頓後方能透過教學 和整理詮釋經典而「靈根自植」。

當代由於中國的自我分裂造成國族的大流離現象,其實就是自清以降的現代 中國之禮崩樂壞導致的內憂外患之種種災禍所引發。大量漂泊飄零的中華民族有 如在汪洋大海浮沈的浪花,而當代新儒家就像是這個大海汪洋中的「一點聖跡」、

「一盞明光」。

依唐先生所說,中華兒女散居全球各地,統計約達三千萬人,這都是中華民 族飄落在世界各處的花果,且已在各地逐漸生根長葉。73

其實如果以孔子周游列國而言,身體雖然被迫流離漂泊在天壤之間,無有安 頓之所,甚至還會遭逢種種打擊迫害,但是孔子的心靈則始終有其安歸之宅第,

那個安宅就是天道仁德,換言之,孔子依其天道仁德的聖性,本來就有不震不動 的常體,依據這個聖性常體的堅貞,孔子無論在魯國或在列國,均能安歸於他之 道德本體之自己。

自孔子之後,歷代儒家莫不是以孔子為典範而顛沛必於是、造次必於是。值 此當代中國最大的動亂不安的風雲時代,唐君毅先生如何深刻詮釋中華民族的漂 泊飄零之意思?一個民族及其個人的身心之漂泊,不止是從祖國大地上被迫流離 出去,在異國他土上花果飄零。依唐先生,中華兒女的隨其漂泊流離而導致的花 果飄零,是在他的精神之甘作奴隸開端的。關於這個詮釋,唐先生說:

人在不能自信時,便只求他人之信我;人在不能自守時,即求他人之代我守其 所守。〔……〕人不能自信自守,尚可以只停在那兒;而到了一切求信守於他 人時,則是精神之整個的崩降,只在自己以外之他人尋求安身立命之地,而自 甘於精神的奴隸之始。〔……〕我們的民族,以種種現實的情勢之逼迫,已整 個的向開始作奴隸的路上走。〔……〕

〔……〕現在的中國人,無疑是只居於求信守於西方人,只求西方人加以認識

72 唐君毅:〈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收入於氏著《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臺北:三民書局,

2005.1),頁 1-2。

73 唐君毅:〈海外中華兒女之發心〉,收入氏著,同前揭書,頁 59。

的地位,忘了自信、自守自己、認識自己之重要。〔……〕一個人與一民族,

至少有一些東西,以自信自守、自己認識自己為首要,而非可只求信守於他人,

只求他人之加以認識者;然後此人才成一獨立的人,此民族才成為一獨立民 族。此即一個人之思想與人格之價值,一民族之學術教育文化之價值。一個人 如不自信自守其思想與人格之有價值之處,而必待他人之認識與批准其有價 值,然後能自信自守其思想與人格之有價值之處,此即為奴隸之人。一民族之 學術教育文化,必待他人之認識與批准其有價值之處,即一奴隸的民族。〔……〕

中華民族為奴之徵象具在,雖百口亦不能為之辯。7 4

唐先生在這一大段話語,指明了兩層性的花果飄零,先前提到由於中國內鬥而分 裂,造成了很多中華兒女被迫從神州的鄉邦家園的安宅中出離,其身體漂泊在海 外而以異國他鄉為棲身之處。這只算是淺層的花果飄零。如果中華兒女的心靈思 想,如同唐先生上述話語所表述的被他者奴化或被自我奴化,隨著這種心靈思想 奴隸化進程,才真正是深層的無可逆返的花果飄零。

然則,中華民族心靈思想的奴隸化,就是其總體民族命脈的奴隸化。唐先生 說明了奴化也者,其關鍵處在於中國人的心忘記了自信、自守;中國人自己不知 道如何認識自己。其文化、學術均有待於他者給予指東畫西,就中風狂走地以他 者之指東畫西為自己的文化、學術。當中華兒女陷入此種奴隸化的狀態,他們才 真正是身心均在天壤之間作無止盡的漂泊飄零,而其實不論他們的身體是在大 陸、港臺抑或海外,一個喪亡了自我良知良能之判準的民族,只是宇宙的浪子,

何嘗有真實的安宅可以歸去?

中華民族究竟該當如何靈根自植而能讓自己的身心獲致安歸?唐先生曰:

人一轉念以自己之良心所定之價值標準為權衡,而自作主宰,以言以行,而有 所自信自守,以自尊自重,即非奴,而為一獨立的頂天立地的人格。由此而言,

一民族一國家之學術教育與文化政治之方向與措施,只以看今年之世界風色為 先,即是奴。而依一民族國家之文化精神之發展至現階段,所當懷抱之文化理 想,為標準與權衡,而自取我之所需學習者、所需倣效者,而憑藉之以自創造 學術文化教育之前途者,即一獨立的頂天立地之民族。7 5

這段話語以「非奴」和「是奴」來彰別兩種民族,前者就是依據自己的良心而根 據自己民族國家之文化精神發展的現狀以及文化理想來作為標準和權衡,如此而 走出自己民族的正道大路者;反之,後者就是全然沒有自己的鋼骨,只知順著世 界風向而隨波逐流,這就是撐持不起的大奴才,如此委順世界風色的文化奴隸,

乃是漂泊飄零於天壤之間無有安宅的遊魂。

然則,中國人雖然遭逢內爭而割裂的亂世,卻萬萬不可為當代世界的飄零花

74 唐君毅:〈花果飄零及靈根自植〉,收於氏著,同前揭書,頁 30-31。

75 同前揭文,頁 38-39。

果。因此,唐牟徐張等四位先生才有《中國文化與世界宣言》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