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當代新儒家的身心漂泊與安歸-
二、 孔子的身心漂泊與終極安歸
漂泊和安歸的雙元迴向之命運實踐,並非當代儒者的經驗,孔子就是如此。
個人生命的漂泊和安歸,其實意義不大。儒家聖人個體的離鄉背井以求大道的實 現以及晚年返歸家國而從事教學和整理詮釋古典的工作,需與大時代的呼聲相符 應,才具有歷史和道體存有性的意義和價值。孔子的個人身心在空間中的流離或 安居,與當時的時代之聲息相呼應,這樣才是孔子在文化歷史中真正存有之關鍵。
然則,春秋時代究竟是什麼性質的時代?
史家指出春秋時代正是無義戰的戰爭頻仍的亂世,魯史《春秋》載二百四十 二年中各國軍事行動凡 483 次。連宋鄭小邦也互相攻戰,宋殤公立 10 年卻有 11 次戰事,而兩國之間交戰多達 49 次。這些大小戰伐,主要在於掠奪土地、人口、
財富,不斷征戰,造成黎民百姓死傷慘重流離失所。在史籍上對於春秋時代的人 民飄零漂泊的苦命有所描述,譬如鄭人說到楚軍的入侵:「焚我郊保,馮陵或越 廓。敝邑之眾,夫婦男女,不遑啟處,以相救也。翦焉傾覆,無所控告,民死之 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夫人愁痛,不知所庇。」59
從上述可知春秋時代的戰爭多且無義。而無義之戰多出自諸侯,此反映的是 周天子式微,諸侯國互爭伯長,於是從「禮樂征伐自天子出」,下萎為「禮樂征 伐自諸侯出」,再下萎至「自大夫出」,甚至「陪臣執國命」矣。周禮樂崩潰的結 果是舊的社會文化典範已經淪喪,而新的社會文化典範卻尚闕如,人們的生命價 值觀和存有的意義認同,大為動搖矛盾,總體社會陷入失序無方向的混亂動蕩之
59 李瑞蘭:《中國社會通史 •先秦卷》(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1996),頁 483-486。此段引文的 鄭人之言,出自《左傳》襄公八年。
局面,這就是史稱的「禮崩樂壞」,貴族階級拼命互相僭越、弒逆、攻殺,一方 面導致民命隨之塗炭,一方面卻也解放了社會的自由力,使原本貴族之學以及經 濟財富多有流佈於民間60。
孔子是在上述的時空中彰著並創造他的儒家大聖之存有性的。
我們先依據蔡仁厚先生的文章掌握孔子的一生61。
孔子三歲而孤,由其寡母顏氏撫養成人,因屬平民,故「少也賤而多能鄙事」。 然而雖然如此,畢竟亦是宋國貴族的後代,所以少時就能博學知禮,很年輕就設 帳授徒,賢聲日著,連魯貴族孟僖子將卒,也遺命其二子追隨孔子學禮,此時的 孔子三十四歲。
三十五歲,魯君與三桓鬥亂,孔子奔齊,在齊經常學習雅樂,樂在其中,後 返魯,以教學為業。過了十年,孔子四十六歲,諸侯戰事復起,明年魯國內亂。
孔子依然以教學以及修詩書禮樂為其志業,弟子日眾。
五十一歲,魯國君和執政大夫季桓子請孔子出任中都宰,後升司空、司寇,
魯國大治。次年孔子輔相魯定公與齊景公會盟於夾谷,齊君欲以武力挾持魯君,
孔子歲禮折服齊君,齊將汶陽之田歸還魯國。
五十四歲,孔子勸三桓自動墮私邑,叔孫氏、季孫氏都從命而行,唯孟孫氏 抗命不從。到了冬天,季孫氏代表魯君接受女樂,且次年春郊,孔子從祭,膰肉 卻沒送來,於是孔子辭去官職,正式踏上周游列國的十四年漂泊生涯。
五十五歲,孔子至衛。衛靈公待孔子甚善,且衛多君子,如蘧伯玉、史魚、
公叔文子、公子荊等人,孔子在衛五年。然而,其間曾經過匡邑,匡人誤以孔子 為陽虎,乃圍攻孔子師徒,顏回差一點喪命。
衛靈公卒,衛國內爭,孔子時年五十九歲,離衛過曹、過宋。一日在大樹下 與眾弟子習禮,宋大司馬桓魋前來挑釁,派人砍伐大樹,且欲加害孔子。孔子經 過鄭國,遭人忌害,竟與弟子們失散,子貢最後在東門邊找到「纍纍然若喪家之 犬」的孔子。
六十歲,孔子到陳國。在陳居住數年。
六十三歲,吳伐陳,孔子離開陳國,想到楚國,在陳蔡之間被困絕糧,弟子 饑餓難耐,孔子卻依然絃歌不輟。脫困後,至楚邊境,受到一些道家隱者的譏訕。
此時,衛君請孔子返衛,然只是尊養之而未能重用。
六十八歲,魯執政大夫季康子遣使迎孔子歸魯。孔子回到故國後,只一心一 意講學,史稱孔子刪詩、序書、訂禮、正樂、贊易,都是這個時期的事。
七十一歲,孔子因魯史而修春秋。此年顏回死,次年子路死,又次年,孔子 七十三歲與世長辭。
根據上述孔子一生的重要經歷,可以將孔子的人生區分為三大階段:
其一是在魯國從青年到中年的孔子,以博學知禮著有賢聲,雖短期到齊,但 大多時間是在父母邦家,且擔任了魯國的重臣,治績非常優越。
60 同前注,頁 493-497。
61 蔡仁厚:《孔孟荀哲學》(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4),頁 21-29。
其一則是被迫從家鄉出離在外,時間長達十四年之久,這是從中年到老年的 孔子,他到過的國家包括衛、曹、宋、陳、蔡、楚。其中停留最久的是衛國和陳 國。其他國家根本上只是路過或至邊境就折返而已。此階段的孔子甚想為諸侯王 所重要而實踐仁政,終究不能如願,所以十四年的漂泊天壤之間仍然以傳道教學 為其主要生活。
其一是六十八歲從衛國重返魯國終老的晚年孔子,這個時期的孔子以傳授儒 教以及整理詮釋經典為其主要志業,直至辭世。
依上的分類,我們可以說孔子一生中其身心有兩種取向,一者漂泊飄零在外 面的世界;一者則安歸於天地之中的安宅。
關於所謂漂泊飄零在外面的世界,最直接地說,是指孔子的身體在中年之後 從家邦的魯國移動出離到其他國家,如上所言的衛、曹、宋、陳、蔡、楚等「他 者」的天地空間之中,深層地說,則是指孔子懷抱仁心理想而希望遇明君得以實 踐仁政,這樣的藍圖在列國之中,沒有丁點得以施行,孔子的心是寂寞蒼茫的,
就此而觀,不僅身之漂泊飄零,其心亦復如是。然而就安歸於天地之中的安宅而 言,也並非專指安居在自己的家園故國,在魯國的孔子,其身體雖居於家園,但 亦不見得心靈就能安穩,或許卻是飄搖不定的。
流落在異地他鄉的漂泊飄零之身心,不免遭逢一些突出的厄難,孔子遭遇了 數次橫逆的危機以及譏諷的困頓,身與心的漂泊和安歸不必然相互一致,我們試 以《論語》的相關章句以明白真正的孔子身心安歸究竟何謂。
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論語•微子〕
朱子注曰:「季桓子,魯大夫名斯,按史記定公十四年,孔子為魯司寇,攝行相 事,齊人懼,歸女樂以沮之。尹氏曰:受女樂而怠於政事如此,其簡賢棄禮,不 足與有為可知矣。夫子所以行也,所謂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者與。范氏曰:此篇 記聖賢之出處,而折衷以聖人之行,所以明中庸之道也。」62朱子指出齊人用女 歌舞團去迷惑魯定公、季桓子等貴族,彼等重聲色犬馬,為女色所迷,故三日不 朝,簡賢棄禮,聖賢的孔子在彼等心目中,根本比不上妖媚的美女歌舞團。孔子 雖身在家邦魯國,於大道之處卻已無法安居,其心已漂泊飄零。63依此所言,孔 子的漂泊或安歸與否,並非以土地空間以及身體之所處為判準,而是以仁心仁道 的得以實踐與否作為憑斷。
然而離開了故國的孔子,其在異地他國的漂泊飄零,是否就那麼身心如如而 一體?是又不然。試就章句加以究明。
62 〔南宋〕朱熹:《四書集注》(臺北:世界書局,1997.3),頁 187。
63 孔子離邦家而在列國流離十四年 ,依錢穆先生的考證 ,主因不僅魯君和季桓子受女樂而已,
另外尚有孔子力行墮三都的政策,妨礙了季氏的權利,又由於魯君冬祭,孔子從祭,膰肉卻無禮 不至。又引孟子記曰:「孔子為魯司寇,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不知者以為為 肉也,其知者以為無禮也。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不欲為苟去。君子之所為,小人固不識也。」
所以共有三事連結證明定公和季氏的昏昧,孔子知仁道不可行,因此出離故國而漂泊於列國。見 錢穆:《孔子傳》(臺北:東大圖書公司,2003.2),頁 42-43。
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 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
朱子注釋曰:「匡,地名,史記云:陽虎曾暴於匡,夫子貌似陽虎,故匡人圍之。」
64又今人蔣伯潛釋之更詳:「匡,地名,本鄭邑。定公六年,魯師侵鄭,季氏家 臣陽虎為政,取匡,虎與顏剋自其城缺而入。及定公十三年,孔子過匡,顏剋御。
剋舉策指城缺曰:『往者之入,由此缺也。』孔子貌似陽虎,又以顏剋御,故匡 人以為陽虎而圍之。…據世家被圍凡五日,弟子懼,故孔子解之如此。」65據此,
孔子師徒在匡被圍攻,情勢的確萬分危險。
南明大儒王夫之對於這一段章句,有精采高明的詮釋,其文甚長,但筆者不 憚其煩而特徵引之如下:
道不盡於文也,而用於天下以使人異於禽,君子異於野人,則唯文足以辨之。
天以開中國之天下,使立人極而成位乎中,故五帝、三王興,而詩、書、禮、
樂、爻、象、疇、範以次而立,至於文王而大備。文王以上之聖人,皆見諸行 事,而以君道立治統,文無以加矣,守之萬世而莫能易矣。後世之天下,文存 則泰,文喪則否,聖王不作,而誰與傳之?故於治統欲絕之際,篤生夫子,修 明之以教萬世。嗚呼,其任之重蔑以加矣!是天之所以為天,而與日星雲漢風 雨露雷昭垂於萬古者也。夫子知其然,而於遇難之際,顯其自信以示從游者焉。
〔……〕嗚呼!夫子於患難之際,所信於天者,文而已。文,即道也;道,即
〔……〕嗚呼!夫子於患難之際,所信於天者,文而已。文,即道也;道,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