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友誼的結束

友誼結束了。它們以各種不同的方式結束，有時不是出自兒童的意願，比如 其中一個必須搬至不同的城市，或者要轉學到另一所學校就讀；有時候是因為其 中一人或兩個人認為，這份友誼已不再需要持續下去，杰克魯賓在《兒童也需要 友誼》一書提到兒童心理學家認為：兒童對於這些結束，會有不同的反應，有些 顯得比較平靜，有些則陷入極度的絕望中。然而，對大多數的兒童來說，總是一 次造成心理壓力的經驗。（頁 96）

此外，Charies A.Corr 和 Donna M.Corr 在《死亡與喪慟》一書中也提到 Park(1992)就曾研究幼兒在至交好友遷離後的反應，她發現此種失落有幾個共同 反應：難過（76％）、寂寞（71％）、和憤怒（12％）。（頁 203）

兒童友誼的結束對兒童的影響不言可諭，以下便試以一「從《林海音作品集》

中兒童友誼結束的模式談起」、二「友誼結束後的創傷心理」兩方面來分析<惠安 館>中的友誼結束模式與友誼以「死亡」的方式而結束後孩童所面臨的創傷心理反 應。

一、 從《林海音作品集》中兒童友誼結束的模式談起

在林海音的作品中也對於一些兒童友誼的結束模式有各種不同的詮釋，《林海 音作品集》中便有許多描寫兒童友誼結束的作品如《綠藻與鹹蛋》中的<兩粒芝麻

>、《婚姻的故事》中收錄的<海淀姑娘順子>、以及《城南舊事》的第一個篇章<

惠安館>，在這三個描述兒童友誼結束的故事中，分析後可發現如下表所示其友誼 結束的原因皆不同：

故事 友誼結束原因

<兩粒芝麻> 吵架

<海淀姑娘順子> 搬家

<惠安館> 死亡

（一）因「吵架」或「搬家」而結束的友誼

林海音很了解孩子間的友誼通常會以「吵架」或「搬家」的型態結束友誼，

林海音曾在<兩粒芝麻>中以小學老師的觀點寫了一則關於好朋友「吵架」而導致 友誼即將結束的故事，故事發生在小學畢業前一個月，老師聽說有兩個一向要好 的同學已經有一個月不說話，於是藉由說話課說了一則小胖子與小辮子共埋芝麻 粒，但最後卻因細故吵架仍分開而造成遺憾的故事，希望藉此向同學闡明「友愛」

的重要，其實這位老師所說的故事主角便是童年的自己，因而她在開頭時向孩子 感慨的說到：

我決定把這故事講給孩子們聽，但是我怎麼講起呢？她只不過是個人情 感上一段難忘的小事。既沒有曲折引人入勝的情節，也沒有完整的開始 與結束。它是片段的，尤其經過歲月的沖淡，其中無關緊要的，都了無 痕跡，剩下那永銘於懷的，也僅代表了個人的心情或感想，卻不是故事。

66

的確，一段友情的結束不要說對小孩，即使對成人而言也是永銘於懷而難以磨 滅的，仔細推敲<兩粒芝麻>便有可能是林海音真實童年故事所改編，林海音在《婚 姻的故事》中<海淀姑娘順子>裡英子、順子、荷花的故事便可佐證，她們也是一 同埋下了芝麻粒，只是友誼結束的方式是因「搬家」導致，<海淀姑娘順子>中描 寫這群女孩後來因英子搬出椿樹上二條胡同而友誼告終。

66 見林海音：<兩粒芝麻>《林海音作品集 5：綠藻與鹹蛋》，頁 71。

林海音成年後成了作家，對於過去的友誼秉持著緬懷的心情而將童年友誼表現 在兒童文學創作中，創作時總特別關注兒童的心理描寫，不論是兒童的吵架心理 及友誼逝去的惆悵心理皆屢屢有動人而翔實的描述。

（二）因「死亡」而結束的友誼

<惠安館>中描述了一對自小分離而命運多舛的母女，在分離六年後如何分別 與英子認識、熟稔，最後又因英子的牽線而相認，但卻又雙雙遭遇不幸的故事。

故事的結構開始時是兩條線進行，分別敘述英子和這對母女建立友誼的經過，這 兩條線是英子搭起的兩條友誼的橋樑，巧的是這兩條原本平形的線在後來卻能交 叉在一塊，原來秀貞與妞兒是一對母女，但近尾聲時這兩條友誼的橋卻是嘎然而 止的斷裂了！

不同於林海音其他作品中所呈現的兒童因吵架而結束友誼的模式，<惠安館>

中的英子與妞兒間友誼的中斷卻是在故事中傳奇性的穿插入英子為妞兒揭開的身 世之謎後，英子為促成了妞兒與生母秀貞的會面，並協助她們母女趕火車前往找 尋思康叔。熱心的英子甚至拿了母親的金镯交與秀貞母女當盤纏，這段情節的描 述，可和前面英子願與妞兒分享珍愛的八珍梅而苦苦等候相呼應，這是一種熱切 期待、近乎熱情而不加思索的兒童心理，所以結果同樣是失落的，英子的大朋友 秀貞及親密同伴妞兒一同離開了英子，而且是以一種最打擊英子心靈的方式離 開—雙雙慘死火車輪下。

孩子天真的性情遭受到的是世事無常的打擊，<惠安館>中的衝突在此演變成最 高潮，使英子由原先的幫助秀貞、妞兒一家團聚，驟變成間接導致親愛的朋友慘 死！而孩童的友誼不得不因此中斷。

二、友誼結束後的創傷心理

Charies A.Corr 和 Donna M.Corrbp 認為：

已逝朋友可能扮演好幾個重要角色和功能，例如同學、鄰居、同伴、玩 伴（隊友）或同志，與更多的角色或功能。角色夥伴所扮演的一般功能

或許可以被取代，但其獨特和特別的本質卻是無法取代的。友誼中，每 一個個體都是以獨特和個別化的方式表現自己的功能。每一段友誼都代 表兩個個體間獨特的結合，而死亡也代表這獨特結合的破裂。⁶⁷

由以上論點我們可以了解兒童期朋友所扮演的重要角色，每一段友誼都是獨特 而無法取代的，我們無法得知＜惠安館＞中英子與妞兒的友誼是否如<兩粒芝麻>

中的兒童友誼般是林海音真實的童年故事，但若回歸文本本身的情節，研究者關 注的是作者藉由這段兒童友誼想呈現出什麼？英子和妞兒的友誼結束了，這種獨 特結合的關係也因而破裂，對於英子小小的心靈而言，應是創傷心理的開始，作 者又是如何處理英子後續的心理反應呢？

當人在面臨到人生難以承受之痛時， 心理學家沃登（William Worden）在《悲 傷輔導與悲傷治療》一書中曾提出四類悲傷的表現方式，包含生理的、認知的、

情緒的、行為的。簡單的說，在第一類「生理」方面可能會呈現虛弱（marasmus）

反應，第二類「認知」上則可能呈現出不相信事實的否認反應，進而還可能產生 自責現象，例如認為是自己闖禍才導致悲劇發生，其他在認知上的反應還可能有 困惑得精神不集中且容易健忘等反應。第三類在「情緒上」的反應便是產生憂鬱、

憤怒、孤獨與無助等現象。最後一類在「行為上」則可能產生更多不同於往常的 行為反應，例如出現嘆氣、哭泣、失眠、食慾反常、夢見死者等行為，⁶⁸

若以這些創傷反應對應英子在小說中的反應，將可發現林海音詮釋出了英子陷 入悲傷反應的無助與痛苦中。林海音首先安排英子生了場大病，病後懵懵懂懂中 回想起一些事，最後是孩子自己意識到了友伴的去世及友誼的結束，英子開始產 生一些悲傷的反應， <惠安館>裡林海音將孩子的悲傷及創傷心理處理的很深入，

以下將林海音描寫孩子創傷心裡的表現分析如下：

（一） 生理的悲傷反應

67 Charies A.Corr和Donna M.Corr著，李華、張玉仕、劉靜女譯：《死亡與喪慟：兒童輔導手冊》，頁 203。

68見J.William Worden著，李開敏、林方皓、張玉仕、葛書倫譯，《悲傷輔導與悲傷治療》

，頁 31－43。

林海音描寫英子在幫助秀貞與妞兒離家的過程中因淋雨而生了場大病，這情 節的設計應還隱含著帶出後續英子悲傷反應的用意。林海音描繪病中甦醒過來的 英子身體十分的虛弱，虛弱地使英子完全無法思考，昏迷十天後的她對於自己如 何住進醫院完全不清楚，但從母親與宋媽的言行中她已經可以揣測出發生在好友 身上的災難。此時的虛弱除了是因為病尚未完全痊癒外，英子對發生在好友身上 的悲劇仍舊無法釋懷的生理悲傷反應也是主因。林海音描繪出英子虛弱得無法思 考，而在一旁照料的母親則十分心疼女兒虛弱的反應：

有些事我實在想不起來了，所以要說什麼，也不能接下去，我就閉上眼 睛。媽說：「再睡會兒也好，你剛好還覺得累，是不是？」（<惠安館>《城 南舊事》，頁 76）

（二） 認知的悲傷反應

William Worden 認為受到創傷的人在認知上的悲傷反應包含不相信、自責、

困惑得精神不集中且容易健忘等反應。而英子的認知上的確呈現了這樣的反應，

首先是「自責」，自責的她不斷在腦中盤桓著一個問題：「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 嗎？」英子成了一個被內疚情緒深深困住的孩子，進而在認知上還產生了「健忘」

的悲傷反應，她忘了秀貞的名字，甚至連自己如何被送進醫院都是模糊的，她開 始在困惑中搜尋記憶：

我的眼睛直望著媽媽的金鐲子，心想著，這支金鐲子不是—不就是我給 那一個人的那一支嗎？那個人叫什麼來著？我糊塗了，但不敢問，因為 我現在不能把那個人記得很清楚。我怎麼就生病，就住到這醫院來了？

我是一點也不清楚。（<惠安館>《城南舊事》，頁76）

（三） 情緒的悲傷反應

找回記憶的過程再度使英子被喚起痛苦的回憶，她的情緒呈現了沉默及憂 鬱，沉默的她使得爸爸都無法了解過去那位活蹦亂跳的英子去哪兒了？只見父親 關懷的問著：「那麼愛說話的英子怎麼現在變得一句話也沒有了呢？告訴爸，你

找回記憶的過程再度使英子被喚起痛苦的回憶，她的情緒呈現了沉默及憂 鬱，沉默的她使得爸爸都無法了解過去那位活蹦亂跳的英子去哪兒了？只見父親 關懷的問著：「那麼愛說話的英子怎麼現在變得一句話也沒有了呢？告訴爸，你